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族地區并存著多種宗教信仰,佛教、道教、基督教等都曾有一定影響。其中,本主崇拜是白族最核心最獨特的宗教信仰。它雖然是白族特有的宗教文化,但其包容性與多元的精神內涵使其在宗教態度方面,具有很強的開放性,除保留著本民族原生的原始崇拜的遺風外,還吸納了佛教和道教的神祇、教義,以及儒家(儒教)所倡導的祭祀法則、重社稷、忠孝的思想,比如將道教的財神、佛教的大黑天神和觀音等神靈移植進本主廟中作為祀神,形成了兼容并蓄的宗教文化形態,呈現出以本主崇拜為核心的多元一體的宗教信仰格局。
本主崇拜中的人神親和
本主崇拜中不僅有祖先崇拜,而且包含著自然崇拜、圖騰崇拜。隨著時間的推移,本主崇拜也在不斷地發展。一些帝王將相、民族祖先、英雄人物以及具有高尚情操的民間人物、儒釋道等各路神祇都加入到本主神的行列中來,本主數量不斷增加,文化內容不斷豐富,形成今日如此龐大的本主崇拜格局。
本主神系包羅萬象,有白子國、南詔國、大理國或白族歷史上重要的人物,如張樂進求(白子國國王)、細奴邏(南詔國國王)、段宗牓(中央本主)、段思平(大理開國皇帝);有白族歷史傳說中的英雄人物,如段赤誠、柏潔夫人(忠貞愛情)、杜朝選(斬蟒英雄)等;有與白族歷史發展有關的漢族或其他民族的英雄,如諸葛亮、李宓(唐詔天寶戰爭唐將)、忽必烈等;有儒家人物,如孔子、孟子、鄭回、孝子本主等。有佛教神祇,如彌勒、觀音、大黑天神等;有道教神祇,如老子、托塔天王李靖、灌口二郎、崔君等;有戲劇人物,如楊宗保、花容等;有自然物,如龍本主、洱海本主、蒼山獵神、石頭本主、大樹疙瘩本主等。
本主崇拜的神靈世界非常龐雜紛繁、萬象雜呈。它把不同性別、不同階級、不同宗教、不同民族、不同時代、不同傾向的神靈,各種各樣的精靈,世俗中的人物、文學虛構而成的形象全部推上了神圣的殿堂,成為蕓蕓眾生頂禮膜拜的對象。一般來說,一個民族的宗教信仰不可能是單一的,但是,像白族這樣同時信仰多種宗教及其神靈,并將其融會貫通,形成多元一體格局的本主崇拜的宗教信仰,創造了豐富發達的宗教文化的民族,卻是極為少見的。
對象成為本主是有一定標準的。白族所崇奉的“本主”,無論是自然物象、圖騰、祖先、佛教和道教神靈,還是為數眾多的英雄、孝子、節婦、平民百姓和南詔大理國的執政者、中原王朝的文臣武將,都是因為它(他)們被認為給一方白族人民的現世生活帶來過實利和福澤。
一般意義上的宗教,通常是人拜倒在神的腳下,人在此岸,神卻在彼岸,人為了到達彼岸,不惜使盡渾身解數,費盡移山心力。在白族本主崇拜中,白族人民創造了本主,卻并不拜倒在本主的腳下,而是展現出一幅人神相親和的生動和諧的美好圖景。如此,神在此岸,人不在彼岸勝在彼岸。此岸的神,彼岸的人。
“人與神親和”,“神與神親和”。本主本身作為神,是人的神格化存在。然而,白族本主除了有超人間的智慧和權能外,還非常富有人情味,神同時又被人格化。在本主崇拜中,神的世界和人的世界是息息相通的,本主就生活在人們當中,和老百姓相親相敬,許多本主的故事,充滿著人間的生活情趣。本主的浪漫故事,甚至是缺點錯誤,不但不使人們反感,反而使人們覺得本主是普通百姓中的一員,更為可親可敬。如很多本主故事描述的本主的生活也一如凡人,他們有七情六欲、喜怒哀樂;一些本主也有人性的弱點,如小偷小摸、嫉妒、自私、虛榮,等等。