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是語文教學的“半壁江山”。我以為,作文教學比閱讀教學的問題更嚴峻。也更為復雜。目前的作文教學改革基本上只是在為學生寫作做基礎性的工作,諸如激發動機和興趣、倡導真實真誠地寫作,等等,這些探討無疑是重要的,也是對長期以來作文教學沉疴的診治。但是僅限于此還遠遠不夠,因為解決這些問題只是解決了作文的第一步,解決了“愿意寫”和“寫什么”的問題,但沒有解決“怎么寫”和“寫得怎么樣”的問題,而后者才是作文教學的根本目的。
正是鑒于這樣的思考和期望,我特別欣賞夏維波老師對作文教學做出的踏踏實實的探索。從他的教育觀點和教學實錄來看,他顯然把作文教學改革、創新的著力放在“會寫”上。
為了讓學生達到會寫的目標,夏老師從三個方面來提升學生的寫作素養:一是寫作的言語表達能力,二是寫作過程中的心理能力,三是寫作的基本技15。由于這三方面能力的建構是建立在“仿”的基礎上,因而顯得有法可依,有章可循,能讓學生找到寫作的切實的入口處和可行的路徑。在指導學生進行“仿作”的嘗試中有幾點值得我們關注:第一,在語言的仿悟方面,實驗者關注的是學生個性的、鮮活的語言建構,避免了對原作的簡單模仿和機械套用。其二,在建構學生寫作心理能力的過程中,實驗者特別關注體驗、情感、思想的捕捉方式和表達方式,正如實驗者所指出的那樣:學生“并不缺少體驗、情感和思想,但缺少發現和表現它們的能力”。因而,引導學生進行這樣的仿悟訓練,實則是引導學生感悟原作的匠心,由此來生成自我的對作品的營構和表達能力。其三,實驗者特別關注“獨抒性靈、體有規范、體現美感、聯系現實”,使學生在學寫作文的過程中做到仿而不僵、悟而有路,在仿和悟中完成寫作能力的自主建構。
上述三個方面的寫作素養,可謂實驗者努力達成的作文教學目標,為此,相應的從三個層次來予以落實:讀寫互動、依序推進、分層進行。在這三種實踐方式中,最具創新和特色的是依序推進和分層進行兩個環節。我們知道,所謂“仿悟”而形成寫作能力的過程,實質上是由讀到寫的過程,讀是仿的前提和基礎,而悟是中介,是內化,寫才是外化和目的。通常的“仿寫”大體不會超脫讀寫結合的路數,但夏老師的創新和特色表現在不是一般的多讀多寫,而是把讀寫結合推向新的境地,在“仿悟”中,從低到高、從整體到局部依次推進,并且根據學生的實際仿悟水平分層進行。這樣,既把讀寫結合落實到寫作上,同時也能尊重差異,面向全體,使之各有所獲,自主發展。
在以往的讀寫結合改革嘗試中,我們常常看到教師在讀的階段能夠發揮較好的作用,但一旦到寫的階段就只能放手乃至“放羊”,似乎運化之妙,僅存一心,教師難有作為。而在夏老師的教改嘗試中,我們看到,無論是仿悟序列的調控、對象的選擇,還是方法的指導、評價的實施,教師都發揮了無可替代的作用,從而把仿悟寫作做得有序、有格、有效。
通過仿悟來建構學生的寫作能力,不僅是一種理念,而且完全可以化為操作實踐。這在夏老師的教學實錄中得到了驗證。我們看到,為了學習說理文的辯證性,夏老師采用了三個步驟:首先,通過示例一篇習作,讓學生對說理不辯證的情形有一個具體直觀的感受,由此引出對說理需要辯證的闡釋。接著,出示一篇作文,進一步說明說理文應如何做到辯證,怎樣才是做到了辯證。在學生對辯證性說理獲得感性的、理性的認識的基礎上,在正反樣例的啟發下,提供話題,進入寫作。在這種狀態下進行寫作,學生仿有范例,學有目標。
