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她是瓊瑤阿姨“御用”的清純女明星,瓊瑤的兩部同名小說改編的電視連續劇《婉君》、《三朵花》中,有她含蓄柔美的笑魘;十多年前,她獲得李安導演的賞識,出演電影《喜宴》,一時間,贊譽不斷。那時候,她還叫做金素梅,名如其人,仿佛一株原本暗自芬芳的梅樹,一不小心,枝頭盤延出墻頭,引得人世間一片暗香浮動。
《喜宴》之后,她淡出影壇。原本只想尋回昔日素雅梅香,卻不料人生自此轉折。火災、癌癥、情感波折紛紛向她涌來。經歷種種挫折之后,她再次出現在公眾視線時,竟已被冠以臺灣“民意代表”的身份,成為政壇上的一員女斗士。為臺灣少數民族請命、率臺灣少數民族團隊前往日本抗議日本前首相小泉參拜靖國神社,一時間,轟動整個世界。
在2008年8月8日北京奧運會開幕儀式前的表演活動中,她親自帶領臺灣少數民族團隊,精心演繹了一出名為《我們都是一家人》的歌舞節目,在全世界面前,展示了臺灣少數民族的服飾、文化和歷史,同時,也堅定了臺灣少數民族與大陸、與全世界人民團結友愛、互幫互助的奧運精神。
這時候,她的名字,已經變成高金素梅。
從金素梅到高金素梅,一個華麗的轉身,其間的經歷,確是多么的曲折離奇、耐人尋味。
直到高金素梅出現在我視線的那一刻,我才把她同我記憶中瓊瑤劇女主角的形象重疊在了一起。
這是2008年7月末,高金素梅率領的臺灣表演團在中央民族干部學院接受國家民委主任楊晶的宴請,并現場為嘉賓們進行了一次奧運會前的彩排表演,贏得了楊晶的贊賞和褒獎。
表演結束,一眾人員紛紛離場。聚光燈熄滅,華服褪去,出現在我面前的高金素梅,眼神堅定有力,言語之間盡顯其成熟高貴。然而,或者是我的錯覺,在某些不經意的瞬間,那曾經被喚作金素梅的小女子形象,仍會突然跳躍進我的腦海。
那時候,她還叫金素梅
1965年9月21日,金素梅出生在臺灣臺中。其父是安徽人,母親是臺灣少數民族泰雅人。17歲時,她因在一個著名的演藝節目演出中表現出眾踏入演藝圈,很快成為影視歌三棲明星。1989年,大陸的電視觀眾最早從瓊瑤同名小說改編的電視劇《婉君》中看到了她的面孔,她扮演的是婉君的丫鬟嫣紅,一個有情有義有個性的丫鬟。因其演技扮相皆佳,在后來的《三朵花》中,挑剔的瓊瑤阿姨選擇了她擔任女主角之一——飾演三姊妹中最小的妹妹。
這之后她還演過近十部電視劇、四部電影,出過六七張唱片。許多年后,還有聽眾記得她與童安格合唱的一曲《鉆與石》。
1993年,當時還不太出名的李安導演找到她,希望邀請她出演后來蜚聲國際的電影《喜宴》,她愉快地接受了。回憶起當初在紐約的日子,高金素梅唏噓不已,那是她從影以來最值得懷念的日子。當時,李安的經濟非常拮據。拍片時,因為要節省膠片,所以對演員的表演異常嚴格,不允許多次的NG(錯誤重來)。
高金素梅回憶說,拍攝《喜宴》時,李安覺得她的腳步太輕了,所以讓她在腳上綁了沙袋訓練步伐。此外,李安還曾經在高金素梅的劇本上,寫下“素梅加油!”的話,用來鼓勵初次來紐約拍片的她。這些經歷在后來她遭遇人生的重大挫折時,給過她很多心靈的慰藉。
1995年,在從影18年以后,高金素梅逐漸淡出演藝圈,開始經營婚紗事業,就在她的婚紗事業剛剛步入正軌的時候,一場無情的大火,不但燒毀了她的全部心血,還使她的六名員工不幸喪命。這次遭遇使高金素梅的身心遭受到強烈的打擊,她覺得自己的人生陷入了低谷。禍不單行,3年后,在她剛從人生低谷中走出時,又診斷出患有肝癌。
抱著對希望永不放棄的心態,高金素梅選擇了手術治療。1999年9月21日,手術成功之后的金素梅正逢34歲生日時,臺灣發生了7.6級的強烈地震。從電視上目睹了臺灣少數民族在災難面前艱難的處境后,高金素梅突然找到了生命新的意義。
“也許是因為身上流淌著少數民族的血液吧,在了解到他們生活的困難后,我突然覺得自己應該為他們做點什么。于是我就去了部落,為他們打氣,也開始與一些公益組織合作。不久后,部落里的人表達了希望我去參選民意代表的愿望。”
帶著一種強烈的使命感,高金素梅投入到了2000年臺灣地區民意代表的選舉中。臺灣少數民族,泛指臺灣地區的土著居民,由泰雅、賽夏、阿美等12大族群組成,人口約40多萬,占臺灣地區總人口數的2%。為了深入了解少數民族的生存狀況,在整個競選過程中,高金素梅幾乎走遍了每個少數民族聚居的地區。少數民族樸實善良的性格深深地感動了她,少數民族貧窮落后的生活狀況,也使高金素梅更堅定了為他們爭取權益的決心。為了拉近與少數民族的距離,高金素梅還給自己取了個泰雅語的名字叫吉娃斯·阿麗。
