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岳琦 李次巖
2007年4月間,網上有一則消息:一幅人物畫像標價為1115萬美元。且不論這則消息怎樣,當我們提起張志新案件的平反,提起真理標準的討論,提起中國的改革,以及廣東的經濟特區和開放搞活,我們就很難繞開這幅畫像的主人公,他就是曾經擔任遼寧和廣東省委第一書記的任仲夷。今天,我們請來跟隨任仲夷工作多年的秘書張岳琦和李次巖,為我們講述任仲夷的故事。

1979年,中共中央決定在深圳、珠海、汕頭和廈門試辦經濟特區。時任遼寧省委第一書記的任仲夷聽到這個消息后,立刻向中央提出,大連是世界著名的港口,如果在這個地方也辦一個特區,不但可以促進遼寧的發展,對全國也有好處。不久之后,任仲夷接到了胡耀邦打來的電話。
張岳琦(以下簡稱張):耀邦說你想在大連辦特區,這個事不可能,因為中央定了,特區就先辦這幾個,不再擴大了,不過現在調你去一個辦特區的地方去,上廣東,讓你去辦特區。他就跟耀邦說,當時廣東的一二把手能不能留一個,留一個當第一書記當一把手,我當二把手,耀邦說不能留,一個不能留,都另有任用,你就去干吧。
1980年10月底,也就是任仲夷到廣東的前一周,他一直在北京。當時中央的主要領導,包括鄧小平、華國鋒、胡耀邦和葉劍英等人,都和他談了話,這也足以表明,廣東的工作,關系重大。
張:他們給了很多指示,廣東有什么省情,到廣東需要注意什么,都跟他介紹了。葉帥就說,廣東是個好地方,教育很發達,人才很多。還有人講廣東的外貿發達,怎么用好外匯啊,給他講了很多。
和其他人有所不同,除了談工作,胡耀邦還挑選了一副對聯,贈送給即將前往廣東赴任的任仲夷。
張:耀邦是聽毛主席常說這個對聯,對聯來自成都武侯祠,上聯大概是“能攻心,則反側自消,從古知兵非好戰”,下聯是“不審勢,則寬嚴皆誤,后來治蜀要深思”。胡耀邦同志說,贈送給你這副對聯,但是把后邊這個“治蜀”改成“治粵”,上聯是講你要團結廣大干部群眾,得人心。下聯嘛,你制訂政策要從實際出發,實事求是。
盡管有中央領導的信任和支持,但是,當時在人們的印象中,廣東是一個特殊的省份,不但有“經濟特區”,也有“禁區”和“雷區”。
張:仲夷上廣東的時候,他的老戰友楊易辰就說,仲夷你這次上廣東不是立個大功就是犯個大罪,就是說風險很大,也確實是風險很大。
1980年11月8日,任仲夷乘坐的飛機到達廣州的白云機場,他被中央從遼寧調往廣東,擔任省委第一書記。
盡管這個時候還是冬季,但是廣州的天氣卻悶熱潮濕,和正處在冰天雪地的遼寧形成了強烈的反差。任仲夷一行住進了廣州珠島賓館6號樓,這里既是他的宿舍,也是辦公室。賓館的房間非常陳舊,還能聞到潮濕發霉的味道,不過窗外卻時時飄來白蘭的香氣。
也就是從這一天開始,任仲夷的名字便和廣東、和改革開放以及經濟特區緊密地聯系在了一起。
1981年1月1日,任仲夷剛剛上任兩個月,《人民日報》發表社論,向全國公布了中央即將開始國民經濟調整的消息。很快,全國各地到處都是“下馬”、“關停并轉”的聲音。
那個時候,李次巖還不是任仲夷的秘書,而是廣東省委一名普通的工作人員。
李次巖(以下簡稱李): 他來廣東的第二個月,中央就開會,就要求下馬,包括好多特殊政策、靈活措施也要收回來,甚至有人提出來說,這個經濟特區不要辦了。小平同志當時在會上就說,廣東和福建的經濟特區還是要辦,只是稍微走慢一點,他等于是采取策略性地說一下,至少保住了這個經濟特區。財政部原來給廣東的特殊政策有一條,廣東是包干財政,他剛來第二個月就要收回去了,這樣的話,廣東改革開放怎么搞,仲夷同志那時候是很艱苦啊,到中央去呼吁啊,一個一個部門地去說服,各種會議上呼吁,承受了很大的壓力。
