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強巴是地地道道的西藏那曲人。
我們相處近20年了。初次見面,我就對他產生了強烈好感。打動我的,倒不僅僅是他那張英俊的面孔,而更多地是從他身上所閃耀出來的內在的氣質和真誠的舉止。他好像就是那種讓人看上一眼就感覺絕對可靠也絕對可以信任的人。特別是那雙眼睛,清澈透明,憨直無邪,沒有任何的隱藏。
我曾經形容他像那曲土地一樣質樸,如那曲草原一樣坦蕩。我以為,這不是一種夸張。
這么好的同志去世了,我們怎么能對得起他們的家人
1984年,我還在西藏日喀則地委宣傳部工作。大概是那年夏天,從拉薩傳來一個消息,說我們這批進藏大學生中分配到那曲地區的一位同學出了車禍,不幸身亡。
出車禍的同學叫李泉昌,畢業于江蘇師范學院。他是去昌都地區出差,汽車在黑(那曲)昌(昌都)公路險要地段墜入怒江支流。
多少年后,昂強巴為我講述了李泉昌的有關情況以及車毀人亡的那段往事。昂強巴當時是那曲地委組織部的副部長,非常了解李泉昌。昂強巴說,李泉昌人品好,事業心強,在出車禍前,組織上剛剛任命他為那曲地區計委副主任。那一時期,正是中央第二次西藏工作座談會確定的西藏43項工程緊張建設的時期,其中那曲地區的4項工程就由地區計委負責總體調度。那次出差的任務,是去鄰近的西藏昌都地區聯系工程所需木材等有關事宜,并順道勘察黑昌公路,以保證運輸的暢通。
昂強巴是那次車禍事件處理的指揮者。事發后,昂強巴率工作組即刻趕赴車禍地點——距丁青縣駐地80多公里的澤珠寺附近。那里路況很不好,一邊是絕壁,一邊是深淵里的怒江支流。路面尤其窄,有時靠外面的車輪只能一半著地,另一半懸空。翻車地點距離怒江支流水面的垂直距離足足有200米。從這么高的地方墜落下去,其后果可想而知。
工作組的任務之一是要找到遺體和遺物。昂強巴與工作組的幾位藏漢族干部一到出事地點就下了水。那時幸好還不到雨季,水不算太深。他們每人拿了一根長木棍,在水里一步一步地走,用腳和木棍來感覺是否有要找的遺體和遺物。河中央的水較深,淹到昂強巴的脖子之上,這時只能踮著腳、昂著頭,一點都不能往下看,否則,江水就會灌進嘴里。西藏的氣溫很低,江水冰冷。昂強巴和工作組的同志只能隔一段時間就走上岸來歇息一下,喝一口白酒,然后繼續下到水里。丁青縣組織了上千人的打撈隊伍,在沿江下游一切可能下網的地段結成攔網。周圍的藏族群眾以及寺廟的僧人有時也下到水里幫著尋找。
昂強巴說:“當時,我的心情非常難受。這么好的同志去世了,連遺體都不知道在哪里,我們怎么能對得起他們的家人?盡管大家非常疲憊,我還是要求工作組的同志再苦再累再有危險,每天也必須拼著命地在水里尋找。還算好,雖然我們工作組沒有找到李泉昌的遺體,但是半個多月后被沿江的藏族群眾打撈出來了。那曲地區為他舉行了隆重的追悼會。追悼會上,很多人都哭了,我也哭了。”說到這里,昂強巴的眼睛里似有淚花在閃爍。
望著昂強巴那張有些激動的臉龐,我在想,一個藏族干部,對一個漢族干部傾注了這么多的真情實感,他應該有著一顆何等善良、何等純凈的心啊!
