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荷花淀》在中國現代文學上是一部寄風云變幻于詩情畫意,將革命斗爭生活詩意化的小說,具有強烈的藝術感染力。多層次研讀孫犁的《荷花淀》,尋覓《荷花淀》所蘊涵的傳統文化精神,探析這篇詩化小說誕生的文化動力依據——孫犁的中國傳統文化情結,感知孫犁思想深處那悠揚的傳統神韻:以儒家情懷關注國難,以和諧之道反映現實生活,以浪漫的筆觸書寫人性的真善美。
【關鍵詞】傳統文化 關愛蒼生 詩化小說 文本解讀
有個性的文學作品與作者的審美情趣總有著必然的聯系,作家會在不經意間把自己的性格寫進作品。悠久而豐富的歷史文化經過長期積淀而形成藝術創作的心理機制,讓孫犁總以一種優美的視覺去觀察他所生活的世界。這文化心理支配著孫犁的創作,形成其詩化的風格。在詩體小說《荷花淀》中,我們就能讀出他那空靈飄逸的詩性,體味到他那流淌不息的傳統文化情懷。
一、大愛無言,求善美
儒家之說,講“仁愛”,重“人道”,主張關注現實。孫犁那強烈的愛國精神,濃厚的憂患意識的產生,可以說與儒家的人文教化有著深刻的聯系。在1980年與《文藝報》記者的談話中,他指出:“凡是偉大的作家,都是偉大的人道主義者,他們是富于人情的,富于理想的,……把人道主義從文學中拉出去,那文學就沒有什么東西了。”由此可見,儒家的仁愛之說,人道主義,是他的創作靈魂。儒家強烈的入世精神指引著他觀照現實,把文學之根深深扎在人民的土壤里。他說:“我的創作,從抗日戰爭開始,是我個人對這一偉大的時代、神圣戰爭,所作的真實記錄……”
就《荷花淀》所蘊涵的現實精神的成因而言,有抗日洪流的時代召喚,更有儒家情懷的影響。1936年,孫犁在河北安新縣教書期間,充分領略了白洋淀的湖光蘆影與民風民情。白洋淀的天地靈氣以及扁舟之上的漁歌唱晚,充滿著似水柔情的白洋淀女子給他年輕的心靈以強烈的激蕩,并孕育了他的和美心靈。日寇的侵略,催發了他關愛情懷的涌動。他以獨特的筆觸描繪出一個有著雪白的席子、潔白的云彩、銀白的淀水、透明的輕霧、碧綠的稻秧、粉紅的荷花、新鮮的荷香的世界,這靜謐、和美、明潔的荷花淀,是被作者完全詩化了的畫面,美到極致的生活環境。“一方水土孕育一方人”,境美人也美。如作者筆下的女性,她們富有光彩:善良、勤勞、美麗、真摯,也很勇敢、熱情。在嚴酷的抗日戰爭的大環境中,孫犁把這片土地和生活在這片土地的人寫得如此恬雅秀美,其意何在?就是要明確地告訴人們,“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
孫犁把對美善的追求,融合在反映民族的現實生活上,“只有在作家自覺地努力表現現實生活和重視他們的民族傳統的時候,風格才開始在他的靈魂里醒來”,他把作品的風格和自己的人格聯系起來,這種深層的文化心理理念,植根于儒家優良的傳統思想。所以,在民族苦難面前,孫犁有一顆為民族的苦難而跳動著的心靈,他是一個關懷蒼生的大儒,大愛無言。在《荷花淀》里,他總是用抒情的筆調來表現景致的優美,人物的善美。這“美與善連”的理想追求,不能不說與受到儒家思想的熏陶有關。
二、重倫理,講情趣
由上述可知,儒家的仁愛與人道的理念深深地影響著孫犁。此外,儒家學說強調用感情的宣泄和倫理的溝通來表達的文學主張也影響著孫犁。
儒家在倫理道德境界方面,提倡安守本分,盡本位之職,忠實地履行應盡的義務。《荷花淀》一文正是依循這原則來展示人與人之間在特定倫理規范下的美好感情,特別是通過細節與對話描寫展示人物的內心,體現血緣倫理情趣,營造情感美。如小說寫水生因參加游擊隊,回來與家人告別,不寫水生與父親、兒子告別,而寫與妻子告別,其意在于塑造特定倫理規范下主人公的美好形象。當水生告訴妻子自己已報名參軍的消息時,正在編席的水生嫂“手指震動了一下”,被葦眉子劃破了,但她隨即默默地“將手指放在嘴里吮了一下”。手指的震動其實就是心里的震動。這一細節傳神地把一個深愛丈夫,不忍離別,但能克制好激烈情緒的年輕婦女在瞬間生成的內心波瀾表現出來。作為深愛丈夫的妻子,聽到丈夫的這一重大決定后,即使思想準備再充分,心里也不會平靜。然而飽受日寇蹂躪的冀中人民,特別是婦女深深地懂得,要擺脫個人的災難,只有打垮侵略者。面對國難家仇,洋溢著傳統婦德的女性要做的,就是“夫唱婦隨”,支持丈夫的大舉,挑起家庭的重擔,讓男人安心去打鬼子。所以,聽到這消息時,表現出來的也僅僅是“手指震動一下”,并馬上鎮定了。人的理智與感情總是交織在一起的。戰爭時代的婦女承擔的比男子更沉重。就拿水生嫂來說,她不僅要日夜編織葦席,還得照顧老人孩子。于是會自然想到家中的老和小,想到生活與生產。所以想到一家的擔子時,“你走我不攔你,家里怎么辦?”這入情入理的發問,深入了女性的內心,可以窺探到具有傳統美德的她雖毫無怨言,然而也需要理解。當水生表示家里的擔子的確很重時,她感到水生確實是熟知家里的難處、體諒自己的好丈夫,因而她只是鼻子有點酸,但沒有哭,只說“你明白家里的難處就好了”。她擺正家庭與民族的關系,統一起對丈夫和祖國的愛,挑起重擔,支持丈夫。水生的三句囑咐,對前兩句,她用了兩個“嗯”字作答,而對后一句的囑咐,是“流著淚答應了他”。這堅定的承諾,正是深受儒家倫理情操熏陶的妻子對丈夫忠貞情感的宣誓。
