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獵是一種原始而古老的生產方式,也是一種原始而古老的習俗,曾經在人類文明的進程中發揮過重要的作用。本文以中國民族博物館館藏黎族狩獵工具為基礎,結合古籍文獻、田野調查資料、社會歷史調查資料以及上世紀80年代中國民族博物館赴海南島進行文物征集的有關材料,運用民族學、人類學的有關方法對黎族狩獵工具的演變、狩獵方式、分配方式進行闡述,繼而分析、探討與狩獵相關的社會活動及習俗、與黎族宗教的關系以及狩獵文化的社會功能,力圖真實、客觀地揭示狩獵文化曾在黎族傳統文化中的重要影響。
黎族聚居在海南島中南部,境內群山聳立,丘陵起伏。黎族村落散布在群山之間的盆地、河谷和海濱沖積平原上,豐富的山豬、黃猄、山鹿、云豹以及其他飛禽走獸為黎族人民開展狩獵活動提供了天然的場所。
多樣化的狩獵工具
黎族的狩獵工具是狩獵文化形成的物質基礎,也是狩獵文化在社會物化的表現,它的發展變化與狩獵開展的深度和廣度有著密切的關系。黎族的狩獵工具主要為粉槍、弓、弩、彈弓、標槍、各種火藥袋(筒)、鐵鏃箭、竹鏃箭、彈丸,還有構思獨特、美觀實用的扣蛙罩、山豬套、捕鼠器等狩獵工具。
弓、弩在人類社會發展史中具有重大的作用,在黎族社會中,弓、弩在黎族社會中的使用有比較詳細的記載,據《漢書·地理志》記載:“儋耳珠崖郡,……兵則矛、盾、刀、木弓弩、竹矢,或骨鏃。”由此可知,至少漢代就已經使用弓、弩了,使用的箭矢為竹矢、骨鏃。直到清代晚期,粉槍傳入并逐漸成為主要的狩獵工具,弓、弩才退而居其次。黎人還在箭矢上涂抹毒藥,以增強其殺傷力。此外,豐富的狩獵資源同樣隱含著危機,沒有威力大、致命的武器,當遇上如山豬、豹等兇猛的野獸,也要進行殊死的決斗。內外兩種因素的結合,都要求增強箭矢的殺傷力,最終鐵鏃箭成為戰爭與狩獵的優先選擇。然而,由于黎族地區冶金業的不發達,換取鐵器需要極高的成本,在客觀上不可能導致箭矢的整體革新,大多數的箭矢只有箭頭為鐵制,主體用材還是以竹、木為主。
到了清朝晚期,隨著中國整個社會的發展特別是冶金業的發展,黎區人民與漢商的商品交換日漸頻繁,為黎族狩獵工具的更新提供了有利的條件。《海南島志》:“弓箭之外,有槍炮,……舊式急槍最多,幾乎家無不有。”粉槍傳入后,其威力大、射程遠、效率高的特點很快為黎族男子所青睞,黎族人民千百年的狩獵經驗和精準的射擊技術與粉槍結合得非常完美,即使面對更為兇猛的野獸,黎族男子在狩獵中還是游刃有余。粉槍作為狩獵工具的新手段,很快就納入黎族男子的認知體系之中,于是更為積極的狩獵行為便在更為廣闊的天地中開展起來,從此黎族的狩獵達到了歷史的頂峰。
盡管狩獵工具并不先進,但是黎族男子還是能獲得較多的獵物。這除了與海南島豐富的動物資源有關外,還與狩獵方式的運用息息相關。黎族男子通過放狗、巡山、掛槍、裝圈套、挖陷阱等狩獵方式,捕獲山豬、黃猄、山鹿、云豹、原雞、山鼠等野獸,這些狩獵方法是黎族男子在千百年中摸索并積累下來的,具有一定的科學性。它的使用既增加了狩獵成功的機率,擴大了狩獵成果;又避免了狩獵的盲目性,降低了野獸傷害人體的風險,是黎族人民聰明智慧的又一體現。
合理的分配方式
黎族家庭屬于一夫一妻制的小家庭,是構成黎族社會的基本單位。黎族的小家庭是獨立的生產和消費單位,但五指山中心地區長期殘留著父系家庭公社基本特征的合畝制小家庭則又另具特點,直至解放前,它還沒有成為獨立的生產單位。合畝地區的小家庭必須參加合畝的集體生產和分配,但可以經營自己的副業和手工業,種植山欄稻和小塊田地,家庭私有制的財產也得到社會的認可和尊重。
基于生產關系決定分配方式的原則,再結合歷史資料,黎族地區對于獵物的分配方式主要有平均分配和個人占有兩種。集體狩獵,采取集體分配的方式。個人狩獵,有平均分配和個人占有兩種方式。王國權在《黎族風情》一書回憶黎族的狩獵風俗時說:“村寨中有一戶人獵獲野獸,家家戶戶分享獸肉。集體狩獵,全村男女大小平分獸肉。”
據1985年中國民族博物館工作組人員赴海南的調查資料顯示,在20世紀60年代,通什的一些村寨如有人捕獲山豬,還是沿襲平均分配的原則。此外,隨著狩獵工具的改進和商品意識的不斷增強,個人占有獵物的趨勢越來越強。狩獵工具的改進促使個人狩獵成為主要狩獵方式,個人也因此獲得更多的獵物,使交換有了可能。獵手可以用鹿茸、熊膽、豹皮等珍惜物品來交換布料、鐵器等日常生活用品。
與狩獵相關的社會習俗
