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阿勒泰的七個關鍵詞

喜歡阿勒泰是偶然還是必然？

有時候覺得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在拉扯著我，想到這個地方，上網去查，卻發現關于這個地方的資料少得可憐。一個相當于江蘇省那么大的地方，一個人類居住超過3000年的地方，卻幾乎沒有人知道那里發生過什么，有著怎樣的變遷。當我第一次撫摸著巖畫的凹痕，第一次凝視著草原石人的眼睛，第一次站在不知年代的古墓上，瞭望著開闊草原上星狀分布的古墓群，都有一種仿佛電流擊中般的感覺，產生一種渴望了解這里的歷史，了解這里的故事的沖動。

第一個關鍵詞： 世界范圍內將要絕跡的游牧經濟

這是一個至今還保留著大規模游牧生活——生產方式的地方。而游牧是一個幾乎要在全世界絕跡的生產方式，這種生產方式又和歷史陶輪、環境火爐一起，造作出它獨特的文化形態，從文化多樣性的角度來講，這里是不可多得的樣本，也就是說這里的點點滴滴，都有著特殊的價值，但是隨著這種游牧生產方式必然的改變，這種價值正在無法阻擋地被淹沒。

我一直在查資料，想知道游牧文化的特點與個性，我覺得這是我進入阿勒泰了解阿勒泰的關鍵。可是，結果讓我又失望又疑惑。游牧，幾乎所有的學者都已認定，這是一種停滯的、落后的、必然要消亡的生產方式。

1940年E#8226;普里查德出版《努爾人》，被公認為人類學研究游牧社會的奠基之作。他從生態角度對非洲的游牧民族進行了描述，自然環境如氣候、季節、植被、水資源對游牧社會的影響及其因此形成的獨特的社會政治制度，他使人們相信游牧的生活方式是人類對特殊自然環境的適應性反應。

1968年哈丁在《科學》上發表了《公共的悲劇》，斷言游牧的悲劇性結局。公共的悲劇所指的是：牧場或草原是開放和公開的，每一位牧民為了取得最大利益而盡可能多地保持牲畜數量，牲畜的無限增加必然會破壞有限的草地，從而導致毀滅性的結果。哈丁的理論部分解釋了游牧社會周期性的動蕩，也就是說游牧生態系統是不穩定的。天災和人禍是造成游牧社會災難的另外兩個原因。哈丁指出即使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游牧生活方式本身亦會導致災難性的后果。因此游牧的悲劇是三重的。

1980年DysonHudson等在《人類學年鑒》上發表《游牧》，全面回顧了有關游牧的研究，大膽指出關于游牧的浪漫神話已粉碎，游牧作為一種生活方式正在消失，即將成為純粹的歷史。他們預言到20世紀末，游牧民雖未完全消失，但都實現了不同程度的定居，典型的游牧將不復存在。

但是學者們也承認，還沒有一種理論能完美地解釋游牧現象，自然環境的變遷不足以解釋游牧社會的興衰，游牧也不是一種統一的適應模式，因時因地而變化多端。讓人不甘心的是，一個瀕臨絕跡的生產方式，卻還沒有令人信服的理論能夠完全闡釋它，就像許多動物與生物的滅絕一樣，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那不是一種客觀規律，更可能是人類在走向自我毀滅的前奏，那么游牧的消失會不會又是一種人類的自大、愚蠢呢？

全世界像阿爾泰山這樣的以游牧為主要生產方式的地方也寥寥無幾了，資源稀缺會導致價值猛增，文化形態的稀缺也應該符合這樣的定律吧。

第二個關鍵詞： 頑強保持著原生態的生態圈

在世界性的潮流一波又一波橫掃而過的歐亞大陸，有一個安靜角落沒有太大改變，那就是包括中國新疆阿勒泰地區的阿爾泰山區。阿爾泰，是一座山脈的名字，是一種語言系統的名字，是一個民族的名字，是一種區域文化的名字，是包含有數個國家的獨有的社會、文化、自然生態圈的名字。它的內涵如此豐富，以至于成為國際學術的一個門類——阿爾泰學。

在這個生態圈里，保留著一個文化甚至是文明的標本，它的頑強存在一定有它的理由，它的生命力是否有一種不為人知的或被忽略的價值？是不是它通過某種文化改善了游牧經濟似乎必然的悲劇結局？是不是我們已知的發展模式在這里都有排異反應？最重要的是，在中國，對這樣獨特的生態圈的描述和理解幾乎是空白。