“阿麗是我媽媽的名字,吉娃斯是我的名字。在泰雅語里,美麗和聰明的女孩子常用吉娃斯。” 高金素梅笑道。2001年12月1日,冠上母姓“高”的她當選為少數民族民意代表,成為臺灣50年來第一位女性少數民族民意代表。
從金素梅變成高金素梅的路途中,這個傳奇般的女子幾次摔倒,卻堅強地爬了起來。這一次,她肩負著臺灣少數民族的囑托再次上路。
柔弱女子的政治聲音:小泉,請低下你高昂的頭顱
“活該,誰叫你去砍人家的頭,活該,現在人家要砍你的頭”——這是幾千年前排灣人的戰歌,高金素梅說:“臺灣少數民族一直是反戰、和平的。”
2002年3月,她在朋友秦風的工作室看到日本軍人揮刀砍下泰雅抗日義士頭顱的歷史照片,這張照片從此掛在臺北鎮江街的“高金素梅國會辦公室”里。她追溯到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時,日軍用強迫和誘騙的方式征召臺灣少數民族成立了2萬多人的“高砂義勇隊,”遠赴南洋作戰當炮灰,結果不足1/3生還的族群悲劇。而戰死祖先的靈位竟與侵略臺灣的1130名日本戰犯靈位一起供奉在靖國神社。
2002年8月15日,高金素梅帶領部分“高砂義勇隊”家屬趕赴日本,抗議日本首相參拜靖國神社,要求靖國神社將臺灣少數民族死亡者的靈位撤出。2003年2月,她們赴大阪地裁所對日本政府、小泉首相、靖國神社正式提出控訴。
2005年6月13日,高金素梅率領臺灣高砂義勇隊遺族“還我祖靈行動”代表團,3年內第7次跨海赴日本討公道。代表團54人在臺北桃園中正機場以臺灣少數民族傳統儀式誓師,提出三大訴求:臺灣少數民族不是日本人,高砂義勇隊不是日本人,靖國神社必須將高砂義勇隊犧牲者撤出;呼吁愛好和平的日本人民,拒絕參拜象征軍國主義的靖國神社;小泉首相向全亞洲人民道歉。當日在東京,代表團遭到右翼勢力的恐嚇。6月14日,高金素梅率領臺灣少數民族代表搭乘的兩輛巴士前往靖國神社,在距離靖國神社約200米的馬路上,遭到日本警方阻攔,并嚴禁下車長達30分鐘以上,日本警方還多次和臺灣媒體爆發強烈推擠沖突。之后,代表團在日本受到警方全程監控。6月17日,在大阪高等法院,高金素梅以及高砂義勇隊遺族控告日本政府、靖國神社和小泉的法律訴訟最后一次開庭。因為去年3月已經判定原告方敗訴,按高金素梅的話來說,“這是最后一次控訴,這也是我們迫不得已的、最后的和唯一的方法”。法庭上,高金素梅代表原告方出庭,聲明臺灣少數民族不是日本人,他們有自己的祭拜方式,請靖國神社尊重他們的文化權利。
高金素梅贏得了訴訟。
心系汶川地震中的羌族兒童
高金素梅來了。
她來,是為著參加8月8日北京奧運會開幕儀式前的表演項目。帶領著100多位演員和工作人員的她,在接連不斷地排練過程中,不僅沒有讓人感覺到一絲倦意,卻相反地,成為所有人精神上的一劑強心針。
“高委員就是這樣,非常有號召力和凝聚力。有她在,大家就很有精神。”高金素梅的助理這樣評價道。
高金素梅告訴記者,此次來京參加奧運表演項目的“高金素梅文化團隊”的成員主要來自臺灣各地少數民族部落,大都不是專業演員。從今年3月確定將前來參加北京奧運開幕儀式的前文藝演出開始,團隊成員就為準備演出付出了大量的心血和努力,其中也產生了不少感人故事。集訓期間,南投布農部落所在地因遭遇“卡玫基”臺風侵襲,部分公路斷毀,布農部落同胞只能坐在挖土機抓斗中被運送出來繼續排練。
就在“高金素梅文化團隊”啟程赴京前不久,來自布農部落的成員伍聰義7月24日突發心肌梗塞身故,同樣身為團隊成員的他的父親、弟弟、內兄,短時間內料理完后事,7月26日毅然離開家鄉,與大家一同來到北京,繼續全身心投入排練。
“這一切,都讓我們非常感動,也更加珍惜這次意義非凡的演出機會。”高金素梅說。
在交談中,高金素梅告訴記者,8月10日表演結束后,她將和助手趕赴北川縣,看望在那里被其捐助的20名羌族孤兒。“我們會有個長期的計劃,初步準備將這些孩子都培養到大學畢業。”除此之外,她還希望此次奧運會后,可以聯合臺灣少數民族藝術家與大陸的藝術家們一起聯合創作一臺商演節目。“商演收獲的門票錢,我希望可以用作幫助大陸和臺灣的少數民族同胞改善生活、教育條件。”
在排練場上的高金素梅,嬌小的身軀里似乎藏著無窮無盡的力量,她歌、她舞,她的藝術才情揮灑自如;在生活中的她,簡單的T恤長褲,運動鞋,臉上沒有化妝,卻因此而顯露出難得的好皮膚。她的脊背上承載過以及正在承載著太多的東西,這些東西讓她有了重量,她走過的每一步因此都留下了深深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