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龍說趙太后》是《戰國策》中的名篇,頗為廣大讀者青睞,也常被各類教材及相關選本所收錄。然而筆者在研讀時發現一些教材及選本對其中一處文字訛誤疏于補正,非常不利于讀者的閱讀與欣賞。
眾所周知,《戰國策》原為戰國時期各國史官或策士所輯錄,曾有《國策》《國事》《事語》《短長》《長書》等不同名稱,后經西漢劉向整理,最終定名為《戰國策》。東漢高誘曾為之作注。不過《戰國策》原本流傳到北宋時,其正文及注文都有散佚,曾鞏曾為之校補。到了南宋以后,在曾鞏校補的基礎上又出現了兩種新本子:一是姚宏的續注本(簡稱“姚本”),一是鮑彪的新注本(簡稱“鮑本’’)。今本《戰國策》多以這兩個本子為底本,不過由于經歷了很多次傳抄和翻刻,其中難免存在一些文字錯訛。
《觸龍說趙太后》一文同樣存在一些文字錯訛,如“太后盛氣而揖之”一句中的“揖”,實為“胥”字之誤,這早已成為定論。而對于其中人名“觸詟”應為“觸龍”,清代訓詁大師王念孫在其《讀書雜志》中早有詳盡的考證。王氏的考證證據充分、邏輯嚴密,本可視為定論,但由于當時還沒有出土文獻加以佐證,以致其后一些《戰國策》選本既未對“觸詟”加以校正,又來在校注中加以說明。
著名文字學家裘錫圭先生在《談談古文字資料對古漢語研究的重要性》(《中國語文》1979年第6期)一文中指出:“古書屢經傳抄刊刻,錯誤很多,有的經過改寫刪節,幾乎面目全非。地下發現的古文字資料,除去傳抄的古書以外,很少有這種問題。就是傳抄的古書,通常也要比傳世的本子近真。”1973年長沙馬王堆三號漢墓出土了大批帛書,經文物考古研究小組整理,定名為《戰國縱橫家書》(文物出版社1976年版),其中恰好保存了一段與《觸龍說趙太后》所記相同的史實,左師名字正作“觸龍”,從而以出土的文獻資料印證了王念孫的觀點。
由于左師名字本為“觸龍”,所以現今有關教材及選本大多作了相應處理,如人教版高中語文教材第一冊(2003年)在收錄此文時直接將篇名寫作《觸龍說趙太后》,郭錫良先生主編《古代漢語》(修訂本)(商務印書館1999年版)亦然。其他一些教材及選本盡管依然將篇名寫作《觸詟說趙太后》,但大多都在注釋中對其中人名訛誤加以指明,倒也無可非議。
不過有一點我們要注意,由于《觸龍說趙太后》這一篇名本身為后人所加(也有以《趙太后新用事》作為該文篇名的),那就說明劉向所輯《戰國策》本身并無這一篇名,也就意味著“觸詟”這一訛誤的出現并非來自篇名,而只能來自正文。為此,筆者特意調查了《戰國策》全書,發現除此篇正文“左師觸詟愿見太后”一句提到“觸考”這一人名之外,其他各處均未見提及,而往往以“左師”或“左師公”代之。可見相關文字訛誤只能來自“左師觸誓愿見太后”一句。
既然“觸警”這一人名已被證明是“觸龍”之誤,那么是否意味著只需將“左師觸詟愿見太后”一句中“營”字直接改為“龍”字就行了呢?事情顯然沒有這么簡單。因為根據我們調查,此句目前還存在一些不同的“版本”。比如王力先生主編《古代漢語》(校訂重排本)(中華書局1999年版)盡管已就《觸詟說趙太后》這一篇名作了注釋:“觸詟(chu zhe4),趙國的左師(官名)。《史記·趙世家》、t973年長沙馬王堆三號漢墓出土的帛書《戰國策》作‘觸龍’。”但并未就“左師觸詟愿見太后”一句加以說明:不過高中語文教材此句則直接寫作“左師觸龍愿見太后”。范祥雍先生《戰國策箋證》(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此句作“左師觸詟(龍言)愿見太后”,顯然是將“詟”字校作“龍言”二字。郭錫良先生主編《古代漢語》則直接寫作“左師觸龍言愿見太后”,繆文遠先生選注《戰國策》(中華書局2006年版)亦然。說到底,是“龍”字之后有無“言”字的問題。《戰國策》此部分內容為清代吳楚材、吳調侯《古文觀止》所收錄,現今一些《古文觀止》譯注本在此句中也同樣存在上述情形。孰是孰非,顯然應加以甄別。
我們認為,“龍”字后當有“言”字。理由大致有三:
第一,從語意角度來看,此處“言”字與上下語意甚為切合,顯得不可或缺。首先,此處“言”字與上文趙太后“有復言令長安君為質者”之語前后呼應。趙太后舍不得兒子到齊國做人質,所以禁止大臣就此事“復言”,否則“必唾其面”。而觸龍似不識趣,卻仍然堅持“言”愿見趙太后(目的顯然是來談論此事)?其次,趙太后深知觸龍此行的用意,并非像他所“言”的拜見那么簡單,所以才會怒氣沖沖地等待他,所以此處“言”字又與下文太后“盛氣而胥之”互成因果,誠如王念孫《讀書雜志》所云:“太后闡觸龍愿見之言,故盛氣以待之。若無‘言’字,則文義不明。”
第二,司馬遷在編寫《史記》時對《戰國策》有所參考,其中《趙世家》同樣記載了觸龍說服趙太后這樣一段史實,此句正作“左師觸龍言愿見太后”。
第三,出土帛書《戰國縱橫家書》此句正作“左師觸龍言愿見”,這應該是最有力的證據。
那么古人在傳抄或翻刻古本《戰國策》時,為何會將“觸龍言”誤作“觸誓”呢?我們認為其原因并不復雜,因為古書自上而下書寫,古人在傳抄或翻刻時稍有不慎,就極有可能將“龍言”二字看成“詟”字,所以王念孫《讀書雜志》說:“今本‘龍言’二字誤合為‘詟’耳,”清代學者俞樾《古書疑義舉例》中所謂“=字誤為一字例”,說的其實就是這種情形。退一步講,假如此句中缺少“言”字,根本就不會存在將“觸龍”誤作“觸誓”這一問題
“詟”字既然為“龍言”二字之誤,那么《觸龍說趙太后》中此句當以“左師觸龍言愿見太后”為是,相關教材及選本在以后修訂時應該加以補正,以利于廣大讀者的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