自然環境的惡劣有時候可能是一件好事情，人們往往要顧慮開發那里要付出的代價。中國有一個令人揪心的事實就是許多地方之所以保留著古城古跡，原因往往只有一個，就是那里太窮了，人們無力去破壞。阿勒泰也有這樣的“幸運”，和世界那些著名的產金地相比，號稱“金山”的阿勒泰其實沒有可供大量開采的金礦，阿爾泰山是一座富有而又貧窮的山脈，它幾乎什么礦藏都有，據說有許多外國人看到阿勒泰那些珍稀的礦石標本都大吃一驚，但是一到實地考察，都失望而歸，因為存量太少都沒有開采價值。

阿勒泰降水相對比較豐富，但是地下水卻奇缺，因為這里的地殼有一個特點，僅僅幾十米表土之下，有一層堅硬的密度很大的石層，所有的降水都無法滲入地下，無法保留，只能流走。所以氣候的改變對這里的一切都是致命的。

由于降水豐富，特別是春季的洪水，讓農耕民族的漢人想到多建水庫蓄洪，然后開墾農田，但是在阿勒泰，到了秋季枯水季節，那里現有的農田已經搶了草場的水源，下游發生水荒，而那些蓄水的水庫在夏季的強烈蒸發，也會導致水質鹽堿化。阿勒泰地區水利局的一位科長憂慮地告訴我，對阿勒泰氣候起著關鍵因素的是布倫托海，它像一個屏障，通過自己的高蒸發量，維持著阿勒泰與古爾班通古特沙漠截然不同的的降水量，但是布倫托海現在也像咸海一樣，迅速鹽堿化了。

布倫托海是一個象征，象征人們想改造自然的徒勞。布倫托海是由阿勒泰地區另一條河流烏侖古河積蓄而成的湖泊，有大小兩個海子，小海子是淡水湖，繼續往西流進大海子，大海子已經是咸水湖，大海子是維持阿勒泰氣候的關鍵，但是隨著蒸發量加大，入水量減少，大海子的水位日漸降低。政府曾經試著通過額爾齊斯河離大海子最近的地方，開鑿一個人工渠，往大海子里灌水，結果人工渠修通之后不得不很快封口，因為大海子的咸水倒灌進小海子，很多倚賴小海子灌溉的農田和草場都遭了殃。

有一個故事我講給很多人聽。聯合國糧食計劃署在阿勒泰開辦牧民定居工程，在荒灘上引來了渠水開了地，一家能夠分上近百畝熟地，一部分種玉米當精飼料，一部分種苜蓿當草料，順便也改良土壤。動機與計劃都不錯，工程的實施也很有質量，聯合國官員視察后也很滿意。但是5年以后的今天，問題出來了，當年修的排堿渠已經起不到排堿作用，因為鹽漬化會每年更深入地下，幾乎每一家定居的牧民都不得不減少耕作面積，以恢復地利，但是每一家定居牧民都增加了人口，需要更多的土地養活更多的牲畜。但是因為定居，他們已經放棄了游牧的草場。當年看到荒灘上突然長出那么一大片新綠，沒有人會拒絕，現在他們開始后悔了。因為接下來的結局只有一個，就是鹽漬化。

中國科學院植物所首席研究員蔣高明說：“我們還有草原生態嗎？90%以上的中國草原里，只考慮了家畜，卻沒有給野生動物留地盤，我們的草原再也見不到黃羊、狼、野馬，就連草地類型的自然保護區也很少看到這些野生動物的痕跡，因此許多國際友人以為我們的草原不值得看了，他們要到蒙古國去尋找草原的感覺，這是我最近在蒙古國考察產生的強烈的不平衡感。”

看看內蒙古實現全面定居只是在80年代初，就已經變成現在這樣，幾千年的游牧生活方式，自然有它不可取代的那一面的理由，至少不應該那么輕率、那么想當然吧。

我挺喜歡這種自然環境對人的狂妄的限制，也許多少年以后，阿勒泰就像中國那些地處偏僻的貧瘠古城一樣，受到追捧。有一位俄羅斯專家曾經說：如果《京都議定書》實施，阿爾泰山區憑著它的原生態，每年能夠收入上百萬美元。作為生息攸關的潔凈的空氣和水的貢獻者，如果得到應該的補償的話，更有可能成為新的經濟來源。

阿爾泰生態圈中的文化原生態是更有意味的。

俄羅斯理論界提出過一個概念：阿爾泰生態圈。說得是這種生態圈中，不僅有完整的自然的原生態，還有一種和這種自然原生態和諧配套的文化原生態。他們雖然有100多個民族，有著東正教、伊斯蘭教、佛教和許多種類的原始宗教，但卻有著和諧的、寧靜的、共存的生活形態。