藏漢干部一同為藏族群眾的利益去冒險、去拼命。
那曲,是西藏最艱苦的地區。
這是一片最嚴酷的土地: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一年里冬季長達10個月;空氣的含氧量只相當于海平面的55%;鋪天蓋地的狂風和暴雪無時無刻不在威脅著人類和牲畜的安全。
這是一片最蒼涼的土地:地下是厚厚的多年凍土層;地上有大片的原始的“無人區”;人類是這片土地上“個子最高的生物”;“迄今為止的一切科學手段都無法將這里改造成農田和果園”。
然而,就是在這片最嚴酷、最蒼涼的土地上,包括昂強巴在內的數十萬藏漢等各族干部和群眾勇敢地、頑強地生活、工作和勞動著,與大自然進行著最壯觀和最值得歌頌的抗爭。
昂強巴常常說,他是那曲地區的抗災救災專業戶。
雪災,是那曲地區最大也最為頻繁的自然災害。據昂強巴介紹,那曲的特大雪災甚至都驚動了黨中央、國務院。有時大雪可以連降上百場,把整個藏北草原掩埋掉,一片白茫茫。氣溫可以驟降到攝氏零下40多度,連越野車的防凍油都上了凍。牧民賴以生存的牲畜成群地死亡,就連野驢、藏羚羊等野生動物都未能逃脫噩運,活下來的幸存者在結冰的雪地跋涉著尋找生路,腿上的毛皮全部被冰凌刮掉,露出血淋淋的肉和白花花的骨骼。交通線全部被摧毀,牧民被阻隔在一個個冰雪包圍的孤島上,斷水、斷糧、斷火,生命受到極大的威脅。
昂強巴為我講述過很多發生在那曲地區抗雪災過程中的故事。那些場面,令人心悸而又心動。比如,地區勞動局局長湯振華奉命向災區運送救災物資,在翻越海拔5000多米的雪山時車輛被阻,硬是與藏族駕駛員一起在極度高寒缺氧的惡劣環境里堅持了幾天幾夜。剛開始時他們還以為可以把雪放進壺里用汽車上用的噴燈將其燒開,沒想到壺已經燒壞了,可里面的雪還沒有融化。索縣縣委書記李煥庭,在抗災救災中冒險徒步深入每一個重災鄉。晚上睡覺,有時就蜷縮在雪窩里。食物是糌粑或饅頭,就著雪團咽。但是饅頭被凍得硬邦邦,要用石頭砸碎才能吃,有時把石頭碰裂了,饅頭還完好無損。
昂強巴說,在這樣九死一生的時候,作為藏族干部,為自己本民族父老鄉親的安危去冒險、去拼命,是不應該有任何怨言的;而作為漢族干部,同樣也在為藏族群眾的利益去冒險、去拼命,這是最讓人感動的。
昂強巴從來沒有說過他自己在抗雪災中的事跡,可是我知道,他與眾多的藏漢族干部一樣,也是英雄,是好漢。我欣賞過昂強巴拍攝的關于那曲地區抗雪災的一些照片,包括干部職工在雪山挖雪開路的場景,直升飛機運送抗災物資的場景,等等。我感觸最深的,是一幅反映干部職工在雪山上艱難跋涉的照片:在四周一片白茫茫的背景下,一行人正艱難地挪動著身子,腰部以下完全被白雪掩埋;最前面的一個人與后面的一些人之間有一點距離——看不到他的面容,因為他正低頭頂著凜冽的寒風,用盡全身氣力為后面的人開辟著一條雪路。
昂強巴用他的心靈,記錄和展示了藏漢族干部的偉大、頑強和親密無間。
我和我的家庭受黨組織的照顧最多,受漢族干部的幫助最多
那曲地區有個安多縣,安多縣有個措瑪鄉,措瑪鄉有個措那湖。1943年,昂強巴就出生在措那湖畔的一個普通藏族牧民的家庭。這個家庭有7個兒女,昂強巴是最小的。
20世紀50年代初期,在人民解放軍進軍西藏的同時,川藏、青藏公路也開始動工修建。而昂強巴的家,就在距離青藏公路不遠的地方。
