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魂賈植芳 木 葉
2002年,李歐梵拜見施蟄存,提出慶賀他百年壽辰,施先生答道:“我是在等死,我是20世紀的人,我的時代早已過去了!”
此語初聞震撼無以言表。當時首先想到的是巴金,如今巴老已然在彼地歷經一兩個驛站。
“驛站”的說法來自賈植芳先生。賈先生初見我這個后生便說“這些年我看到最多的是訃告。”在一篇文字里他寫得更加詳盡:“我也常常到火葬場去參加告別儀式,每逢這種場合,像我這樣拄著拐杖的三條腿角色一般都被安排在前面一排的位置上,面對墻上用黑邊圍繞的死者遺像低頭默哀。每當這種時候,一種幽默感就會在我心里油然而生:火葬場里舊人換新人,獨獨墻上那顆釘子一成不變,今天掛了這張像,我們在底下低頭默哀,明天還不知道輪到誰在上面誰在下面。”
而今,四月春風別冷魂。
2005年9月,我曾為復旦百年慶典拜訪老人。賈老已然九旬。其實我第一次見到老人時,他業已八旬上下。世事如此,有些人我們甫聞其名,他便絕然離去,譬如海子;有些人我們初閱其文,他便垂垂老矣,譬如夏志清。

老人黑鞋白襪灰褲子,白襯衣里白背心,鼻子很挺頭發灰白。賈老和侄女任桂芙一家同住,四世同堂。整個宿舍區靜極,與那個正在全身麻醉、通體手術的復旦截然兩個世界,盡管離得那么近,一本書掉下來便幾乎落到復旦那邊去了。他喝了一口水,道:“我無兒無女……”遙想當年講壇,瘦小的老頭兒談笑風生,身邊還有著一名同聲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