我想如果游牧經濟是必然要消亡的，就像哈丁所說的三重悲劇，那么這里又是如何避免這些悲劇的呢？是不是某種文化改變了或者限制了悲劇的發生？比如自覺地限制放養牲畜，努力保護草原，對天災和人禍的主動規避……這些都需要很高的意識形態共識，那么什么樣的文化能夠在這個生態圈內形成共識，成為這個山區100多個民族，幾大宗教的教民共同遵守的社會規范？這多少有些神奇，因為當今世界上還沒有發現，哪一種社會模式能夠得到這樣的共識，它可能比我們所知的所有社會模式更有價值。

第三個關鍵詞： 溫和的宗教

我首先意識到，阿勒泰所呈現的文化特征與新疆絲路文化截然不同，它有完全不同的地形地貌，不同的歷史，哪怕是面對相同的政權交替和改宗換教，人們的心態也完全不同。比如同樣信奉伊斯蘭教，他們與哈薩克斯坦的哈薩克人一樣，是全世界最溫和的伊斯蘭信徒。同樣是多民族地區，他們卻和睦相處，風俗互容。這個被俄羅斯學者稱為“阿爾泰—南西伯利亞文化區”的地區，有著自己的文化基因與口味，而且使我這個外來人產生了莫名的吸引與共鳴。

歷史上阿爾泰地區的人曾經信奉過基督教，成吉思汗西征前，基督教（史稱景教）在西域古老部族克烈部、汪古部、乃蠻部已經擁有較多信徒。乃蠻人的主要棲居地就是額爾齊斯河的上游。

成吉思汗西征后，隨著蒙古人由薩滿教過渡到喇嘛教，這里的主流宗教變為喇嘛教。

1353年成吉思汗的后裔禿黑魯帖木兒汗在阿力麻里宣布接受伊斯蘭教，并強迫16萬蒙古人集體入教，開始了這里伊斯蘭教為主導的宗教歷史。

大量俄羅斯人遷居這里，帶來的是東正教文化，漢族人遷居過來后帶來的是中原文化和佛教文化。

有資料顯示，現在俄羅斯的阿爾泰山區，薩滿教和東正教是那里100多個少數民族的主要宗教信仰，在蒙古國的阿爾泰山區薩滿教與喇嘛教并重，在哈薩克斯坦的阿爾泰山區是東正教與伊斯蘭教并存，在中國的阿爾泰山區，是伊斯蘭與佛教和睦相處。在阿勒泰黑流灘草原，我問一個哈薩克牧民，怎樣看待住在旁邊的蒙古牧民的風俗，他說都一樣，沒有什么區別。只是聽老人說以前蒙古人有樹葬的習慣，現在也看不見了。

改宗換教的歷史積累了多少仇殺，為什么在這里好像一切仇恨都被什么消弭了？究竟是什么宗教因子在統一與和諧這么多的不同的宗教文化？

我想阿爾泰生態圈是由無數的文化因子組成的，其中一個宗教因子可能是薩滿教。作為多神教的薩滿教，一直被視為更原始的宗教。薩滿教作為阿爾泰語系諸民族的原生信仰，有著異常深厚的根基，它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條件，兼容了一切對自己有利的外來成分，并與其合流，在民間形成了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且不易為外人所理解的精神力量。所謂薩滿教作為宗教已經消亡或即將消亡的提法，其實有一點自說自話，因為薩滿文化至今還潛存在千百萬人的頭腦中。

薩滿是一切薩滿教活動的主持者，其意為“激動、不安和瘋狂的人”。在阿勒泰白哈巴村還有一套薩滿教跳大神用的服裝和道具，但是最后一個薩滿，已經去世了兩年。他的兒子對父親的道術一竅不通，薩滿的傳人據說是神選的，并不是家傳的，薩滿一般都有一些神跡，有一些不可思議的功能，薩滿教的神秘性決定了它直到今天仍不為外族人或非信仰者所能徹底地理解。

英國已故著名歷史學家湯因比認為多神教比一神教更符合人與自然的關系，從阿爾泰文化圈的現實看來，這是有說服力的。我想薩滿教在阿爾泰山區的保留，與這里的人們一直保持的敬畏大自然之心有關。多神教從根本上也更寬容其他宗教，他們不放棄任何與神保持接觸的機會。

第四個關鍵詞： 遷徙的魅力

阿依努爾的弟弟，只因為7歲前過的是游牧的生活，直到現在大學畢業了，最大的愿望還是每年到夏牧場去，他說在夏牧場的解放感是任何東西都難以代替的，自由感，是游牧生活最后的支撐點。

定居使得生活欲望擴張開來，特別是電和電動車的使用，那是一種毀滅性的體驗，一經使用，就會變得離不開，那種方便和實用，與過去的東西相比，差距感實在是太大了，大到了壓倒了游牧民的自豪感。汽車更能滿足他們喜歡游蕩的天性，能夠更快捷地、載貨量更大地到達目的地，所以他們最不能抵擋的現代化產品就是汽車。這就是阿爾達克絕不肯把買車的錢拿來買牛，他們血液里對馬的愛好已經轉移到汽車上，那是不可替代的。

