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年7月1日,盛夏的北京,約好去采訪黃鑄老人,冒雨出發,卻走錯了路。打電話詢問還真擔心88歲高齡的黃老已經久不出門,是否能說清楚路線? 告訴了他我在的位置后,黃老馬上就和出租車司機溝通清楚,我心中的一塊石頭也落了地,倒不僅僅是我可以準時到達黃老家,同時也打消了我一直擔憂的一件事,就是年事已高的黃老是否能準確回憶起28年前《人民日報》刊發《評所謂“民族問題的實質是階級問題”》一文的始末?接下來的采訪更說明我的擔憂是多余的。
黃老家在一樓,天正在下雨,屋里光線有點暗,一張書桌,一把藤椅,一排排書柜,一杯清茶,一疊疊堆放整齊的報刊資料,這就是黃鑄老人的書房,書桌上的臺燈孤獨地亮著。黃老給我的第一印象安詳、和藹又樸素,這是一位有著深厚學術素養的學者型干部。記憶力超群,思維嚴謹,表達準確,對我所問的問題反應迅速敏捷,上世紀50年代的數字都記得非常準確,絕沒有我們常人所想象的88歲老人的嘮叨與重復。盡管長期的職業生涯練就的理性、淡定使我們的交談很難在一些歷史上曾與他持不同觀點的爭論細節上深入,但當我向他提到那篇文章時,他不經意流露出的自豪讓我感到這位老人的可愛。
有一個細節讓我感動,他迅速準確地從書柜底部的資料中給我找到了當時那篇文章的單行本,近30年的時光流逝,黃老又用當年寫就這篇載入史冊文章的妙手在有些發黃的新聞紙上簽名,贈予我作紀念。那俊逸的手寫繁體中文字一剎那使我的思緒飄蕩很遠很遠,我的采訪就從這篇著名文章開始了。
記者:今年是改革開放30周年,您作為老一輩民族工作者和民族理論研究者,特別是作為那篇為民族理論和民族政策撥亂反正發揮過重要作用的文章的作者,一定有很多的感慨。
黃鑄:改革開放是新中國的一個重大轉折點,與1949年中國革命勝利一起構成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轉折點。我在改革開放的過程中,深受啟發和教育,思想隨著改革開放的脈搏不斷成長,為此也盡了我綿薄之力,做了點力所能及的工作。
我這一生與黨的民族工作息息相關,緊密聯系。早在1948年,我從北京大學畢業后,經黨組織安排,就從國統區輾轉來到河北省平山縣李家莊,到中央城市工作部工作。僅僅過了一兩個月,中央根據形勢的發展,把城工部改組為統一戰線工作部,李維漢被任命為部長,從此,在之后的20多年的時間里,我一直為李維漢同志正式或非正式地作秘書工作。“文化大革命”期間,我被扣上“小李維漢”的罪名而受到了牽連,也被解除了李維漢政治秘書的職務?!拔幕蟾锩苯Y束之后,經許滌新同志介紹,到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經濟研究》雜志社編輯部工作。1979年,調到國家民委任政策研究室主任。1982年,又調到中央統戰部,擔任政策研究室主任,直到離開工作崗位。
記者:那么,請您談談文章中所謂“民族問題的實質是階級問題”這一觀點的由來。
黃鑄:這個說法原來出自1958年中共中央批轉青海省委《關于循化撒拉族自治縣反革命武裝叛亂事件的教訓的報告》的批語。1958年4月,青海省循化撒拉族自治縣發生反革命叛亂,鑒于這種嚴重的教訓,中央批語指出,要切實糾正只顧生產建設,不管階級斗爭,在對敵斗爭上解除思想武器的錯誤。對于少數民族黨員,需要經常加強階級教育和馬克思主義民族觀的教育,對其中有宗教信仰的黨員還應加強無神論的教育,樹立共產主義的世界觀和人生觀,成為名副其實的共產主義者。中央要求,在少數民族地區工作中,應當結合當地的條件,堅定不移的貫徹階級路線。