1981年1月16日,任仲夷在廣東黨代表大會上,傳達了中央的決策,同時他也說,廣東要把調整和實行特殊政策統一起來。不久之后,任仲夷再次提出,在調整之中放慢改革的步伐,全國放慢兩步,廣東只能放慢一步,總得比全國快,因為中央要我們“先行一步”。

張:他提出“三放”:對外更加開放,對下更加放權,對內政策更加放寬。所謂“更加”,我看有兩個含義,一個是比過去更開放,更放權;一個是中央定了廣東、福建實行特殊政策、靈活措施,叫廣東當排頭兵,那廣東比別的地方要更加開放。怎么引進外資,提出了“三引進”,叫做“引進資金,引進項目,引進人才”。那時候好多東西不允許啊,得上中央去匯報,爭取條件,擴大出口,辦好特區。排除思想阻力、政治壓力、各種習慣勢力,開頭是最難的,風險也很大,那是不容易的。
任仲夷主政廣東之后不久,很快就被人封了個綽號——“任你胡來”。因為在當時,任仲夷的直言和放言,讓有些人很不適應。除了提出著名的“三放”原則,任仲夷還有很多名言,比如“特區發展靠的‘不是收而是放”,對國家對人民有利的事,要“敢于變通”,“善于變通”,但是“允許變通,不許變相”;再比如,在對“反對精神污染”的過程中,要“排污不排外”等等。對于廣東的開放和經濟特區,也有人表達了不滿,甚至有人在參觀了深圳之后,痛哭流涕地說“辛辛苦苦幾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深圳“已經沒有社會主義的味道了”。
對于任仲夷來說,1982年是艱難的一年。新年剛過,中共中央就向全國發出了一份《緊急通知》,點名指出廣東省的走私販私極端嚴重,而且這些行為發生在一些擔負一定領導職務的干部身上。
張:沿海走私歷來就有,而且省委一直在抓,改革開放辦特區以后這個走私躲起來了,那時候省委抓這個,力度也很大,而且成效不小,但是這個走私也有一個客觀情況,那時候國內商品奇缺,外邊的差價很大,外邊那么便宜,比如說一個收錄機,這邊賣多少錢,外邊不算什么,電子表給內地是好東西,在香港本來是個很不值錢的東西。當時走私主要是從香港來的,收錄機、電子表、電視機,還有衣服、襪子這些東西。
1982年2月,中央書記處在北京召開廣東、福建兩省座談會,專門研究打擊走私販私、貪污受賄的問題。
張:實行特殊政策的兩省廣東和福建,走私也是比較多的,要是正常地研究怎么更好地打擊走私這也是好的,但是這個氣氛很嚴厲,當時說成資本主義的猖狂進攻。粉碎“四人幫”以后,中央就說了從此以后不搞政治運動,這個打擊走私搞成不叫政治運動的運動。開會還說不要手軟,要殺一批頭。
任仲夷在晚年回憶說,那次會議開得極其嚴肅。在會上除印發了打擊走私的幾個文件之外,還有一份中央機關編寫的材料。
張:文件叫《舊中國租界的由來》。它中心說租界怎么來的,是當時當局政府昏庸,糊里糊涂叫外國人騙了,把這個租界給他們了,現在特區就是這樣。

當時深圳為了加速特區建設和吸引投資,開始嘗試著將土地租給外商使用,這在那個時代是一個讓人瞠目結舌的舉動,那篇題為《舊中國租界的由來》的文章正是有感而發。
張:仲夷不贊成,他說現在不是這樣,租界不是因為當局糊涂,而是當時中國非常落后,非常軟弱,任人宰割,人家外國人要一塊地你就割出去了?,F在我們國家很強大,我們是個主權國家,主權在我們這里,不能跟那時候的政府相比。再一個呢,在租界什么權力都在占領國手里,他的司法權、外交權,他的軍隊,中國政府都不能管,國中國。我們這個特區呢,什么主權全在我們手里,只是創造條件吸引外商來投資,互惠互利。