當游牧生活完全結束，游牧智慧不復有生存價值時，那種習慣于克制物質欲望，對各種眼花繚亂的新鮮事物，缺乏基本判斷力的哈薩克人可能面臨的是更加嚴峻的日子。

反過來現代社會的弊病恰恰也是來自于物質欲望的擴張，湯因比說：“工業文明社會以后，激發了人類惡魔般的物質力量和貪欲，這樣人類的價值觀在技術的推動下，做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軸心時期所確立的各區域文明的價值觀，在西方價值觀的滲透下逐漸斷裂，以物質追求為核心的價值觀使人類以物質生產的增長為目標，視擁有更多的物質財富為能力與成功的標志。”

這種價值觀已經從西方社會滲入，牢牢地占據了國人的心，并以此衡量一切社會角落，衡量一切行為，包括我自己，本來對這種價值觀不以為然，因身受其害，才去尋找新的價值體系，不知不覺中還是用了這些標準，看待哈薩克人。

我總是到處給我的朋友講我與阿布萊汗合作養牛的故事，鄉政府為了發展高產奶牛，提出誰家出5000元，鄉政府就提供無息貸款5000元，可買一頭高產奶牛，鄉政府還配套所有的技術扶持，阿布萊汗有兩畝地種青儲玉米，奶牛的高營養飼料也不成問題，鄉政府的奶粉廠無條件收購所有奶產品，價格合理。我提出我來出5000元，所有的風險我來擔，與阿布萊汗合作養牛，但是他遲遲不答應。他的侄女婿是鄉政府的秘書，無奈地對我說，我們的工作對象就是這樣一些人，推不動。但是有一天我和阿布萊汗聊天，忽然明白了，他不干是因為不需要，他的兩頭土牛產的奶夠他家人享用，吃穿用都是羊產品，土牛能上山去夏牧場，而高產奶牛不能。

不需要，代表著很多的文化內涵，比如，讓他們保持恬淡的內心，同時也間接保護了自己賴以生存的草場……

游牧文化對物質欲望的克制，其重大的意義怎么說也不過分。我的美國哲學教授朋友聽了這故事大為興奮，因為物欲膨脹是西方社會不可克服的頑疾之一。

《新鄉土中國》的作者賀雪峰提出要“設計新的治理模式或建設新的鄉村文化。不以占有物質多少來確定人的價值，而是以人的內心世界與他人之間與自然之間的和諧相處來確定自己的價值。這是一種新的生活方式，與西方的生活方式大異其趣，大不相同，又是一種舊的生活方式，與傳統十分相近。”那么這種“新”的鄉村文化，正完整地存在于游牧的哈薩克族人中間，那是一份多么難得的范本。

哈薩克族人放棄了很多私欲，比如舒適的生活，比如商業，放棄了許多執著的東西，放棄了與其他民族的對立，放棄了好勝之心。就像一個真正領悟了老莊哲學的智者，活在與他人與自然與自己都很和諧的世界里。

農業文明無法理解遷徙，他們總是把遷徙與劫掠混為一談。有人說流浪是人的權利與自由，或者還是人的天性之一。那么讓遷徙的人定居下來為什么如此頑固地留在人們的意愿中？遷徙的人強壯、沒有病弱，行動迅速而且團結，這一切都讓定居的人們自卑而且不放心。但是毫無疑問，遷徙的人，更需要善意、公正、寬容、自我約束，也更簡樸、自尊、心胸開闊。

第五個關鍵詞： “無知”才能無偏見

誤解的產生很多時候來自于對自己的知識體系過于自信，我是一個不清晰的人，不自信的人，但也是一個對他人不做預先設定的人，因為在新疆這樣一個環境里長大，注定你對很多事務沒有了解，也不可能完全了解，比如說在這里，攜帶著河南的中原文化與山東的齊魯文化人們生活在一起，都是有幾千年積累的文化，那些特有的風俗在一塊新的土地上，誰也不能夠同化誰，只有一個后果，那就是都變得謙虛起來，都能夠首先明白自己的無知，也才有了寬容、包容等共同的個性。即使是如此，在與哈薩克人相處的過程中，我依然發現自己的偏見，還比比皆是。

