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木梳妝臺

雪柔荑

是在一部老電影里，驚鴻一瞥，過目不忘。

煙灰紅的臺面，浸染了舊時光，不動聲色，暗地妖嬈。八個抽屜，左右鋪排，拉開來，銀發簪，玉鐲子，紅胭脂，白水粉，種種玲瓏飾物，滿滿當當，各得其所。正中間，有雕花木框，嵌一方橢圓鏡子，那梳妝的女子，點丹朱，畫黛眉，水樣的身影在里面晃。

情不自禁，看得癡了，握住身邊男子的手，輕聲道，那梳妝臺，好看得很呢。他的臉埋在報紙里，并不抬起，只木然點點頭，連敷衍一聲都不肯。我抿起唇，心里生出小小的別扭，但別扭就如肥皂泡，很快地，便不攻自破。看完碟片，照舊笨手笨腳地，為他擦地板，熨襯衣，洗手做羹湯。因為愛，縱然他有萬千不是，也不會在我的心里，烙下記恨的印痕。因為愛，縱然他提供的生活，破綻百出，困窘不堪，我依然義無反顧，陪他走天涯。那樣不遺余力地付出，就如一把銼刀，將我的青蔥年華，一點一點削磨掉。

然而他，從不憐憫，更無感激。仿佛吃苦受累，都是我的份內事，若是對華衣錦食心存幻想，便是虛榮作祟，不守本分。所以，擁有一方梳妝臺，那樣華麗奢侈的夢想，一直藏在心底的柔軟角落，不曾與他說。

多年后，路過古鎮西塘，住在明清格局的小院里，臥房中有雕花大床，雪白的帷幔，掛在古銅色簾勾上，人陷在里面，只覺光陰荏苒回流，一個恍惚，忘了今夕何夕。最讓我歡喜的，還是那方紅木梳妝臺。它啊，分明是從老電影里裊裊走出來，端坐在我面前，與我深情對視。我用手指，一寸一寸撫摸它，將那些小抽屜，一一拉開，屏住呼吸，仔細地看，好似有什么東西，遺失在里面。一抬頭，鏡子里的女子，早已濕了雙眼。日月窗前走馬，風塵天外飛沙，我最好的年華啊，交給了一個不懂珍惜的男子，未曾綻放，就被粗糙的生活磨去了顏色。

回來后，將掩藏多年的心愿和盤托出，我，要有一方紅木梳妝臺。語氣里，是不容商量的堅持。這是我對他的最后一次試探，他若欣然應允，我便不計前嫌，否則，只能將情絲斬斷。感情的獨角戲，我已經沒有力氣，繼續唱下去。很遺憾，他如往常一樣，話里話外，全是不耐煩。小資，腐敗，不切實際，他能給我的，就是這樣的譏諷性評判。我在他的評判里，霍然轉身，走出去，陽光那么好，一個嶄新的世界，正在等著我。

我還不確定，那個肯送我梳妝臺的男子身在何處，但我知道，他一定存在。他珍視我的美好，感恩我的付出，他把鏡子擦得雪亮，只等我坐下來，眼波流轉，將容顏細細打點。亦或，他會從后面撫住我的肩，用下巴，將我順滑的發絲，輕輕觸碰。那樣的相依相偎，相互欣賞，才是愛情啊！

助理編輯 張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