攙扶到老

人生最美好的事，是在時光流轉的末尾，有一個人，在燭火將滅的時刻想起你，想起你們念念不忘的曾經。我不要你想起我，我要你真真實實地看到我，我的左手邊，你的右手，就這樣，攙扶著，到老。

傾訴人：藍煙，女，36歲，某公司職員

傾訴地點：《祝你幸福·午后》編輯部

重拾遺失的美好

我從醫院出來，看到蔣寧坐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大口大口地抽著煙，一如兩年前，心里的悲傷便如泉水般汩汩冒出來，不爭氣的眼淚就要爭先恐后地往外涌。

蔣寧看到我，立馬站了起來：“醫院里不讓抽煙，所以我，我出來抽根煙。化驗結果……不過都沒關系，我相信你會沒事的。”蔣寧雙手交叉著放在肚子上，將要燃盡的煙就要燒到他的手指，一副拘謹又擔心的樣子。他越是這樣拘謹，我越是難過。

化驗結果表明一切正常。為了慶祝一下我的順利康復，蔣寧把兒子接回家，做了一桌子菜，一向不讓兒子沾酒的蔣寧甚至還讓兒子陪他喝了幾杯。看到蔣寧一臉紅暈，大聲說著種種見聞以及對未來的設想，我恍如回到了兩年前。這個貧寒的家，這個木訥的男人，曾經讓我厭惡到轉身離開。而此時，當一切都重現，我才發現，原來，這樣平凡的生活有多么美好。

飯后，我看著兒子熟睡的臉，淚潸潸而下。我在兒子的生命里缺失了兩年，當我再次回到這個家，兒子不但沒有責怪我的失職，反而眼角眉梢都漾起了笑意。而我又該怎樣彌補我對這個家的歉疚？記得，蔣寧從醫院把我接回來的那天，兒子在家里打掃衛生，蔣寧說，兒子把我所有的照片都擦拭了一遍。兒子比我都高了，他已經開始成長為大人的模樣了。在我不在的時間里，他學會了干家務，學會了給爸爸做簡單的飯菜。這樣的成長，于他，是否也有著痛苦的累積？可是，在我到來的時刻，他還是上前挎住我說，媽媽歡迎你回來。

我靠在蔣寧的肩膀上，哭得沒有聲音。

婚姻埋葬了我對愛情的所有想象

與蔣寧結婚時，我才22歲。因為家庭的種種原因我跟著奶奶長大。在奶奶病重的日子里，為了讓奶奶放心地離開，姑姑給我介紹了蔣寧，比我大五歲，老實木訥的出租車司機。蔣寧的到來打破了我對愛情所有的向往。認識半年后，結婚、生孩子，我們之間寡淡得不像夫妻，甚至，我們都沒有手牽手出現在公共場合。一起去超市購物，也是一前一后地走著，之間的距離有一米遠。我把全部精力放在孩子身上，我不想孩子長大了以后，再成為一個出租車司機。而蔣寧，每天出去跑車，有時候是夜班，很晚回家。即使回到家里，也是整個身子往沙發上一靠，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在我看來，他的生活里除了車就是煙。有時候我很納悶，這樣的日子，他也竟然可以過得下去。我曾試著和他交流，但是，我的話還沒說完，他就已經開始打鼾了。

孩子小的時候，我們之間的話還會多些，圍繞著孩子，談談孩子的未來。讀哪個學校，暑假報哪些特長班，孩子發燒感冒等等，但是，隨著孩子的長大，我們之間空白得沒有語言。

有人說，兩個人如果沒有愛情，那么用來替代愛情的東西就必須足夠強悍，足夠分量，否則，無法支持并肩前行。而用來支持我們到現在的，是孩子和責任。當孩子一天天長大，曾經飽滿的、盛滿責任的袋子開始漏氣、干癟。

有時候，走在馬路上看到街頭吵架的情侶，我甚是羨慕。因為對彼此太多在乎，所以吵架。而我們，因為缺乏對同一事件的共同關注，所以不會有分歧。

這樣想的時候，心里的悲哀便一圈圈潛上來，浮出水面。

嘗試著逃離

曾經他也試圖轉行，跟朋友一起開了個洗車的門頭。開了兩年，入不敷出，于是干脆自己買了車來跑出租。他還煞有介事地招了人跑夜班。可是，日益上漲的油錢，再加上各種費用開支，最后他還是辭退了那個人。他自己偶爾接個長途，偶爾跑個夜車，日子不疾不徐地過。