因為遷徙，游牧民族的基因里一定有更多的謙虛，因為他們要面臨的是不同的民族、不同的語言、不同的種族、不同的國家與朝代，更不用說這其中萬千氣象的文化。也許因為實在是太復雜了，他們甚至懶得搞清楚，只是對一切事務保持開放的心態，對自己的生活保持固執的堅持，也許有過模仿和學習的沖動，也許有過羨慕和改變自己的嘗試，但是游牧，而不是在一個固定的地方生產生活，使得這些羨慕和模仿只能煙消云散，因為所有的文化都有地理和自然環境的制約。一代一代游牧的人，積累下來只是更為本質的寬容心。那些在我們看來不思進取，懶惰，何嘗不是一種對“無知”的主動認同，對他文化的謙遜。

被譽為20世紀最偉大的政治哲學著作的約翰#8226;羅爾斯的《正義論》，提出了一種盡可能不預設人生目的和價值觀的正義理論，這種理論以什么為基礎呢？羅爾斯說，公平。公平是正義的基礎。

那么，什么才是公平呢？羅爾斯說，理性的個人，在擺脫自身種種偏見之后，大家一致同意的社會契約，就是公平。公平就是沒有偏見。

那么，什么才算是“擺脫自身種種偏見”呢？

羅爾斯的回答是：“無知才能公平。”

公平涉及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日常生活中，人們對某事是否公平質疑時，經常會聽到這樣的回答：“如果你處在他的地位上，你會怎么想？”“如果你是他，你覺得公平嗎？”這就是說，常識中的公平，至少要求你站在對方的立場上去設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更進一步，當你在判斷一項政府政策是否公平，或一個司法程序是否公正時，你只能拋開你個人的利害關系為判斷根據。你必須設身處地，替受影響各方著想，對有關利害關系作通盤考量，方能顯示你不偏不倚的立場。自然，作為普通人，我們不可能完全拋開自身利害偏見。但是，我們卻希望自己和別人，在思考和爭辯公平問題時，必須不帶偏見，否則便無公平可言。這，不僅是常識，而且是我們正義觀中最為根深蒂固的成分。

沒有偏見就是無知，也就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當一個人不知道自己在社會中的地位，不知道自己屬于哪個階層，不知道自己的天賦和才能，甚至不知道自己喜歡什么追求什么的時候，他的決策就是毫無偏見的。當所有的人都在這樣一重“無知之幕”背后作決策時，他們所一致公認的社會契約，就是正義的。這樣一種人人都無知，因而人人都無偏見的狀態，羅爾斯管它叫“原初境況”。

羅爾斯所說的“原初境況”中的人是理性的，因為他們對手段與目的的關系有深入的理解。他們知道現實世界中的人是不完美的，知道人性不完美如何影響社會運作，知道不同的社會結構如何影響人的畢生命運。所以他們在選擇正義原則時，都會更為公正地加以考慮。羅爾斯認為現實中不存在這樣的社會結構，但是我看到的哈薩克人的“原初境況”是原生態的，他們的習性似乎處處在印證羅爾斯的假定，他們在保留游牧傳統方面，很清晰手段與目的的關系，在有疑問和不滿時，都是用一種試探的、不激烈的、更多時候是戲謔的語言來表達，他們很少譴責、憤怒，就是對于不完美的確認？

“保持無知的態度，就是公正、公平、勇氣和大度。” 在這里，羅爾斯把無知的態度推到了“萬善之源”的高度。

哈薩克人之于我的親切感，我想也有這個原因，不斷遷徙的人更少那種對他人已經完全了解的自信，而是懷著坦然的無知。有一個笑話，說剛解放的時候，汽車開到牧區沒有油了，停在那里，牧民們不知道這是什么動物，慢慢走近它，看它沒有動靜，就在車子前面放一堆草，意思是你吃完了快快走吧。后來看見司機加了油，馬上互相說明白了，這種動物不愛吃草，愛喝油。定居民族喜歡用知識衡量別人，游牧民族卻用心的開放要求自己。

第六個關鍵詞： 民族學的新發現

每一個民族的形成都是意味深長的，血緣的融合，信仰的妥協，對祖宗與圖騰的崇拜。但是哈薩克族的形成有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地方，比如，他們與烏孜別克族、柯爾克孜族、蒙古族，不僅有大量的風俗、節日一致，還共用很多部落名稱，比如在阿勒泰這個地方，就有蒙古族的乃蠻、克烈部落，也有哈薩克的乃蠻、克烈部落，是什么原因導致的這種人民的分裂與聚合？哈薩克這個民族形成的過程究竟是怎樣的？有沒有一些共同的文化基因？哈薩克作家蘇丹#8226;江波拉托夫寫作的長篇小說《獵驕昆靡》，展現了某種讓我震驚的東西，至少我沒有在眾多的中外歷史小說中看到這樣的思考。他說，“是啊，200多個部落，散落在那么大的一片土地上，從里海到青海，卻說著非常近似的語言，有著非常近似的習俗，這是一種什么力量？”

