摘要:我國誠信中出現的問題,最根本的是人們有關誠信的道德出了問題,這表現在人們沒有絕對誠信的道德自律,從而帶動道德他律以及法律他律失靈。要想改變這種狀況,只有進一步開放市場,完善市場。
關鍵詞:誠信經營;道德;法律
隨著社會整體誠信意識的提高,我國各類經營者已經從市場化初期的誠信崩盤中逐漸恢復了過來。但不容否認的是,我國各類經營者的整體誠信狀況仍然令人擔憂。讓人防不勝防的商業欺詐行為每天都在大量上演,有的甚至借助電視傳媒、影視名人堂而皇之欺騙消費者。因此,誠信經營還是一個需要重視的問題,而要研究誠信經營,自然回避不了對規范經營者內心世界和外部行為的道德與法律的研究。
一、從一組調查看國人的道德問題
今年年初,我們為了完成河北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農民法律意識與和諧社會研究——以河北為中心”,對河北省的11個地市進行了大量調查,其中一項調查的題目是:你家的小豬生病了,你拿到集市上去賣,你會怎樣?(1)你是會告訴買方真實情況呢?還是隱瞞小豬生病的事實。?(2)買你豬的人是熟人,你會怎樣?(3)買你豬的人是鄰村的,但他不認識你,你會怎樣?(4)買你豬的人是外鄉人,你會怎樣?對于第一問,有60%的人選擇了告訴人家真實情況。對于熟人,有將近90%的人選擇告訴對方真實情況,或者既不告訴對方真實情況,也不讓其買。對于鄰村的人,不誠信的農民人數急劇上升,有將近30%的農民選擇欺騙對方。對于外鄉人,選擇欺騙的比率一下子上升到了55%以上。
首先,人們的道德自律出了問題。我們常說,內因是根據,外因是條件,外因通過內因發揮作用。道德自律是內因,如果道德自律出了問題,則道德他律或者強制性更強的法律的功能就要大打折扣。道德自律可以分為基于信仰的道德自律、基于理性的道德自律和基于習慣的道德自律等。 基于信仰的道德自律主要是依賴于信仰來完成的。宗教信仰是信仰的典型表現,我們說“宗教是麻醉人的精神鴉片”,是有其真理性的。但是,宗教并不是在任何情況下都是毫無是處的,宗教戒律是以絕對律令的形式表現出來的,比如摩西十戒,它規定的“不得詐欺”等戒條是不附帶任何條件,不準討價還價的。因此,信奉某種宗教的普羅大眾,雖然沒有康德式的主體自覺,照樣可以形成絕對律令式的道德自律。基于理性的道德自律除去康德式的主體自覺為自己立法之外,往往與人們的算計相關(此理性為實用理性而非價值理性)。在這里,一個人之所以約束自己不去欺騙他人,不是因為不得騙人是自己遵守的絕對律令,而是因為騙人對自己不利。至于基于習慣的道德自律,由于道德主體的自律已經融會到了習慣之中,其行為發生于不知不覺間,因此,自律者可能并不感覺到他是在遵循道德而行為。
其次,道德他律失靈。道德他律失靈,最根本的原因是道德自律出了問題,如果每一個個體都像康德說得那樣為自己立法,嚴于律己,根本就用不著道德他律。道德他律失靈,還與傳統的道德他律方式有關。傳統中國的道德他律,是依靠熟人間的相互監督來實現的,而熟人之間之所以能夠實現這樣的監督,是因為他們共存于一個利益鏈條上,那一個人如果膽敢在熟人間進行欺詐等行為,就有可能被從這個利益鏈條中驅逐出去,從而因貪圖一時之利而影響自己將來更多的利益,因此,中國人的道德他律歸根結底是基于利益而形成的,是利益在對道德主體形成他律。
二、由道德問題而引出來的法律問題
法律與道德互為表里,道德主要規范人的內心世界,法律主要規范人的外部行為。亞里斯多德在講法治的時候,對人性有一個基本認識,那就是,當人為善的時候,人是所有動物中最好的動物,當人作惡的時候,人又是所有動物中最壞的動物,而一個沒有道德底線的人,恐怕經常應該被歸于最壞的動物一類。美國的聯邦黨人認為,如果人人是天使,就不需要法律了;如果人人是魔鬼,法律也將沒有用處。這就是說,規范人的外部行為的法律還要與規范人的內心世界的道德結合起來,才能發揮作用。
“在道德命令同個人對自我的關系上,道德命令被定義為召喚,亦即號召人們以一種對社會負責任的方式發揮自己的潛力,充分施展自己的創造才能,從而獲得真正的幸福和內心的滿足。” 康德認為,一個人的行為具有合法性,未必就有合道德性。法律是給人的行為劃定的底線,而不太關注人的思想是否高尚。一個妙齡女郎完全可以出于為了獲取巨額遺產的目的嫁給一個年過八旬的百萬富翁,也可以為了一夜成名而嫁給一個行將入土的明星科學家,只要這個女郎達到婚齡,出于自愿,法律會支持其行為。而道德,在這里可能就要對這個女郎的行為提出譴責。因此,道德對于人的要求要高于法律的要求。
