徜徉在經(jīng)典民歌《黃四姐》的故鄉(xiāng)——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建始縣的山山水水,你一定會在精妙絕倫的五句子山歌面前沉醉。你聽:“洋雀子來噠叫得乖,前山叫到后山來,叫得前山發(fā)嫩筍,叫得河下荷花開,叫得仙女下凡來。”要問這里的山歌有幾多?“五句子歌五句子歌,我的歌兒用船拖,船頭到了長江口,船尾還在東龍河(黃四姐故鄉(xiāng)的一條河),哪個敢和我比歌。”真的,這里的山歌多如牛毛,“問聲歌師幾多歌,山歌硬比牛毛多,唱了三年六個月,歌師喉嚨都唱破,才唱一個牛耳朵”。
土家的男女長大了,就會撥動起心頭的“情”弦,就有了無邊無際的愛情故事。過去的黃四姐故鄉(xiāng),山高月小,隔一個山頭,也要走上大半天,最好的交流就是對歌。以山為舞臺,以水為背景,以天地為依托,用五句子歌把人的感情盡情宣泄,把山魂水魄酣暢道來。
五句子山歌,沒有伴奏,也沒有伴舞,真正的原生態(tài)。多情而浩瀚的山歌,世世代代縈繞在大山的旮旮旯旯;變化無窮的山歌,一輩輩口口相傳,植根于三山九嶺。唱給山聽,唱給水聽;迷住了多少癡男倩女,化解了多少愛恨情仇。
曠世奇歌五句子
黃四姐的故鄉(xiāng),歷來就是民歌之鄉(xiāng),五句子山歌特別發(fā)達,至今流傳的就有成千上萬首。其歌高亢激越,又行云流水。有的迂徐舒緩,有的狂吼疾呼。男女對唱,唱白夾雜,灑脫潑辣,情趣獨特,顯現(xiàn)出鮮明的地域民族特質。
關于五句子歌的淵源,民間流傳著這樣一種傳說:“董仲先師三尺高,挑擔歌書七尺長,挑到洞庭湖中過,濕了歌書幾千行,西米山上曬歌本,狂風吹得滿山岡,一本吹到天上去,取名叫做麒麟歌,一本吹到湖海去,漁民撿到唱漁歌,一本吹到院坊去,女兒當作私情歌,一本吹到法壇去,端公當作祭神歌,一本吹到田野去,種田人拾到唱山歌。”更多的說是秦始皇修筑萬里長城時,秦小妹見眾多民眾遠離家鄉(xiāng),寂寞思念,便創(chuàng)作了許多民歌在勞動中傳唱,很受歡迎,于是,一代代流傳至今。
雖然這只是一些美好的傳說,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五句子這類“蠻歌巴舞”,的確有著相當久遠的歷史了。
我國最早的一部詩歌總集《詩經(jīng)》的《鄭風》、《唐風》、《召南》中,皆有五句子歌謠的影子,試舉《秦風#8226;無衣》一節(jié)為例:“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詩經(jīng)》還對山歌作了清晰的分類:“心之憂矣,我歌且謠。”把“歌”和“謠”分別看待。《毛傳》注解為:“曲合樂曰歌,徒歌曰謠。”即配合樂曲來唱的叫“民歌”或“民間歌曲”,不配合樂曲自由詠誦的叫“民謠”。五句子山歌就屬于民謠一類。
無獨有偶,屈原的《九歌#8226;禮魂》中,也發(fā)現(xiàn)了“五句子”的脈絡:“成禮兮會鼓,傳芭兮代舞,夸女倡兮容與。春蘭兮秋菊,長無絕兮終古!”