《獵驕昆靡》是一部有著獨特氣息的歷史小說，就像我們都知道的那樣，狼國匈奴的新首領冒頓單于，弒父奪位，草原上又誕生了一個殘暴而又工于心計的國王，以自己的兇狠精明對周圍形成強大的威懾力，漢族的史書上記載著他弒父奪位的故事。

親生父子之間尚有這樣的殺戮，部落間的征戰更可想見其殘酷。但是小說中的大月氏和烏孫卻有著完全不同的氣息，這是農耕民族不了解不熟悉的游牧民族氣息，與他們印象中的游牧民族完全不同，以至于我以為作者蘇丹#8226;江波拉托夫是個不世出的偉大作家，心心念念就想去拜訪他，他對那段歷史的思考與結論太出人意料，他所結構的故事，他所描摹的歷史帶著獨特有的角度。

烏孫國王昆靡長大斷承王位后，被突然告知養育并教育他長大的匈奴單于是他的殺父仇人。我能想象哈姆雷特的心境，能夠想象中國眾多皇帝面臨此類問題時的心境，卻看到昆靡有著完全不同的憂慮，他更多地考慮他的國家，他的人民早就厭倦征戰，他思考他的國家要走怎樣的道路？除了像匈奴那樣殘暴征戰，以強大的武力來保護自己的生存，還能不能有另外的生存之路？

他窮盡一生都在思考和實踐這個問題。他派人悄悄與大月氏協商，讓大月氏自己搬離了家鄉，卻告訴匈奴烏孫遵照命令征戰大月氏取得了全勝；他更加遠離匈奴，小心翼翼地實施修養生息的國策，直到漢朝的使臣張騫出使西域，他覺得迎娶漢朝公主細君是抗衡匈奴的最好辦法。當然，為了不讓匈奴起疑心，他同時娶了匈奴公主；對于他的子孫，他也是選擇天性小心翼翼的接班人，而讓那些看上去更有野心和魄力的兒子無緣掌權，并自暴其丑，自取滅亡。

我覺得作者的想象是合理的。比如對于大月氏，因為從歷史記載上來看，大月氏不像是好勝成性，能夠無故襲擊烏孫國的部落，因為張騫第一次出使西域時最大的目的，就是要聯合大月氏抗擊匈奴。張騫認為最有說服力的，莫過于匈奴單于曾經用砍下的大月氏國王的頭顱，作為酒具慶賀勝利。在漢人看來這是奇恥大辱，此仇非報不可。但是大月氏的老國王的后裔，卻對張騫說現在已經安居樂業，不思復仇了。這樣一個漠視仇恨的民族，又怎么會去無故攻擊另一個弱國呢？游牧民族在強悍、殘暴的幕布下露出了另一付面孔。

我見到了作者蘇丹#8226;江波拉托夫。我追問他為什么會這樣重新結構歷史，他笑著說，我只是覺得有可能，然后加以想象，他只是順從了自己。當時我還有一點失望，一種在我看來如此偉大的思考，在他看來只是出自自然。現在想想，忽然激動起來，使作者這樣建構歷史人物的不是一個偉人，而是一個偉大的文化，哈薩克民族特有的文化。

哈薩克民族形成過程中不可回避的歷史事件是，賈尼別克汗與克烈汗在15世紀時，帶著部分牧民逃離了月即別阿不海爾汗的統治，從錫爾河遷徙到巴爾喀什湖附近的楚河流域，重建了自己的部落，史書上第一次出現了“哈薩克”這個名稱。關于這個名稱，很長時期的注解都是“避難者”或“脫離者”，16世紀的《拉施德史》記載：“這時，阿布海爾汗在欽察草原已成為無敵于四方之主，他先率兵征討術赤族系諸速檀（諸后裔），使賈尼別汗和克烈汗在他的追擊下逃到蒙兀爾斯坦。也先不花汗極為優禮地接待了他們，并把庫齊八失給了他們，該地在蒙兀爾斯坦西境靠近垂河的地方，于是他們就太平安樂地住在那里。阿布海爾汗一死，月即別的烏魯思（諸部落）便陷于混亂，其中大部分的人都到了蒙兀爾斯坦，依附克烈汗和賈尼別克汗。他們的人數達到20萬人，被稱為月即別—哈薩克。”

那個地區的那一段歷史可以說是草原上最動蕩的歷史區間，阿布海爾汗死后，兩年當中換了14名統治者，而這些統治者的更替都是以暴力對付暴力，可以想見人民是怎樣地忍無可忍，同時渴望平靜地生活。他們投奔號稱“避難者”“脫離者”的兩個汗王，是多么理所當然。