那時,昂強巴還不到10歲,天天與五姐一起在青藏公路邊上放牧。他說,第一次看到漢族人,他很害怕,根本不敢接近,只能遠遠地看。可后來看多了,不但沒有發現漢族人像有些藏族人說得那么恐怖,而且感覺他們都是好人。再后來,他和五姐甚至敢于走進漢族人的帳篷,為他們送上牛糞,換回大洋或茶葉。有時,漢族人還給他們米飯和饅頭吃。
昂強巴小時候曾經學過一點藏文,在與漢族人接觸中,又學會一點漢語,所以,他很快便成為我們黨重點培養的積極分子。西藏平叛和民主改革之時,也正是昂強巴正式加入西藏干部隊伍之日。他與一個新的西藏一起成長,一起經受考驗;同時,他也將自己的熱情、赤誠、知識、才華無私地奉獻給了黨,奉獻給了新西藏的事業。
1972年,昂強巴的妻子楊青懷孕了,但是反應非常大。這時,正巧西藏自治區的領導來安多縣東巧區考察工作,隨行的漢族醫生拿起聽診器一聽,肯定地說,楊青有先天性心臟病,必須到大醫院治療,同時還要求楊青一定要在拉薩分娩。那時昂強巴和楊青都比較年輕,并沒有太在意。后來,楊青的產期快到了,由于昂強巴已經任東巧區區委書記,工作太忙,楊青只能一個人趕到拉薩。有一次,楊青的同事來招待所看望她,發現她臉色很不好看,疼得厲害,立即給安多縣委發了加急電報。收到電報后,漢族縣委書記劉玉民馬上安排昂強巴火速趕到拉薩,并親自向自治區人民醫院開了介紹信。當時,昂強巴正在勒薩鄉下鄉。楊青所在地質隊的車輛趕到勒薩接上昂強巴,連夜不停地奔,第二天中午1點到達拉薩。當晚10點,楊青因前置胎盤在自治區人民醫院做了剖腹產。大人和孩子都保住了。
1978年,已經當了4年聶榮縣委副書記的昂強巴被組織派往北京中央民族學院干訓部脫產學習1年。那是昂強巴第二次到內地。學習期間,學校組織了少數民族參觀團到上海參觀,沒料到在參觀途中,昂強巴突然發病,經診斷為胃穿孔,不得不在上海醫院做了胃切除手術。昂強巴說,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藏族干部,可是在住院時卻享受了高干和外賓才能享受的待遇;醫護人員把他視為親人一般,這些,他一生都不會忘記。還有一件不能讓他忘記的事,就是他在北京學習結束后,那曲地委書記、1959年從江蘇進藏的“老西藏”曹旭專門找他談話,講由于聶榮縣條件太艱苦,擔心他術后的身體不易恢復,正在考慮對他進行調整和重新安排。盡管昂強巴一再表示繼續在聶榮縣堅持工作沒有問題,不要組織上的照顧,但1980年,地委還是決定調昂強巴到那曲任地委組織部副部長。
“我和我的家庭,受黨組織的照顧最多,受漢族干部的幫助最多。”昂強巴常常這樣說。
民族團結進步事業,給昂強巴以滋養,昂強巴也以自己的行為,極力維護著民族團結進步事業。2004年,昂強巴被評為全國民族團結進步模范個人,受到國務院的表彰。
最近,昂強巴剛剛從領導崗位上退下來。他最感到欣慰的,是兒子巴塔越來越有出息。
前段時間,我在北京見到了巴塔。
與他的父親一樣,那也是一個英俊而又樸實的藏族男子漢。
巴塔是獨生子女,但是13歲時就離開父母和家鄉,開始了獨立的生活。他先后在天津紅光中學、武漢司法學校、中央民族大學讀書,具有研究生學歷。25歲時,巴塔當了那曲地區索縣副縣長,如今是那曲地區班戈縣縣長。
在巴塔身上,我仿佛看到了昂強巴的影子,也聞到了那曲草原那濃郁的芬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