要時刻記住“在階級社會中,民族問題的實質是階級問題”。不把握階級實質,就不能徹底解決民族問題。很明顯,這里所說的“民族問題的實質是階級問題”,是針對循化縣撒拉族反革命叛亂這類嚴重階級斗爭事件的教訓提出來的,并且在前面還特別加上“在階級社會中”的限制詞,這當然并無不可,因為當時在一些少數民族地區確實存在著嚴重的階級斗爭。但也應該指出,50年代后半期,我們在民族工作中也有“左”的傾向,如:在平叛、改革方面出現了嚴重擴大化;民族區域自治方面,不尊重自治權利,甚至任意撤銷、合并民族自治地方;反地方民族主義擴大化,傷害了一些少數民族干部;急于實現民族融合,促進民族消亡;漠視甚至不承認民族特點;不重視對民族上層的工作,甚至任意加以打擊,等等。這些“左”的傾向,后來在理論上集中表現為所謂“民族問題的實質是階級問題”的說法。
但是,這個說法到60年代初期批判統戰、民族工作方面所謂“投降主義、修正主義路線”的斗爭中,就根本改變性質了,被擴大化、普遍化,提升為“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理”,并且去掉了前面的“在階級社會中”的限制詞,這樣一來,“民族問題的實質是階級問題”就變成一個沒有時間、地點、條件限制的普遍命題,一切歷史時代、一切國家,只要有民族問題,其實質就是階級問題。而他們所謂的“階級問題”專指剝削階級、反動派,并不包括勞動階級。當時的批判者就以此為論據,把我們黨一整套行之有效的民族政策打成“投降主義、修正主義路線”。他們斷言,這條路線最本質、最主要的東西,就是否認階級問題是民族問題的實質,否認我們國家中階級、階級矛盾、階級斗爭和兩條道路斗爭的存在是民族問題存在的根源,否認民族問題的解決是一個階級問題、革命問題。由此,他們給黨的民族政策扣上種種罪名。 在十年動亂期間,林彪、“四人幫”利用“民族問題的實質是階級問題”的說法作為推行極“左”路線的理論基礎,在民族地區嚴重破壞了黨的民族政策和其他方面的政策,制造了一大批冤假錯案。很明顯,“民族問題的實質是階級問題”的說法,是“以階級斗爭為綱”在民族工作方面的理論表現。
記者:對這一觀點的反思是從什么開始的?請您簡單回顧一下《評所謂的“民族問題的實質是階級問題”》一文發表的過程。
黃鑄:黨中央在十一屆三中全會上糾正了“以階級斗爭為綱”的錯誤,隨后我們開始反思“民族問題的實質是階級問題”這一理論命題。1980年4月7日,中共中央關于轉發《西藏工作座談會紀要》的通知中明確指出:各民族的存在,多數是千百年歷史形成的,在今后很長期間也將繼續存在。在我國各民族都已實行了社會主義改造的今天,各民族間的關系都是勞動人民間的關系。因此所謂“民族問題的實質是階級問題”的說法是錯誤的。
在中央這個通知的啟示和指引下,我著手起草了《評所謂的“民族問題的實質是階級問題”》一文。初稿寫出后,首先送到了中央書記處研究室審閱,中央書記處研究室副主任林澗清約我去談。他指出,這種對錯誤論點逐一進行批駁的寫法,有點像跟著這些錯誤論點走,比較被動。他建議改變這種寫法,主要集中講清幾個問題。他還向我傳達了胡喬木同志的兩個重要批示。一個是“民族問題和階級問題是兩個性質不同的問題”;另一個是鑒于當時青海省委書記梁步庭同志提出的意見,對“在我國各民族都已經實行了社會主義改造的今天,各民族的關系都是勞動人民間的關系”作了修改,加上“基本上”三個字,改為“基本上是勞動人民間的關系”。
我按照林澗清同志的建議和胡喬木同志的批示,對稿子作了改寫,后經中央書記處研究室幫助修改后,最初刊登在中央書記處研究室理論組編印的《調查與研究》第45期上。接著,又經中央書記處研究室做了一些修改和加工,于1980年7月15日由《人民日報》署名“本報特約評論員”正式發表。