“避難者”、“脫離者”是兩個與我們印象中的游牧民族多么不同的詞匯，我能夠想象這稱呼里在當時多少帶有一點貶義，以至于許多哈薩克文化人不愿意承認這就是哈薩克這個詞匯誕生的源頭。我覺得雖然可能帶著苦難與屈辱，但是這是草原世界里誕生的最偉大最了不起的事情，是因為極度暴力帶來的對暴力的厭倦與脫離。

而哈薩克這種“退讓的、非暴力的”文化，還沒有被發現其獨有的感召力，更沒有被發現其獨有的宗教的、價值觀的、或更進一步的哲學的魅力。這種非暴力文化，是不是在游牧民族中間很容易被人誤認為懦弱、無能、非英雄？

這樣就能夠解釋為什么哈薩克這樣一個人口眾多的民族卻總是給人很模糊的印象，他們對外界的一切都有好奇心，一付見慣不怪的樣子，初接觸時覺得他們心態很開放，由于和大自然很接近，似乎對什么都有開闊的心胸，再接觸又覺得他們很難改變自己。我覺得蘇丹#8226;江波拉托夫出自天然的思考，正好印證了一種早已存在的文化，哈薩克人也許就是那種以不斷遷徙來躲避暴力的人，他們對宗教的隨和，對生活的達觀知足，都是讓自己和親人能平安地活在這個貧脊而動蕩的大地的智慧。

我于是想，屬于哈薩克的部落，也許正是這些不愿意走殘暴路線的人，被視為軟弱的人，有著共同的“逃避、脫離”想法的人、部落，慢慢匯聚為今日哈薩克民族，這個想法讓我興奮，而且對于哈薩克的陌生感頓時驅散。如果這也是民族形成的重要原因，也就是民族學的新發現。

后來我就此事請教哈薩克斯坦國教育科學部東方學研究所巴哈提#8226;依加汗研究員，他說我的想法很有意思，但是從歷史上看，賈尼別克汗與克烈汗一旦壯大之后，還是開始進攻別的部落，還曾經有過人民銳減，幾乎滅絕的歷史時期。但是他說這的確是一個理解哈薩克民族的一個新角度，至少從民族心理上看，哈薩克人總體上是比別的民族更退讓。但對很多具體事的想法他無法與他人比較，自己熟視無睹的的事情，別的民族可能反而能看出內涵。

我還想，非暴力的文化，不會是一朝形成的，會有反復，會有波折，會有不斷的歷史關頭的選擇，歷史告訴他們，不斷地“逃避”、“脫離”居然是民族壯大的核心秘密。重要的是，一個民族的形成，不是因為血緣，不是因為種族，不是因為地理環境、生活習俗等等通常的原因，也許只是因為一個共同的信念，因為一個共同的選擇，對于民族學也許是一個新的發現，這也許就能夠解釋，為什么哈薩克族里匯集了200多個部落，有那么多與其他民族相同的部落，相同的種族。這樣的歷史，讓我們看到每個草原上都有兩條分道揚鑣的清晰的牧道，漸行漸遠。

第七個關鍵詞： 非暴力文化的碩果

阿拜有一首長詩《伊斯坎德爾》，寫的是關于馬其頓國王亞歷山大的故事，在“世界上已沒有人敢和他抗衡”后，詩中說到他終于遇到了挫折，通向天庭的城堡大門他無法打開，他要求得到一個禮物，好對自己的臣民有所交待，大門上面丟下一個布包，里面卻裝著一塊枯骨。對于這個禮物大家又失望又不解，亞歷山大的老師亞里斯多德，卻認為這是一件奇異的禮物，為了說服大家他搬來一座天平，讓枯骨與黃金比一比。結果不管放上多少黃金，天平總是傾向枯骨一邊。亞歷山大驚奇地問：

“‘這骨頭的重量超過了所有財物，

有沒有什么東西能和它相比，

請你仔細想想，快告訴我！’

亞里斯多德走到天平跟前，

捏起一小撮土撒在骨頭上面，

忽然天平的情況發生了變化，

放骨頭的一端高高地懸在空中。”

亞歷山大要求解釋，亞里斯多德說，這是人頭上一塊眼眶的枯骨，要想填滿貪婪的眼窩，只有撒上墳墓的沙土。亞歷山大大帝頓時覺悟：

“感謝上天指教了我！

我過去所做的事毫無意義，

如今只好領著兵馬回去！”

這與我們所知道的大部分西域民族史詩。傾向性完全不同，沒有英雄主義，沒有對復仇、暴力、戰爭的肯定，我問努瑞拉，她說很多詩歌講的故事都是這樣，有一個故事是說，一個英雄打敗了敵人，后來才發現他殺掉的敵人的首領，正是他的親兄弟，所以十分后悔。