1982年2月13日,兩省會議結束之后,任仲夷回到廣州,然而僅僅過了一周,中央就再次召集廣東、福建兩省主要領導進京。在任仲夷等人到達北京的第二天,胡耀邦以及當時的中央領導和他們談了話。
張:耀邦說,你們這個傳達,中央認為不夠得力,你們得寫個檢討。怎么檢討啊,耀邦很關心,就說:仲夷同志你是不是說過鼓勵投機倒把的話啊。
當時還是計劃經濟體制,人們對于市場經濟基本上沒有什么明確、完整的概念。任仲夷在一次講話中,提到國際貿易的時候,曾經做過一個有趣的比喻。
張:他說,我們現在國內是不許投機倒把,但是在國際貿易當中要學點投機倒把,要買的便宜賣的貴。耀邦聽了以后笑了說:原來如此,沒什么,那你們也得寫個檢討。我們回到住處就研究怎么寫這個檢討,后來由我起草了檢討的初稿。

任仲夷后來回憶說,這是他有史以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向中央作檢討,對于這樣的一個檢討書,他也感到有點無從下筆。
張:怎么寫呢,不能說瞎話,還得像個檢討的樣子,還得真有這事啊。我們寫得比較長,大體意思是,我們對怎么推進改革開放,怎么引進項目,盡快發展起來我們想得很多,做得也很多,但是對改革開放中能出現什么問題,我們想得少,很多問題出來了,我們才看到,才去解決。寫了一篇,措詞也經過推敲,同意以后第二天拿給耀邦看,這樣可不可以,看了以后他說行。
福建省第一書記項南也參加了這次進京談話,事后,他對任仲夷說,開了兩天會才明白,福建是來“陪綁”的,這次進京主要針對的是你們廣東。當時廣東把任仲夷這次進京稱為“二進宮”。就在這次談話之后不久,任仲夷在廣東干部會上,傳達了中央的精神。
張:我的印象里,提了兩個堅定不移:改革開放堅定不移,打擊經濟犯罪堅定不移。當時就有領導同志說,仲夷同志,什么時候了你還講改革開放堅定不移啊,你看看中央的報紙、電臺都沒有講這個話的了,確實那一段時間,就沒有講的了。
就在這次廣東三級干部會議上,任仲夷特別提到,這不是一次殺氣騰騰的會,而是熱氣騰騰的會。
張:珠江三角洲干部知道了中央這個會的精神,因為在傳達以前,報紙都登出來那些很嚴厲的話,他們知道上省里開會夠嗆,因為那時候政治運動剛結束不久,他們還心有余悸,有的把行李卷都帶來了,可能就不讓回來了,可能要抓起來,或者是軟禁起來。任仲夷說,珠江三角洲的干部,你們只要沒走私,從這些經濟犯罪活動里把錢放到自己腰包里,工作上出了一些差錯,出了問題,省委負責,我負責,我來承擔。
有人形容,任仲夷在廣東五年,“年年風雨飄搖”。盡管困難重重,麻煩不斷,廣東的改革開放,在任仲夷的推動下,絲毫沒有停下腳步。
1985年秋天,中共中央在一個月之內,接連召開了兩次中央全會,完成了領導機構新老交替的過程。會議之后,任仲夷不再擔任廣東省委第一書記,他的名字從中央委員的名單中消失,出現在中顧委委員的名單中。這一年,任仲夷71歲,他正式退休了。
張:當時有一句話,老干部對新上來的干部要扶上馬送一程。他說我不贊成送一程,人家上馬了就叫人家走,你送一程,你不放手,人家怎么能大干工作啊,究竟是誰負責啊。
任仲夷曾經戲稱自己的退休是“安全著陸”,李次巖還記得,他第一次聽到這句話,就是在1985年。那個時候,他正陪同任仲夷在大連休養。