儒家文化所倡導的人文倫理思想成為中國社會倫理的基調,時至今日,華夏子孫的血脈里仍深深地流淌著儒家的倫理氣息。于是,“妻子送郎上戰場”這樣一個解放區文學中習見的主題,被孫犁表現得極富人倫情感。
三、和諧之道
孫犁具有憂國憂民的強烈責任感,而他的憂國憂民之情卻體現于樂感精神之中。傳統文化心理結構中的樂感精神源于道家的“天人合一”哲學和儒家的“中和”思想。孫犁對傳統文化樂感精神的繼承,是建立在批判其逃避現實等消極思想的基礎上,著重選取積極因素與革命樂觀主義精神相結合,以期達到對真善美的弘揚。這主要表現為樂天知命、達觀溫和,追求和諧。《荷花淀》雖是產生于戰爭時代的小說,但正面描述的不是炮火硝煙、血污淚痕,在作品中,孫犁盡可能地淘洗去現實生活中的苦難與丑惡,而把戰爭的凄厲溶解于軍民的歡笑之中,顯示的不是戰爭給人們帶來的創傷,而是充滿生活的情趣以及軍民在戰斗之后獲得的歡欣,他是用談笑從容的態度來描摹時代的戰爭風云。在戰爭的年代里,孫犁仍以樂觀的心靈、詩性的筆觸去描摹客觀世界,所以《荷花淀》一文中沒有硝煙味,而是蕩溢著理想化的和諧。小說中表現為三層和諧的境界:首先是人與自然的和諧;其次是人與人的和諧;第三是內心世界的和諧。
《荷花淀》開頭的描寫:“月亮升起來,……葦眉子又薄又細在她懷里跳躍著。”“這女人編著席,……帶著新鮮的荷葉荷花香。”本是在勞動,一下子就變成了“坐在一片潔白的雪地與云彩上”,這不是把勞動的場面美化嗎?詩化的筆觸又把人帶入大自然,“她有時望望淀里”所引起的關于白洋淀雪白世界的描寫,不僅讓讀者看到完全詩化的畫面,而且還感受到人與自然同是這一片天地的景致。在這里,作者選擇兩個美妙的比喻,來體現人與自然是一種本真狀態的和諧。編成的一片席子是潔白的雪和云,從地面的雪到天空的云,再由女主人公向淀里一望那一剎那間的感受點出她所處的月光與霧氣交織迷茫的環境:淀里也是一片銀白世界。整個世界都交融在同一個色度里,構成一種和諧的意境。月色如詩,銀白世界如詩,勤快的女人是這詩境中輕快清麗的生靈。這人與自然的和諧境界是孫犁樂天知命、把生活藝術化的樂感精神的產物。再看戰斗場面。作者有意避開血淋淋的戰爭場面,而沿著生活的自然順序,用細膩的筆觸,從容不迫地描寫戰斗中的抒情畫面:她們才又扒著船幫露出頭來,……荷花變成人了?這是一場緊張的戰斗,作者卻寫成這群婦女在東張西望,找自己的丈夫,發現“荷花變成人了”,在殘酷的戰爭生活中,作者仍以人物由衷的歡欣來感受自然之物與人,為的是突出人與自然的和諧。
傳統文化尤其是儒家文化注重人與人的和諧之道,中國人將其視作人生的最高境界。人與人的和諧關系,在《荷花淀》一文中也得到高度的體現。這一點可以從水生和他媳婦之間探知。“水生笑了,女人看他笑得不平常,‘怎么了,你?’”一個簡潔的句子就清晰地表達出一個具有中國傳統情調的溫柔女性對丈夫的無比關切。
那么,作者是如何營構戰爭時代的人的內心世界呢?中華民族是一個多災多難的民族,但中國人對待自己的內心痛苦,常用一種特殊的方式調節自己的內心情緒,這特殊的方式,就是中華民族所強調的“溫和”。孔子在編《詩經》時說:“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它是中國人所提倡的樂而不過度,哀傷的時候也不過度的精神。丈夫上前線,難料死活,是很痛苦的事情。但我們看不出做妻子如何痛心裂肺。這源于作者積淀于胸的達觀、溫和的傳統信念。如“女人鼻子有些酸,但是她并沒有哭”這句話,形象地表現出中華女性的隱忍精神;“幾個女人有點失望,……女人們尤其容易忘記那些不痛快”一處,看出女人有點舍不得,但還比較樂觀。這情緒的調和得益于孫犁領悟到的中國詩化美學所強調“返回內心,蘊蓄內在”的平衡。
講人道,重倫理,求和諧,營造美的極致是一種澈清內心,以靈明的內在統攝外在,贊天地之化育,贊人性的美善,使詩性凝結于心,再化外為物的中國哲思,它是中國文人一種根深蒂固的文化情結,是中國文人處在理性與生存兩難時,探索怎樣物我和諧的心理指引。正如海德格爾所說:“詩化并不把人帶入想入非非,遁入夢境;相反,詩化把人引入大地恬然悅樂棲居。”所以說,豐腴的傳統文化情懷,是孫犁的詩體小說之花開得奇艷的肥沃土壤。
★作者簡介:劉惜愛,廣東省潮州市饒平縣第二中學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