春秋時期,名曲“下里巴人”就盛傳于巴山楚水。“伐鼓以祭祀,叫嘯以興哀”的“踏啼之歌”后,巴人歌韻分別以“竹枝詞”、“五句子”為載體,逐步凝聚成土家的哭嫁歌、喪鼓歌、薅草歌、情歌等。
明代《山歌》是馮夢龍搜集的民歌專集,其中記載了數(shù)十首完整的五句子歌,許多至今還在傳唱。比如“新生月兒似銀鉤,鉤住嫦娥在里頭,嫦娥也被勾住了,不愁冤家不上鉤,團圓日子在后頭。”
清代詩人彭秋潭在《竹枝詞》中寫道:“換工男女上山坡,處處歌聲應鼓鑼,但汝唱歌莫輕薄,那山聽見這山歌。”
小小的五句子,是土家兒女創(chuàng)造的以歌代話、以歌傳情的第二語言。喊起五句子山歌,隔山隔嶺也可表情達意。
獨辟蹊徑五句子
五句子山歌從詩的角度看,結構形式非常獨特,是開在古老大山里的一朵土家民族民間文藝奇葩。
古體詩歌大都以四個詩句為一個單位來結構作品,從《詩經(jīng)》到絕句、律詩,莫不如此。然而,世世代代傳唱不息的五句子歌,卻以七言五句為基本格。這種獨特的結構形式,與傳統(tǒng)詩歌形成鮮明的區(qū)別。可是,在有記載的詩歌史上,除了明代馮夢龍輯錄的二十余首《桐城時興歌》外,幾乎再也找不到她的蹤影,這不能不說是詩歌史上的重大缺憾。
雖然詩歌史上難覓五句子蹤跡,但這種形式獨特、鮮活生動的五句子,卻對文人詩歌產(chǎn)生了巨大影響,《竹枝詞》就是明證。“竹枝詞”是起源于巴人民歌包括五句子歌在內的嶄新詩體,自唐代開始,宋、元、明、清,代代有佳作傳世。由民族出版社公開出版、巴東沈陽先生選編的《土家族地區(qū)竹枝詞三百首》,可稱是目前土家竹枝詞的最好集成。
唐代詩人劉禹錫貶任夔州刺史時,將五句子山歌改創(chuàng)為《竹枝詞》,使其推陳出新,大放異采。他在《竹枝詞九首》的《引》中說:“四方之歌,異音而同樂。歲正月,余來建平(三峽地區(qū)的代稱),里中兒聯(lián)歌《竹枝》,吹短笛,擊鼓以赴節(jié),歌者揚袂睢舞,以曲多為賢。聆其音,中黃鐘之羽,卒章激訐如吳聲。”劉禹錫被《竹枝》所吸引,寫出了一批竹枝體的詩歌,七言四句,通俗生動,并以唱和之語“竹枝”為名。從此,《竹枝詞》這種以描繪民風民俗為主的民歌體詩歌形式就流傳四方,影響后代,一直傳到今天。清代鄂西土家族詩人彭秋潭、田泰斗等寫下了大量竹枝詞。他們在《竹枝詞》中寫到:“農人隨口唱山歌,北陌南阡應鼓鑼”、“背上兒放蔭涼地,男叫歌來女接歌”。這分明就是五句子山歌在土家山鄉(xiāng)盛行的寫照。
吳子丹吟唱愛情生活的一首《竹枝詞》:“數(shù)聲啼鳥喚哥哥,密樹叢叢裊女蘿。郎在對門儂不見,相思只隔一條河。”幾乎就是黃四姐故鄉(xiāng)現(xiàn)在還在傳唱的一首傳統(tǒng)五句子情歌的翻版。“郎害相思想個方,變只陽雀歇樹上,姐兒下河來挑水,郎在樹上貴貴陽,姐兒抬頭望小郎。”
可以說,沒有土家人的五句子等民歌,也就不可能有文人的竹枝詞;沒有接近群眾、體味五句子等民歌風采的眾多文人騷客,也就不可能有這么多文采飛揚的竹枝詞流傳于世。
五句子歌五句一首詩,可獨立成章。如“想郎想得神顛倒,跌噠一跤又一跤,出門忘記過門檻,煮飯忘記把火燒,魂魄早跟郎去了。”也有連綴多段適宜對唱的,稱為“趕五句”或“排子歌”。
五句子歌的韻律不像格律詩那樣嚴格,但也有一定的規(guī)則。一韻到底的五句子,一般第三句不押韻,一、二、四、五句要押韻,平仄聲韻可以混用。如“新打船兒當江劃,路上乖姐喊喝茶,好馬不吃回頭草,好郎不喝路邊茶,蜜蜂不采半揚花。”部分五句子歌在第三第四句換韻,如下面這首就是在第四句上轉韻,“叫你撈來你不撈,要等辮子打齊腰,人家喝了頭杯酒,我倆喝的清水茶,縱然解渴味道差。”通過轉韻,音韻產(chǎn)生變化,增加了用詞的容量,拓寬了藝術表現(xiàn)力。