李:快走到沙灘的地方,有一條小路,走到盡頭的時候,大概有一米高,當時我們就勸他不要走了,他說我們不走回頭路,跳下去,不怕。我們當時有點緊張,我跟警衛員都跳下去,完了他就往下跳,我們就在下面接他,跳下去以后,他就笑起來,他說:我終于安全著陸了。
張:他在廣東這些年,是他事業的頂峰,也是壓力很大的一段。把改革開放推開真是難極了,現在回憶起來可能覺得不是什么問題,但當時是非常不容易的,都是冒天下之大不韙,說出來的一個觀點又一個觀點都是在全國冒尖的。
李:他是說了這句話,我也很有感觸,我知道他在這個之前經歷過一些風風雨雨,尤其是快到退下來之前,那時候海南汽車事件弄得挺大的,甚至還在《人民日報》上登了,這個事情對他的影響也挺大的。他說我終于安全著陸了,這里面含義就很深了,也就是說他沒有受到組織上什么處分,盡管他在廣東,那么多的困難,過了那么多的難關,但是都闖過來了。第二個呢,他又面臨著人生的一個轉折,從一線到二線,那么再加上他說我不走回頭路,又安全著陸,我想他還有一個斗志在里面,就是說斗志猶存啊。
任仲夷退休之后,一直定居廣州。他告別了政治舞臺,安享晚年。不過他的思想依然犀利,充滿了智慧。
張:他還是經常寫寫文章,他寫的文章我看都是推動思想解放的,推動改革開放的,推動民主,推動民主建設的。不像有些人越老越保守,他反而越老越不保守。我記得還有一次他寫了一篇文章,寄到長春去,給我看看,聽聽意見。文章中心我印象深刻,他說“左”是兩個來源,一個是封建主義家長制,一個人說了算,皇帝,這是一個。因為封建主義我們沒怎么肅清,也沒有怎么批判。封建主義是本國的。第二是國外來的教條主義,從前蘇聯來的原來計劃經濟那套。我覺得也很有啟發。

李:很多人講他,你在廣東立下很大功勞啊。他說也不能這么說,是一屆一屆的領導打下來的,這就像長江后浪推前浪一樣,進行接力賽,我只是接力賽中間的一員而已。
任仲夷在晚年,身體狀況非常差,不過對于病痛,他一直是保持樂觀和幽默。膽囊被摘除,任仲夷說自己“渾身是膽”;胃被切除了五分之四,他說自己“無所胃(畏)懼”;一目失明,他說自己“一目了然”;一耳失聰,他說自己“偏聽不偏信”;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年,雙目都幾乎失明,他又自嘲說,自己是“目中無人”。對于身后之事,任仲夷在2001年就做了安排,他說,自己要悄悄地走。
2005年11月15日,任仲夷在廣州去世,享年91歲。
李: 我記得他去世當天,省委的負責同志找我們說要寫任仲夷生平,要報給中央批。大家說是不是不要光講常規的這些話吧,想兩句比較適合他老人家的話,我當時就提出來說,他的一生是堅持實事求是的一生。因為這么多年我受他的教育,真的對我影響太深了。過了大概兩三天吧,中央就批下來了,就真是同意了這個評價。當時我也很激動,因為我想任老最看中的就是這一點,如果他的在天之靈知道,中央同意做這么一個評價,那對他是最高的獎賞。有一次,我到他家去,我那時候已經不是他的秘書了,我每次去他家總是要問我,你現在在讀什么書啊,在考慮什么問題啊,那次他拿出一本《顧準文集》叫我好好讀。他把我送出門的時候,拍著這本書的封面說:這是一本偉大的書,這是一個偉大的人。當時,我很有感慨,我就想:他自己也是一本偉大的書,一個偉大的人。
(文稿來源:鳳凰衛視“口述歷史”欄目,編導劉革非)
責任編輯:賈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