我在一個藥廠上班，工資不高，閑的時間比較多。平常的時間除了接送孩子，就是收拾家。兩室一廳的房子被我收拾得一塵不染。但是，心里的空洞在一天天增大。當我在菜市場跟小販為了兩斤韭菜討價還價的時候，當我看著鄰居為孩子買了鋼琴請了家庭教師的時候，我心里的不平衡就越來越明顯。結婚這些年來，我看著他折騰，看著他剛剛偏離了原地又折身返回，于是，盯著他的眼睛里，開始長出刺。

孩子上初中的時候，很多朋友的孩子都擇校，擇校費是兩萬。我試著跟他商量，也打算讓孩子擇校。他一聽高額的擇校費，立馬反對了。他說這么高的擇校費，他要跑多少個長途才能掙回來。然后給我舉例說，你看人家誰誰的孩子，在那么差的學校不也是考上了好大學嗎？俗話說，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考學這東西，要看個人的努力程度，要看命，不是學校可以決定的。看著他振振有辭地跟我爭辯，我氣得說不出話：“你難道就想你兒子長大了再成為出租車司機嗎？！”我狠狠地摔門而去。

這是我們結婚后，第一次吵架吵得這么兇。而平時，可能是因為不夠愛，所以計較得少。我看著他把臭襪子到處亂扔無動于衷，看著他臟兮兮地往沙發上躺，不置可否，我大不了冷淡地掃一眼離開。但是，在關系孩子前途的事情上，我選擇了堅持。

我從表姐那兒借了錢給孩子交了擇校費。我的自作主張讓他勃然大怒。我回應他：“這是我為我兒子做的事，跟你無關。錢我自己慢慢還！”轉過身，心里的委屈讓我無法自持。那天，下著大雨，我在奶奶的墳前哭到天黑。最后，蔣寧找到我，把我拉回了家。

5月10號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懂事的兒子買了蛋糕。我把家收拾得干干凈凈，然后做好飯，跟兒子一起坐在沙發上看照片等他回來。一直等到夜里十點多，他也沒有回來。兒子給他打了好幾個電話他都沒有接。最后，兒子安慰我說，媽媽，可能爸爸在路上吧，開車不方便接電話，應該快回來了。我心里的怒火卻如蔓草般在心里鋪延開來。

凌晨兩點，他才回到家。說跑了個長途，然后又跟幾個車友一起吃了宵夜。我問他還記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嗎？他沉思了好一會才想起，是結婚紀念日。看著桌上的蛋糕和飯菜，他憨厚地笑笑，都老夫老妻了，還過什么節日。他的話讓我的心，透徹的涼。

一輩子就這樣不咸不淡地過下去？我心有不甘。每當閑下來，我就會想我們的婚姻出路在哪里。是的，像姑姑說的，他老實可靠，可是，過日子僅僅要老實可靠就可以嗎？22歲以前，我擁有那么多的愛情想象，22歲到現在，我把對愛情的憧憬和向往扼殺致死。現在，孩子大了，日子平穩了，那些被我扼殺掉的念頭又蠢蠢欲動起來。我不想讓自己這樣，一輩子沒有過心動的感覺，抱著這樣的遺憾終老。

孩子讀了初中以后，因為離家遠，在學校住宿。孩子住校的那半年里，常常是我和蔣寧，坐在飯桌的兩端，各自盯著各自的碗，沒有語言，空氣中回蕩著筷子擊中盤子的聲音。飯后他看電視，我洗衣服、收拾家務，睡覺。這樣沉悶的日子讓我隨時都有種想要逃離的感覺。每每半夜醒來，看著身邊熟睡的那張臉，熟悉得那么陌生，我就盯著房頂，有種想要撞破房頂飛出去的沖動。