五句子歌往往方言土語一起上,顯現(xiàn)出一種清新、樸實的自然美,具有濃郁的鄉(xiāng)土氣息和地方色彩,易懂易記,瑯瑯上口,韻味無窮。“白布衫兒一條線,去年想你到今年,去年想你都還好,今年想你病上身,藥罐罐不離火籠坑。”在這首五句子的壓軸部位放上一俗語“藥罐罐不離火籠坑”,寥寥數(shù)字就夸張地勾畫出相思病的嚴重程度。
五句子山歌可根據(jù)內容的需要,套上各種不同的曲牌歌唱,如“倒尾子”、“對聲子”、“穿號子”、“雜號子”等。形式多樣,趣味無窮。其藝術手法、審美價值在中國歌壇也是豐標獨具。
鑲金嵌玉五句子
五句子山歌成千上萬,有趣味無窮的勞動歌,敘事達意的時政歌,牽心掛腸的愛情歌,還有俏皮好玩的謎語歌和奇聞趣事的雜歌。
美妙燦爛的情歌
五句子山歌以情歌為主要內容,可分為望春、試情、巧戀、恩愛、忠貞、相思、抗爭等內容。五句子情歌不同于其他民族的情歌,它更多地滲透了土家族的歷史、社會風情和文化習俗,由于土家人具有勤勞、粗獷、純樸和誠摯的情感,因而在五句子歌中很難見到那些哀怨憂憤,這和土家人“喪鼓舞”所顯示的精神非常一致。而以歡快直露、純樸真摯見長。獨唱對唱,自由自在,男女感情,直接交流,絕大多數(shù)五句子都充滿著男歡女悅之情。
妙趣橫生的雜歌
開臺歌 五句子中有一部分是在對歌時首先演唱的,叫做開臺歌。有這樣開臺的:“太陽出來照山坡,今天上坡對山歌,那邊山歌如流水,這邊山歌來墊頭,遇到情人把話丟。”對方接唱“你在唱來我在接,不知接得接不得,你說接得就接起,接不起來莫見怪,生意不成仁義在。”
孝道歌 五句子中也有歌唱傳統(tǒng)孝道的歌,雖然數(shù)量極少,但也不應忽視。“十月懷胎抱三春,父母養(yǎng)育費盡心,餓時怕你吃不飽,冷時怕你凍壞身,千辛萬苦捧成人。”“一番良言勸后生,師長指教記在心,堂上父母要孝敬,嚴管嚴教莫怨恨,望你成人守本分。”
謎語歌 五句子中還有許多對唱謎語山歌,既有情趣,又傳遞出許多有用的常識。例如神仙謎、雀鳥謎、樹木謎,還有“彎謎”、“字謎”、“花謎”、“鞋謎”等等。
精妙絕倫五句子
比興之美
五句子山歌,繼承了《詩經(jīng)》、《樂府》的優(yōu)良傳統(tǒng),廣泛運用“賦、比、興”以及雙關、夸張等手法,構成鮮明生動的形象,極富概括力與藝術感染力。
“比”即比喻,“以彼物比此物也”。借具體可感知的形象來表達復雜微妙的內心情感。五句子山歌中運用得最多。
“想姐欠姐把姐求,姐在深水潭中游,待到明年春水漲,又撒網(wǎng)來又下鉤,不愁姐兒不到手。”這首黃四姐故鄉(xiāng)的五句子,即用這一古老手法來抒寫情哥對姐兒的執(zhí)著追求,意境優(yōu)美而含蓄。
“春來花開滿山岡,家花沒得野花香,家花不香家家有,野花雖香不久長,扇子扇風不解涼。”整首歌完全運用借喻手法,寫出了一個男兒對“家花”與“野花”的徹悟,以及對家庭責任的思索,煞是有味。
“興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言之辭。”即借物起興。譬如折楊柳而起送別之意,聞鷓鴣而興離愁之情。有相當多的五句子山歌都運用了這種手法。
一語雙關,是五句子歌常見的表現(xiàn)手段。例如“高山頂上一口洼,郎半洼來姐半洼,郎的半洼種豇豆,姐的半洼種西瓜,她不纏我我纏她”。利用瓜豆纏藤,雙關到郎姐相愛上去,妙不可言。又如“高山頂上一丘田,郎半邊來姐半邊,郎的半邊栽甘草,姐的半邊栽黃連,苦的苦來甜的甜。”歌中的苦與甜不僅僅是甘草與黃連的描述,更是情哥情妹命運的勾勒。
夸張,也是五句子歌慣用的手法,時而夸大,時而縮小,情趣無限。例如,“五句子歌五句子歌,我敢和你來比歌,昨天我唱了一大壩,今天唱了幾架坡,屋里還有那么多”。
音韻之美