正是因為道德對于人們提出了比法律更高的要求,人們按照更高的道德要求去行為的時候才不至于突破法律為我們提供的行為底線。這是因為,人性中總是充滿著兩種傾向,向上的傾向和向下的傾向,人們受向上的傾向牽引,才不至于被向下的傾向拉下萬劫不復的深淵。因此,道德底線被突破了,給人們的行為提供底線的法律也將難以得到遵守。孔子說,“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大車無輗,小車無軏,其何以行之哉?”他告訴我們如果一個人“無信”,就好像牛車沒有輗,馬車沒有軏一樣;牛車沒有輗,馬車沒有軏,牛和馬失去了約束,那車怎么能行走呢?信是人內心的確證,沒有誠信之心的人失去了這個確證,就不可能產生誠信的道德自律,沒有誠信的道德自律,就好比輗沒有裝到牛車上,軏沒有裝到馬車上。法律套不住沒有誠信的人,對于沒有誠信的人,法律將失去作用。
所以,誠信則不僅僅是道德底線,也是法律底線。羅馬法上已經有與“誠實信用”有關的規定,比如,關于意思瑕疵,羅馬法規定了虛偽表示、真意保留、詐欺等概念。所謂虛偽表示是指“已實施的行為比假裝要實施的行為更有效”;真意保留是當事人單方面作假而出現的瑕疵;詐欺是當事人實施行為時所具有的、損害他人的有意心態。虛偽表示和真意保留,在羅馬法的要式適法行為中都不容易得到承認,而且,真意保留的一方因故意而給對方造成損害的,還要承擔非法行為的責任;詐欺是一種更嚴重的惡意欺騙他人的行為,詐欺之訴是一種極為嚴重的訴訟,它的結果導致被判罰人不名譽,只有在其他法律補救措施無濟于事時,才可以訴諸它。現代民法規定,民事交往要遵循“平等、自愿、誠實信用、協商一致的原則”,臺灣學者史尚寬認為“誠實信用”是“帝王條款,君臨全法域之基本原則”。古老的羅馬法之所以把違背“誠實信用”的人以嚴厲對待,“誠實信用”原則之所以被現代學者稱為“帝王條款”,無非是這一原則能否被民事主體遵守,是攸關整個民法能否實現的大問題。由此我們知道,誠信的道德如果在一個國家普遍缺失,這個國家有關誠信的法律意識也必然缺失,這必將動搖該國法律的根基。
誠信經營需要一股傻勁,工于利益計算,專打小算盤的人是很難做到誠信經營的。什么樣的人容易有這樣的傻勁呢?有堅定的信仰,遵循絕對律令行事的人往往是這樣的傻子。
堅定的信仰往往與宗教信仰相聯系。對此,孟德斯鳩有非常深刻的論述,他說:“如果有一種宗教,它抑制一切情欲;它不但對行為,而且對欲望和思想,都一樣是小心謹慎的;它不是用幾條鏈子,而是用千絲萬線系住了我們;它把人類的正義標準放在一邊而另立一種正義標準;它的使命是不斷引領人們由懺悔達到了仁愛,又由仁愛達到了懺悔;它在裁判者和罪人之間設立一個偉大的中保;在義人和中保之間設立一個偉大的裁判者;——這樣的一種宗教應該是沒有不可救贖的罪惡的”。而且,美國人伯爾曼的研究證明,宗教信仰與法律信仰具有同構性,宗教信仰的絕對性對其信徒形成絕對的法律信仰非常有利。
如此一來,是否在我們國家非得建立某種宗教,人們才能夠誠信經營呢?答案肯定是否定的。這個問題必須用疏而不是堵的方式來解決。上面的分析告訴我們,決定中國農民誠信待人或者相反的因素是利益,而不是道德或者任何其他抽象的教條。而他們之所以把利益計較與誠信與否掛鉤,是因為其實用理性,在這一點上,所有中國人莫不如此。這是中國人與有著強烈宗教情結的民族的一個非常大的不同之處,一個秉承實用理性的民族,絕對的價值信仰,或者康德意義上的絕對律令是不可能對其產生根本性影響的。實用理性的思維方式注定了決定中國人行為選擇的是經驗而不是某種先驗的價值。農民們為什么不大欺騙同村之人,因為經驗告訴他們那么做會得不償失;火車站等公共場合的商戶為什么經常發生宰客的行為,因為他們經常打交道的顧客是一次性的,他們從一次宰客行為得到的好處遠遠大于其損失,甚至只有好處而沒有損失。既然決定人們是否誠信的是經驗而不是先驗的價值,那么,要想樹立國人的誠信意識,只能從這方面因勢利導,而要做到這點,就要進一步市場化,讓國人從市場的經驗中獲得誠信的益處與不誠信的害處。市場天然需要誠信,否則市場將可能運轉不靈。市場自有其機制,從長遠來看,市場會自然獎賞誠信者,懲罰欺騙者。為什么現在很多企業,尤其是比較大的企業其誠信度越來越高,恐怕與其市場經驗是絕對分不開的。如果我們認為既然中國人的不誠信與實用理性有關,而妄圖建立一種絕對的價值理性,那就不是疏,而是堵。堵得狠了,就會造成宋明理學曾經造成的局面——使中國人虛偽,其結果只能加劇國人的不誠信!
作者單位:河北經貿大學法學院
參考文獻:
[1][法]孟德斯鳩.論法的精神(上)[M].北京:商務印書館.1961.312-316.
[2][美]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