狩獵對于黎族男子來說,是崇高而神圣的工作,從孩提時代起他就必須好好地學習、掌握這項代表男性的技能,舊志記載:“生方成童,教以弓矢,……令其子弟射之,謂之習射,中則大悅。”老人和優秀的獵手,在打獵歸來或閑暇的時候,都愿意把打獵經驗、經歷告訴年輕人。如每種野獸的習性和反應,在什么地形適合用什么樣的方法,如何掌握弓、弩的性能、使用方法等。從狩獵工具、狩獵方式到狩獵經驗的積累,男子通過自己的耳濡目染、老人的言傳身教對狩獵進行技術層面的傳承。同時與狩獵相關的社會活動及習俗表現活躍,促使整個社會環境對狩獵給予了高度的認可,從精神層面給予了相應的支持。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黎族女子與狩獵是絲毫扯不上聯系的。因為在男女分工明確的黎族社會,女子不能打獵就如男子不能紡織一樣簡單。但即使是這樣,黎家女子在挑選戀人、紡織等各個方面,都表現出對狩獵出眾的男子的崇拜。就拿紡織來說,黎家女子的刺繡和織錦工藝,可以說有悠久而燦爛輝煌的歷史,這些刺繡和織錦色彩斑斕、構思獨特、手藝精巧、針法細密,深受中外人士的喜愛。而在這些刺繡和織錦上,有不少是與狩獵相關的動物紋飾如山鹿、黃猄、飛鳥等。尤其是在黎族織錦的紋飾上,狩獵和祖先崇拜、婚嫁一樣,都是永恒的主題。
歷史上黎族曾經使用過斷箭傳約的原始信息傳遞方法,斷箭傳約,也稱傳箭(一般是箭頭)。歷史上峒與峒之間、部落與部落之間發生械斗,或大規模起義前及起義中的各村寨、各地區聯絡,或受外來入侵時向異地村寨求援等,都以傳箭來傳遞信息。接到箭的峒、部落的人,一般都依約到指定的地點集合,及時前往支援。
在屋里房櫞上懸掛的鹿下頜骨、狐貍下頜骨、山豬下頜骨等,既是打獵成果的展示,又是財富的象征,同時還作為打獵的“招魂”物,以祈求下次打獵能有好的運氣。
狩獵禁忌在社會活動和習俗上同樣受到重視。出獵前得舉行雞卜儀式,切忌婦女在場,否則出獵不獲;男子上山圍獵時,婦女禁忌在家紡織,否則出獵的人會被野獸咬傷;獵獲到野豬等大獸時,必須在村寨外打死,不能活著帶回村寨,不然會給村寨帶來不吉利。
狩獵與宗教的相互滲透、交融
黎族有以祖先崇拜為主的宗教傳統,信仰巫術。這種宗教觀在黎族歷史上處于主導的地位,黎族的神職人員“道公”、“娘母”雖不像畢摩在彝族社會中或者喇嘛在藏族社會中是特殊的專職,但宗教支配統治著黎族社會的各個方面。在進行一些巫術的活動過程中,施行巫術的“道公”、“娘母”所使用的神器,就有狩獵工具,甚至一些祭祀的動作亦是從狩獵的動作演化而來,由此可見狩獵在宗教方面的滲透、交融。
在五指山地區的許多人家,房前或屋后都種著“獵魂草”。獵魂草又稱“魂草”、“山豬藥”,生長在深山或懸崖處,當地黎族稱為“辦”、“卿”、“票”(音),以及俗名“金不換”、“花山芋”等類綠色草本植物。黎族獵手相信獵魂草能捕捉到獵物的靈魂,并把野獸的“魂”引出深山,讓獵人易于捕獲。黎族先民認為“萬物有靈”,當獵魂草的顏色和形態發生變化的時候,就是在告訴獵戶該上山打獵了。此時的獵手會信心十足,有強烈的捕獵愿望。而捕獵歸來也往往大有收獲。打獵時,獵手將這種有吸引獵物靈魂魔力的獵魂草,插在槍管中,這時的獵槍如同有了靈性,不但能保佑獵手打到獵物并能保佑獵手平安歸來。狩獵的精神、實效與宗教崇高、威嚴的互補,形成了黎族文化中一道獨特的風景。
狩獵在黎族社會中的功能
從古籍文獻、調查資料來看,狩獵在黎族家庭乃至整個社會是十分普遍的。明顧炎武《天下郡國利病書》引《方輿志》:“生黎……射獵為常事”,《皇清職貢圖》:“……,射獵耕樵為生”,清蕭應植《瓊州府志》:“生黎……以射獵為生”。20世紀80年代中期以前,深入到黎族的村寨,處處可見黎族的狩獵工具和經常的狩獵行為。此外,從歷史來看,黎族社會長期處在低標準自給自足的經濟體制中,加上居住在崇山峻嶺,溪漳縱橫的環境之中,交通困難。這必然導致社會生產力低下,社會發展緩慢和商品的稀缺。盡管黎族社會對商品的需求量不大,但鋤頭、鐮刀、食鹽、陶瓷等物品確實對生產和生活有很大的便利,在改善生活質量和提高生產效率方面起了很重要的作用。為了獲得這些需要的東西,他們將獵物或者獵物的皮毛、獸骨出賣,以獲取少量的貨幣來購買物品。當然,有些時候是直接采取以物換物的形式。
從人類文明的發展來看,只要一種觀念、道德品質、禁忌能夠適合當時的需要,對維護地區社會的穩定、保證部族的再發展壯大有明顯作用時,往往就被納入道德(或法律)的體系,并以口頭傳說、民謠、舞蹈、文字等形式滲透在各種社會活動中,確保人們遵守并維護這些觀念、道德品質、禁忌。這些觀念、道德品質等,假如說可以統稱為文化力的話,它對一個民族千百年來的繁衍生息,對解決社會中的各種緊張關系有著重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