五句子山歌,一聲聲唱的多是男女之戀情,情意纏綿,余味無窮。它由七言五句構成一節(jié)或一首。如:那邊|唱歌|這邊湊,罵人|山歌|不接頭,你的|山歌|陪人走,我的|山歌|船板溜,扯斷|山歌|為你愁。
五句子山歌的旋律高亢嘹亮,節(jié)奏自由悠長。因為純系隨意演唱,音域多在五度左右。五句子山歌的基本樂句為第一、二句,第三句為一句的變化,第四句為二句前半部分的變化,第五句為第二樂句的重復變化。韻律回環(huán)往復,加之甩腔中的顫音、滑音等,整首山歌就充盈著濃郁的山野氣息和土家地方特色。五句子山歌在實際演唱時,因各自音高條件不同,同一首五句子在不同的演唱者中,起調的高低有較大的區(qū)別。五句子歌的喊法雖有多種變化,且每個演唱者在拖腔的長短、上滑下滑的高低、顫音頻率的大小等方面的處理各不相同,但最基本的唱腔主音卻保持著統(tǒng)一。
別具一格的五句子山歌,打破了傳統(tǒng)字句結構的對稱,在四句之后又趕上一句,按奇數(shù)來排列詩行,以兩頭兩尾押韻,達到全詩韻律的對稱和諧。“昨晚與姐同過坪,風又吹來雨又淋,風又吹來打不得傘,雨又淋來交不到情,人不害人天害人。”全歌第三句不押韻,如同一條扁擔,一頭挑兩個籮筐,這樣唱起來就顯得對稱和諧,鏗鏘悅耳了。雖說篇幅簡短,寥寥五句,但它音韻和諧,加上高亢嘹亮悠揚的唱腔,具有極強的美感。
意境之美
五句子歌往往將多種手法結合起來運用,創(chuàng)造情景交融、飽含詩情畫意的優(yōu)美意境。請看這首情歌:“小情妹來小情妹,你就當真生得美,三月桃花正打苞,六月荷花才出水,愿變蝴蝶伴你飛。”前兩句直敘其事,小情妹生得美。接著兩句運用比喻,刻畫出姐兒如花似玉的麗質。最后一句在已有的背景上自然聯(lián)想,以蝴蝶作喻,唱出心中的期望。
五句子山歌一個很重要的特點,即競奇爭巧,刻意求新,力求以別出心裁的方式來表達具有普遍性的思想感情,造成新鮮活潑、感人至深的意境。“寅時下雨卯時晴,翻起臉來不認人”其比喻方式簇新。“砍了腦殼還有頸,割了心肝還有腸,五馬分尸不丟郎!”何其堅定與豪邁。
真情之美
情意真切、坦露民眾心聲,是五句子山歌的顯著特征。五句子歌是靈魂與靈魂的碰撞與融合,來不得半點虛假,說不得半句謊話。五句子歌是把心挖出來唱的,紅的黑的,開口便知。這正是五句子歌流傳千百年,并注定還要繼續(xù)流傳下去的根本原因。
語言之美
五句子山歌的語言,有其非常鮮明的特色,那就是大量運用土家口頭語言,純樸準確,通達曉暢,俗中有雅,幽默詼諧,機智風趣。毫無矯揉造作、晦澀生僻之感。
生生不息五句子
黃四姐故鄉(xiāng)的五句子山歌太多太多!“五句子歌來五句子歌,你的沒得我的多,你唱文的我也有,你唱武的我也多,文武雙全怕哪個。”
黃四姐故鄉(xiāng)的五句子山歌太美太美!“五句子歌五句奇,上得天來下得地,上天能引嫦娥笑,下海能逗龍女喜,神仙聽了也入迷。”
黃四姐故鄉(xiāng)的村村寨寨,都是五句子山歌蘊積的海洋。隨著新農村的深入建設,民族民間文化得到極大的重視。為了科學地挖掘、搶救、傳承以經(jīng)典民歌《黃四姐》為首的系列山民歌,夯實建始縣“黃四姐”品牌基礎,基層文化人通過近兩年的上山下鄉(xiāng),勤奮采訪,對數(shù)百民間歌手進行現(xiàn)場錄音攝影,并充分運用現(xiàn)代手段創(chuàng)新模式,將歌詞、曲譜、賞析、演唱者照片及簡介、附錄光盤等匯集與一體。現(xiàn)已整理完成黃四姐系列民歌200余首,五句子山歌1000余首。這部“黃四姐系列山民歌”,在建始縣民宗局等部門的大力支持下,正在結集出版。
“黃四姐”系列五句子山歌,以其精妙絕倫的藝術特質,生生不息,必將在新的時代綻放異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