從這個角度出發，我對于哈薩克人的很多行為有了清晰的理解。

我想在這里以哈薩克斯坦總統納扎爾巴耶夫為例，來解釋我的理解。納扎爾巴耶夫的許多行為簡直可以說是明智至極，比如，蘇聯解體期間，作為當時哈薩克斯坦的現任領導人，因為曾為解救“鬧事”的學生，在民間享有很高的威信，如果蘇聯解體，他就會是想當然的開國領袖。我們知道古今中外有多少人為了當一個開國領袖，不得不心狠手辣，有的不惜殺父弒兄，有的不惜血流成河，而他卻盡全力想不離開蘇聯，他多次向蘇聯領導人表示不愿意離開獨聯體，至少不愿意離開盧布區。他是真正為廣大的哈薩克人民著想，希望更加平穩地過渡到新的制度中。他這樣做的結果是俄羅斯人對他的信任，在多年連為一體的經濟體系中，哈薩克斯坦需要互相照顧，特別需要俄羅斯各方面的人才，在沒有敵意的環境里，這些人才沒有大量流失。

第二件事情是，蘇聯解體后，蘇聯陸地上的核武器設施全部在哈薩克斯坦境內，看看現在為了擁有核武器，多少國家殫精竭力，但是納扎爾巴耶夫公開表示愿意在聯合國的監督下，銷毀全部核設施，條件是全部周邊國家和世界強國都與哈薩克斯坦簽訂和平條約，并保證自己國家在遭受任何侵略時，條約國出兵保護。這一條件讓國際社會大松一口氣，當然積極響應。納扎爾巴耶夫說，哈薩克人不需要核武器，不需要那些對土地造成巨大污染的任何東西。他的這個行為使得無論俄羅斯、美國、中國和其他周邊國家，都對哈薩克斯坦抱有好感并消除了戒心。

第三件事情，是他的宗教政策。中亞和高加索地區的動亂很大一部分原因來自宗教沖突，這里是歐亞結合部，也是基督教與伊斯蘭教文化的交匯處。哈薩克斯坦獨立后，致力于消弭宗教對立情緒，結果是國家空前地和平安寧。哈薩克斯坦也成為全世界最溫和的伊斯蘭教國家。

這三件事情的明智處理，堪稱偉大。

馬克思#8226;韋伯說“所有民族的真正歷史使命，不是給后代留下多少家產，多少財富，而是留給后代多少自由行動的空間。”（《民族國家與經濟政策》）從這一點上說，哈薩克人無疑是給自己創造了巨大的空間，它似乎無意之間就建立了俄羅斯、中國、美國或是其他伊斯蘭國家的信任與支持。

在中亞這個種族、民族、宗教沖突嚴重的地區，一些國家幾乎從建國就開始戰爭，哈薩克斯坦占據著其中最大的一個區域，最富饒的一個區域（它是世界重要的小麥出口國，世界石油儲量第二，并向全俄羅斯供應鮮魚），卻幾乎沒有內部和外部稱得上強烈的沖突。它的祥和到了一種什么程度，每次我舉這個例子都讓別人大吃一驚。阿拉木圖的出租車幾乎都是私家車，所有的人都在路邊招手，所有的車都可能停在你身邊，如果目的地相同，幾乎不用還價，就可以達成協議，拉客前行。而作為前首都的阿拉木圖，地處中亞腹地，據吉爾吉斯斯坦首都比什凱克只有500多公里，城里居住著100多個民族，39％是哈薩克人，36％俄羅斯人，余下占人口比例最大的依次是：日耳曼人、猶太人、烏茲別克人和朝鮮人。東西方人種以如此接近的比例混居在這里，而哈薩克斯坦全國有20多種教派，900多個宗教組織。

是納扎爾巴耶夫偉大嗎？能夠作出這種種了不起選擇？根據我對哈薩克族人的了解，我覺得任何一位哈薩克族人都會作出這樣的選擇，這是一種文化的偉大，這種具有強大的生命力文化，在歷史的關鍵時刻，總是作出這一類的選擇。在許多人藐視哈薩克族人，認為他們落后、頑固、不精明的時候，他們沒有想到，也許正是這種文化使得他們世世代代與周圍民族和平共處，打消了別人的疑慮，給他們發展的空間并給予支持。就像羊，因為它只吃清潔的食物，渾身上下都造福人類，而沒有任何威脅和怨言，人類開始越來越喜歡飼養它，繁殖它。

和平與非暴力在許多年代、許多地方都成為犧牲的代名詞，歷史一直以它的殘暴面目示人，暴力強權一直以它的勝利而炫耀，無怪乎太多的人類精英都不得不對人類的走向悲觀失望，但是，現在，有了一個例外。

這是一個非常輝煌的例外，照亮了我晦暗的眼睛，使我急切地想告訴所有的人，讓我們一起來愛護和學習這個充滿啟示的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