有些人，距離很遠，相隔很多年，但靈魂依然可以相通，但也有很多人，一輩子躺在一張床上，卻陌生得像隔了幾個世紀一般遙遠。

同床異夢的悲哀，大概也不過如此吧。

時光荏苒的歲月洪荒里，我迷失自己

蔣寧說他搞不懂我腦子里成天都在琢磨些什么，他覺得他這樣的辛苦，我應該理解他，太平盛世，日子平穩安寧，這就夠了。可是，我卻覺得日子不應該這樣寡淡無奇。

冷戰越來越久，最終受不了這種壓抑，我搬去奶奶的老房子。我自己養了只博美，種了些花草，早晨起來就去小公園跑跑步，生活過得倒也像模像樣。蔣寧來過幾次勸我回去，但看到我眼神里的堅決，憤然離去。

也認識了一些男人，一起去南山野炊，在網上調侃到深夜，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玩些成人間的曖昧。他們比蔣寧風趣幽默得多。一般都有良好的經濟能力，然而同我一樣空虛。偶爾，蔣寧打來電話，聽著我身邊嘈雜的歌聲或者喝酒劃拳聲，也只是深深嘆口氣，囑咐我早回家。

我以單身女人的姿態，過起了夢想中的“偽資”生活。有時候深夜回家，看著黑洞洞的院子，心頭也會泛起酸酸的感覺。

去年元旦，單位組織查體，我被查出了乳腺癌！當時，我拿著化驗單，一遍遍問醫生：“您確定嗎？是不是誤診？您再幫我查一遍！”最后，在同事同情的目光里，我狼狽地逃回家，在鏡子前把自己的身體左照右照，無論如何都接受不了這樣的現實。

醫生建議我早做手術，因為是早期，還可以控制。但是，心理上，我無法接受自己手術后，身體上的殘缺。

我去學校看兒子，看著兒子在球場上馳騁，心里便覺得安慰。但是和兒子一起吃午飯時，我還是看著兒子，流了眼淚。兒子以為我要離開，哭著挽留我。我陪兒子玩了一天，然后看著兒子踏著夕陽進了校門，那種感覺，就如同生死離別。

我一直都沒有做好做手術的準備，雖然醫生安慰我說是小手術，只是局部性切除，但我還是接受不了。最終，我在深夜撥了蔣寧的電話，他聽我在電話里哭，放下乘客就趕過來了。他看完我的病歷，看我眼淚簌簌流下來，拍著我的肩膀說：“為了兒子，你也要做手術。”

第二天一早，蔣寧就把我硬拉到醫院，辦了住院手續。

在住院的那段日子里，蔣寧每天給我送飯，熬各種各樣的湯，變著花樣做給我吃。我開玩笑說：“這輩子，我竟然還有機會吃你做的飯，還是這樣的場合，多不容易啊！”兒子接過話來：“那是，我爸現在都是夜里出車，然后一大早就從菜市場提著菜回家，比著菜譜一遍遍地試，我就是試驗者，熬好了，爸爸總是先讓我嘗一口，咸不咸啊？淡不淡啊？我的舌頭都快被爸爸折磨死了。”蔣寧拍拍兒子的頭：“別在這瞎說，該干嗎干嗎去！”依然是一臉正經。

我看著床前的他忙著給我盛湯，那笨拙的樣子，讓我想笑又想哭。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的頭發上，那若隱若現的白發，刺得我眼睛發脹。

還記得從一本書上看到的那句話：如果和聰明的男人結婚，你會得到較量的快感，但失去從容的幸福；如果和笨的男人結婚，你會得到踏實的生活，而失去心跳的能力。或許一場病的緣故，讓我明白，幸福不過是有一個踏實的人可以依靠，就這樣的簡單。我很慶幸，兜兜轉轉中，我的幸福還在，他還在原地等著我，等我拉起他的手，朝著幸福跑。

編后

藍煙說，現在蔣寧依然不讓她做家務，讓她好好養身體。有時候蔣寧出夜車，一大早，她就掐著時間等在巷子口，然后和蔣寧一起買菜回家。眸子里，是掩藏不住的幸福。

這就是生活吧。兩個人組建一個家，然后，共同經歷悲歡、苦難和幸福，共同迎接生活的挑戰。看似平淡如水，有摩擦，有爭吵，有埋怨，在雞毛蒜皮的小事上爭執不休，但是，當疾病、苦難來臨時，兩顆心還是緊緊擁抱在一起的。這就是相濡以沫吧。未必有轟轟烈烈的愛情，但可以相互理解，擁有共同生活過的歲月，擁有共同生活下去的決心，用味蕾品味平淡生活。

這就足以支撐我們擁抱著，走完余下的歲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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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理編輯 張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