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周末,我滿身疲憊回到家的時候,已是下午六點多鐘了。陽光透過客廳的落地窗簾,在箭竹旁邊投下斑駁的影子。這時,門鈴忽然響了。我連忙開門,只見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奶奶挎著一個破爛的背簍,神色不定地站在門口。
“崔老師,我等你好半天了!”她邊說邊躬下身子,在背簍里面摸索著東西。好一陣子,她才艱難地抽出一捆鮮綠的萵筍和一大包嫩胡豆,死活要塞在我手中。
坦率地講,這是我從教十一年來,頭一次接受學生家長的“賄賂”。一大捆鮮嫩誘人的萵筍,一大包嫩得發亮的胡豆,從感情上,我覺得自己似乎有了一種難以名狀的負罪感。
再次回到客廳柔軟舒適的沙發上,看著玻璃杯里裊裊上升的熱氣,感覺生活原來如此愜意美好。我想起了那位叫幸定友的想輕生的學生,陡然覺得在自己的教學生涯里,又增添了一份成功的喜悅與滿足。
“讓我去死吧,我不想再讀書了!”那個叫幸定友的學生聲嘶力竭的叫喊聲再次在耳畔響起。
那是在上周二,幸定友和班上的一個男生說臟話,引起雙方口角。幸定友一氣之下,竟拿了數學老師的圓規向那男生頭上砸去。那男生頭一偏,圓規重重地砸在了黑板上,頓時留下個大凹槽。慶幸的是,圓規沒有砸到旁邊的學生,否則后果不堪設想。我把這個平時一向惹是生非的學生帶到了辦公室,嚴厲地指出了他的不良行為,可他根本不接受,居然倔強地昂起那顆高傲的頭,用一種極怨恨的目光盯著我。
五年來,他是學校鼎鼎有名的“人物”,也是我辦公室的“常客”。班上的同學都像躲瘟神一樣躲著他;在家里,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只有爺爺奶奶照顧他的起居生活,屬于典型的留守兒童。長期封閉壓抑的成長環境,造成了他孤僻偏激的性格。
第二天下午,幸定友的爺爺來了,帶著一身的酒氣。他爺爺沒多少文化,對孫子的教育從來就是采取“武力鎮壓”。久而久之,幸定友產生了逆反心理,甚至對爺爺恨之入骨。我給老人家講了幸定友在學校的不良表現。幸定友的爺爺一聽,勃然大怒,酒勁一上來,他操起耳刮子就朝幸定友打了過去。才幾下子,幸定友的臉上就留下了幾道清晰可見的指痕。當我連忙拉開他爺爺時,只見幸定友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忽然,幸定友猛跑幾步,趴在窗臺護欄就往上爬,嘴里不停地喊道:“讓我去死吧,我不想讀書了!”
終于,在馬路邊的拐角處我看見了跑走的幸定友,我沖上去抓住了他的手。他絲毫沒有拒絕,反而用自己的手指緊緊摳住了我的手心。我用了用力,讓他感覺到我對他的在意。我們就那樣一直拉著手,緩緩前行。傍晚的夕陽斜照著兩個高低錯落的身影,漸行漸遠。
在交談中,我動情地告訴他:“小時候,我不小心掉進水塘,周圍沒有一個人來救,可是求生的本能讓我從水中奮力爬起。當我坐在岸邊,看著湛藍如洗的天空,悠悠飄過的白云下自由飛翔的小鳥時,我感到生命是那么的可貴……”
聽了我的話,幸定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然后我由珍愛生命談到了人生和理想,也講到了名人身上的一些小缺點,甚至講到了一代偉人恩格斯主動向鴨嘴獸道過歉的故事。
要分手了,幸定友這個平時桀驁不遜的調皮大王,居然哭起了鼻子。“老師,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謝謝您!”他很感激地說。
“孩子,別忘我們拉過手。”我握緊幸定友他的手,滿懷真情地說。(作者單位: 重慶市萬州區百安移民小學 )
□本欄責任編輯 李雪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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