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芹百合
這些年來,習慣了一個人旅行。耳機里有音樂,背包里有相機,聽覺和視覺的享受足以讓一個人的旅行豐富精彩。
春夏之交,平淡無聊,房間音響里放著昆曲的CD,你看,就連杜麗娘也忍不住感嘆: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這才有了一出驚心動魄的游園驚夢。而我的這一場夢,落在了西子湖畔的杭州。
不過數小時,我已經訂好票,收拾好背囊。一個人出門就是這樣簡單,需要交待好的,只是自己的那顆心。
姐姐,我可不可以看你拍照?
在斷橋邊支起三角架,點一支煙,靜靜等著夕陽下山。攝影,有時候就是一種等待,漫長的等待,捕捉一瞬間絢麗的光影。
常有人圍觀,勾肩搭背的年輕男孩,湊過來問:“拍什么啊?”
我也不惱。只是沉默不說話。終于,他們悻悻地轉身。
可是,也有乖巧的少女跟著我,亦步亦趨。
我轉身微笑著看她,我想她大概有話要說。
“姐姐,我可不可以看你拍照?”她笑起來眼睛彎彎,表情羞怯,像少女時代的我。我突然就喜歡上了她,我說:“好啊。”
這個大二的女孩子,在浙廣讀書,喜歡攝影,一個人跑來西湖尋春色,遇見了我。
我們并沒有問彼此的姓名,就是這樣沿著西湖,一路說話,一路攝影,遇見椅子,便坐下,喝著彼此的礦泉水,看著尚且蔚藍的天空。
她問:“姐姐,你有沒有看過電影《心動》?那里面的天,就像今天的一樣。你拍過嗎?”
我拍過,在我讀書的時候。我也曾經愛過人,拍下戀愛的天空,和今天的一樣,藍天白云。可是,常常世間事都是如此,人面不再,桃花依舊笑春風。
我笑不出來。
我來的路上,耳機里一直有人在唱:“我一個人吃飯旅行到處走走停停,也一個人看書寫信自己對話談心,只是心又飄到了哪里,就連自己看也看不清,我想我不僅僅是失去你。”
我當然沒有告訴她這么多,我只是微笑著說:“我拍過,就像我們肉眼看到的一樣漂亮。”她于是驚呼:“真的嗎?我用傻瓜相機拍出來的,一點也不漂亮。”
我說:“如果你的光圈和快門運用得當的話,真的可以拍出來。”
小姑娘的眼里滿是憧憬:“我真的好想學攝影呢。”
夜色下,我拍下燈火通明的斷橋,可是,斷橋不斷。她并不知,只有冬天下雪的時候,斷橋殘雪才會展露出凄涼的美。而杭州的冬天,甚少下雪。或許,斷橋再也不斷了。
你,要去哪一站?
又是一日黃昏,在楊公堤,我穿著破牛仔褲,背著大包,拎著三角架,靠在車站邊的柱子上翻地圖。公車總也等不來,空氣里漸漸有一種涼絲絲的感覺。
站臺上只有兩個人,那個男人和我一樣,穿著牛仔褲,背著包,一米八左右的個頭,英俊的眼睛。他轉頭看我,開口便問:“你,要去哪一站?”我抬頭看站牌,說:“郭莊。”
想必是因為寂寞吧,一個人在家寫作生活,太久沒有和陌生人交往,或者是因為,這里是杭州,于是對人便沒有了基本的警惕。
他說:“郭莊?那個地方都是人,不如不去。現在車很難等。我想打車,都打不到,司機交接班。”我有些疑惑:“你是杭州人?”“對啊。”他笑笑。
又是一片沉寂。
“不如我們一起往那邊走吧,如果有出租車,我就帶你一段。”他對我說。
“好吧。”我扛起我的家伙。
每每在外地,只要隨身有三角架,我都會有一種莫名的安全感。一個年近三十的女子,真正害怕的事情不多了,或許是因為經歷的原因。
他給我遞名片,某廣告設計公司設計總監。這年頭,總監很多,我的死黨里就有一群總監,他們常常說,總監不值錢的。
