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課外閱讀,我為孩子們選讀了李商隱的《錦瑟》。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在孩子們的誦讀聲中,我仿佛又看見她了。側轉身,她回過頭來,笑盈盈地看著我說,“記住這首詩,也就記住姨婆了。薇薇,你會永遠記住姨婆嗎?”
“會的,姨婆。”幼年的我脆生生地答,不假思索。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朗朗的誦讀聲中,我沉下心來細細地回憶她的容顏。我惶然發現,她終究還是遠行了,我心深處,她的身影徘徊依舊,卻輪廓不清。時光不斷地在亡人日漸模糊的面容上添枝加葉。我終于還是忘記她的確切容顏了。
她的名字,就叫錦瑟。
母親從來都只叫她“柳姨”。而我,喚她做“柳姨婆”。
二
外祖父去世后,尚在鄉下的父母親,先設法讓五歲的我回城里老家。偌大的房子,就我和她兩人住。
剛回老屋,我不習慣獨眠。夜晚熄燈時分,令人絕望的黑暗便突然涌進臥室。層層的黑,連我的呼吸都仿佛陷入了黑暗之中。我在黑暗之中,宛若將被黑暗所融化。我揪緊被子,用唯一能抓住的東西抵抗著黑暗。
除了黑暗,老屋夜晚的寂靜也令我膽戰心驚。有時我在夢中會突然被從內耳發出的耳鳴聲驚醒。轟隆隆尖銳的耳鳴若鋒利的刀刃,將我的意識分割細碎。最后,聲響從耳到心,若一道霹靂,轟然將我劈作兩半,于是我便在痛苦中驚醒。
“婆婆……”
我光著腳,穿過廊道,嗚咽著往姨婆的臥室跑。我爬上姨婆的大床,一雙溫暖的手立刻從黑暗中伸了過來,摟住我的腰,一把將我拽進散發著沉沉暖香的被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