記者:當時,文章發表引起極大反響。即使在28年后的今天,我們仍有必要再次重溫文章的主要理論觀點,請您再簡要介紹一下這方面的情況。
黃鑄:文章主要集中講清了三個問題:第一,民族問題和階級問題是兩個性質不同的問題,不能混淆(但在一定的條件下有一定的聯系)。按照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的觀點,民族和階級有各自發生、發展和消亡的規律。各民族的存在,多數是千百年來歷史形成的,在今后很長時間也將繼續存在?!半A級的存在僅僅同生產發展的一定歷史階段相聯系”。當階級不存在了,顯然就談不上“民族問題的實質是階級問題”了。僅此一點就足以說明“民族問題的實質是階級問題”作為普遍命題,完全不能成立。
第二,我國社會主義時期的民族問題,基本上是各勞動人民間的關系問題。民主改革和社會主義改造完成后,使我國的民族關系奠定在新的基礎上。各民族之間的關系基本上成為各族勞動人民間的關系。他們之間盡管有著這樣那樣的矛盾,但根本利益是一致的。在這個基礎上,形成了團結友愛、平等互助的社會主義民族關系,但這不是說民族問題中完全沒有階級斗爭了,我們說各民族間的關系基本上成為勞動人民間的關系,就是說各民族內部還有或多或少的階級斗爭,這種階級斗爭的某些部分也會反映到民族關系上來。
第三,社會主義時期民族問題的內容和根源。沒有民族區域自治,沒有充分的民族自治權利,就沒有民族平等,就沒有各民族的大團結和祖國的統一。民族區域自治,是我們黨和政府處理國內民族關系的基本政策。逐步消除各民族間政治、經濟、文化事實上的不平等是解決社會主義時期民族問題的一個根本任務。在社會主義新時期民族工作的中心任務就是要團結各族人民為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而奮斗,并在這個過程中大力扶持少數民族發展經濟文化事業,經過長期的努力,逐步消除各民族政治、經濟、文化事實上的不平等。承認民族差別,照顧民族特點,正確對待和處理民族矛盾,這三大問題,既是我國民族問題方面需要確立的三大政治理論觀點,也是澄清、糾正所謂“民族問題的實質是階級問題”這個說法的三大政治理論要害。
記者:在當時文章發表之后是不是引起一些不同意見,當時的情景是怎樣的?今天我們回顧這篇文章發表的始末有什么意義?
黃鑄:文章發表之后,引起了理論界和民族區域自治地區的民族工作者廣泛的關注,在大家給予充分肯定的同時,也有一些不同的觀點和看法。在當時的許多理論刊物上和學術會議上就此問題展開了熱烈的討論。大家充分地闡述自己的觀點,使這個重大的理論問題從不同方面得到有益的補充,思想也逐步達成一致,澄清了“民族問題的實質是階級問題”這一說法所造成的思想混亂,對民族工作和理論工作的撥亂反正發揮了重要作用,是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后整個理論戰線和民族工作戰線撥亂反正的重要組成部分。那真是一個思想解放的時期。李維漢同志當時在中央統戰部部務會議上說“這篇文章講清了問題”。今天,重新回顧這篇文章發表的始末,我想不是為了單純的為回顧而回顧,更重要的是總結那場思想解放運動帶給我們的啟示,充分認識解放思想的重要性。今天,民族工作在取得偉大成就的同時也面臨著挑戰,溫故是為了更好地總結中國特色民族工作的成功經驗,繼承和發揚黨和國家民族工作的優良傳統,激勵我們以改革創新精神繼續把改革開放事業和民族團結進步事業不斷推向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