上述關于仿悟作文的理論思考和實踐探索,至少給了我們這樣兩點啟迪:一是讀寫結合的“結合點”在哪里?從夏老師的思考和實踐來看,這個結合點既可以是語言修辭的,也可以是文法技巧的,關鍵是明確結合點,找好適切的范文。二是在讀寫結合的過程中,教師不是撒手讓學生自讀自悟,而是給予具體的文法指導與點撥,為讀寫結合中的仿與悟指點迷津和鋪設橋梁。總之,這些探討是對讀寫結合的推進和細化。但是,就教學實錄而論,我更愿意把它視為一節研討課,因為其中有許多問題值得深究和討論。
1 說理文是否都需要辯證性?在實錄中,執教者把說理的辯證性當成說理文的規律來探討,并把這一認識貫注在本次教學的全過程。對此我的質疑是:辯證性是不是說理文的一條規律,說理文是不是都需要辯證?我認為,辯證思維或辯證說理是一種思維方法或說理方法,但并不是所有的思維過程或進行說理都需要辯證。這是因為,思維也好說理也罷,都是針對具體問題而發的,都需要在具體的、特定的語境中進行思考和言說,都有特定的言說對象和言說旨趣,通常解決了具體問題、闡明了具體問題,其說理也就足夠了,并非都要辯證一番。有時不加限定的辯證,容易誤導人們追求折中、面面俱到、模棱兩可的所謂自圓其說,有礙對問題實質的厘清和解決。
2 實錄中所示的范文是不是說理文?我認為,它不是說理文。這是隨感、小品之類的文童,它主要不在說理,而是以自己獨特的視角、個性的體驗來表達一種感悟,這種感悟融入了自我的情感和理趣。其中可能含有一定的“理”,但這個“理”是一己之理,是極其個人化、來自偶然的心靈觸動或瞬間的靈臺一閃,它并不追求把道理說得充分,更不追求把道理說得辯證。如果對這一類文章也一定要求說理充分和辯證,那可能是因為我們的閱讀姿態不妥而造成誤讀。
這兩點質疑與其說是來自課例,毋寧說是我對當下作文教學的憂思:
其一,與閱讀教學相比,作文教學知識更加匱乏。在作文教學知識極其匱乏的狀況下進行作文教學,常常會陷入兩種境地,一是只能通過大量的盲目的練習來提高學生的寫作能力,二是只能僅憑每位教師~己的作文知識進行作文教學。在第一種情形下,教師必然把“多寫”當成提高作文成效的唯一出路,以巨大的時間和精力代價來兌換一點點寫作經驗,這無疑仍是在黑暗中摸索,其最終成敗如何完全取決于各人的穎悟程度。在第二種情形下,教師盡管可以盡情發揮個性才智,但必須提高自身素質,因為在這種情形下的作文教學,其質量高低只能取決于教師寫作知識素養的高低。這樣一來,就個體而論,可能會涌現出一些優質的作文教學,但就總體而言,作文教學質量難以得到保證,特別是在教師素質參差不齊、改革“亂花迷人眼”的情況下,作文教學質量就隱伏著更大的危機和不確定性。這兩種情形都在揭示一個課題:我們迫切需要對作文教學中“教什么”和“怎么教”的問題進行探討,迫切需要建構作文教學知識。
其二,在作文教學中,需要加強文體知識教學,增強學生作文時的文體意識,提高文體寫作能力。在夏老師的實錄中我們發現,教師所用的正反例文均是隨筆、小品之類的文章,而不是嚴格意義上的說理文。本來教師以此為例,學生嘗試這類文體的寫作無可厚非,但問題是這類文體正在成為學生作文的主體乃至全部,由此失缺了真正意義上的文體訓練。這一問題的根由可能恰恰源自教師作文指導對文體要求的缺位。從實錄來看,學生本來要學習、練習的是“說理文章的一些規律”,即說理的辯證性,但老師最后布置的作文練習卻可以“文體不限”,這樣一來,前面作文指導對學生的實際寫作便失去了制約,失去了指導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