好像預謀好的,這一路,一輛出租也沒有,即便是有幾輛,也是呼嘯而過,根本看不見我們揮舞的手。他帶著我一路,走到我們都不太熟悉的一條路上,偶爾有散步的老人經過,可是此時,溫度下降了很多,杭州的黃昏,總是這樣突如其來。
我的直覺常常比旁人敏銳些,我想他大概是怎樣一個人,和他說著話,就開始將他畫一個肖像,肖像畫完的時候,我幾乎就知道故事的結局了。
他果然如我所料,假玩笑的名義來摸我的頭發,攬我的腰,甚至作勢要來親吻我。
哈,我當大笑三場,或者,改行做編劇吧,這樣精彩的劇情,怎能輕易放棄?只可惜,他誤會了我。不是每一個獨自出行的女子都期待一場從天而降的艷遇,否則,我也不會獨身這么多年。
只是,只是有些辜負了西湖的美景了。
我在岳墳成功甩掉他,獨自在湖邊暴走,一直走到南山路,才肯歇一口氣。或許,他不過是要找一個人陪他玩一場游戲,我不該責怪他的輕薄,只是,難免黯然,世間男子,常常讓人失望,不知道那些情深意重的愛,都流落到何方。
坐在西湖邊上,郁悶地發短信給西藏的好友,她在高原上笑聲嘹亮:“哈哈,這簡直是喜劇版的新白娘子傳奇,可惜你遇見了一個游戲人間的許公子。”
我只想住在這里,不走了
朋友說,你能在大白天,西湖邊的公交車站,衣衫整齊地被人家搭訕,可見你還是有些魅力的。所以,千萬不要獨自去酒吧了,在那種地方,爛桃花的幾率是百分之百。
我只好嘆一口氣,默默坐在南山路青年旅舍的露臺上啃蘋果。從這里,可以依稀看見西湖的燈光和喧囂。
樓下的酒吧里坐滿了剛洗完澡的女孩子們,她們將長發披在肩背上,濕漉漉的,空氣里漂浮著清香。
我在上面看得真切。
有一個紅衣女子,就這樣裊裊地走過來,坐在我旁邊,對我微笑。
我也微笑著看她。很自然地,就開始聊天。
她是同濟學環境工程畢業的,來到杭州度假,她說:“我只想住在這里,不走了。”我又何嘗不是呢,這座城市,郁郁蔥蔥,讓人滿心歡喜,即便是遇見薄情男子,也舍不得惱怒攪了好興致。她抱怨在樓下的酒吧被人搭訕,這才跑上來找我說話,我便笑了。
可見,杭州還是個充滿了情欲的城市。單身女子少不得這些遭遇。
還是與女子的邂逅簡單純粹些,因為沒有欲望,便沒有了你來我往的明槍暗戰。這一夜的暢談,幾乎直到天明,淡淡的蘋果清香和洗發水的香氣,構成了我對于那個夜晚的嗅覺記憶。
我一直不知道她姓名,如果再遇見,想必也認不出彼此,那一夜,露臺上沒有燈,但是如果再聽見她的聲音,我想,我還是能在人群里辨別出她來。
你的藍山咖啡好喝嗎?
房間里住了一個四十來歲的美國女人,大約是住在加州的原因,曬了一身古銅色的皮膚,笑起來很嫵媚。不會說中文,發現我居然能用英文和她對話,立刻滔滔不絕。而她最大的興趣,是我在便利店買的一罐藍山咖啡。
她問,你的藍山咖啡好喝嗎?在哪里可以買到?
幾分鐘后,我和她漫步在西湖邊,路過一家便利店,如愿以償買到她的藍山咖啡。
我常常羨慕這些獨自出行的中年女子,她甚至不會說中文,就敢背著包,拿著一本旅行圣經在這里飛來飛去。這是一種多么勇敢的人生。
我想起那一年在越南街頭迷路的我,我似乎也是一點一點貼近勇敢這個形容詞的。
我離開杭州的時候,她在熟睡。
我在她的床頭留下了一張小卡片,我用英文寫著:很高興你來認識這個古老的國家,希望你會喜歡它。
你看,這才是美麗的邂逅。不是嗎?
編輯 趙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