也有許多講述本主與本主之間親和的傳說故事,如福星村本主金霄圣母與金星村本主銀霄圣母就是兩姐妹。本主豐富的人情人性,似乎更應該生活在此岸;而人與本主親和的美好圖景仿佛人已活在不似彼岸勝似彼岸的理想世界??梢姡局鞒绨菅笠缰鴿夂竦纳顨庀ⅰ1局鞒绨菁捌渖裨挘瑺I造了一個和平、安寧而又和睦的人神世界。本主崇拜中的人神關系,反映了白族人民主張與外在世界平等親和的世界觀。這種世界觀對于構建白族社會中人與自然之間、人與神之間、人與人之間、宗教之間、民族之間的和諧,有著現實的積極意義。
由于在宗教經驗中,人所觀察到的不是自然,而是自己。因此,不論是人與神親和,抑或是神與神親和,最終反映的都是白族人民渴望人與人親和的和諧社會的愿望。
在宗教情感方面,白族本主崇拜的心理慰籍功能是自勉性的。基督教要求信徒做后溯性的懺悔,以求心靈和罪孽的解脫,以進入彼岸的天堂,因而在宗教情感上具有自責的傾向;而白族本主崇拜的心理慰籍功能則完全指向現世的將來,純粹是一種對世俗幸福的前瞻性祈禱和希冀,其目的皆在于增強世俗生活的信心,因而是自勉性的。這種差異所折射出的,或許就是白族更為重視現實的物質生活,對形而上的心靈生活和抽象思想不感興趣的人生態度,以及樂觀豁達的民族性格。
繞三靈——本主崇拜的狂歡節
作為本主崇拜的狂歡節,繞三靈堪稱是白族最富于激情的節日。繞三靈又稱繞山林。漢語“繞三靈”則更直接的將該活動的本質表達出來,“靈”即神靈,引申為宗教,“三靈”即三種宗教,“繞三靈”就是對三種宗教的朝拜。
繞三靈的活動時間為每年農歷四月二十三到二十五日,屆時大理地區的白族群眾都停下生產,在蒼山腳下、洱海之濱盡情游樂歌舞,娛神(本主)娛人,幾天幾夜,通宵達旦,此時此刻的大理,真正成為一個歡樂的海洋。一向溫文爾雅的白族人,在這幾天里盡情揮灑自己的歡樂和情感,與神(本主)同樂,是一個名副其實的“白族狂歡節”。
繞三靈最重要的特點就是其所表現出的宗教多元性。同一個繞三靈隊伍,要進行多種宗教祭祀活動,而這些活動,又是圍繞著道教、佛教、本主崇拜來進行的。白族群眾主要祭拜城隍廟、三塔寺、圣源寺、金圭寺、馬久邑本主廟等五個圣地,分別是大理白族地區道教、佛教、本主三教的宗教活動圣地。其中,三塔寺(崇圣寺)是大理的佛都;圣源寺是大理的神都;金圭寺是大理的仙都;城隍廟則是道教的活動場所。儒教雖沒有特定的活動場所,但其理念精髓已融入到多元一體的本主崇拜中,影響不可小覷。參加繞三靈的白族群眾在五座寺院中,都要舉行隆重的宗教祭祀活動和歌舞娛樂活動。從最核心的層次看,繞三靈的基礎是本主崇拜。繞三靈就是各個村社的代表者——各村社本主對中央本主以及佛、道的核心寺觀的朝拜。通過本主崇拜,儒釋道都被融入到白族的宗教節慶中。在中國各民族中,民族宗教與儒釋道多元一體的現象也很普遍,但很少有像繞三靈這樣,在一個集中的節慶中,同時祭拜各種宗教神靈;而祭拜的過程又不是相互割裂而是連續進行的,各種宗教可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被和諧流暢地聯系在一起,構成了喜慶祥和、宗教大同的民族文化氛圍,這無疑是白族人民獨特而大膽的創造。
繞三靈還有一個特殊的文化功能,即它還是白族的情人節,是白族男女情人相會的重要場合。事實上,本主也在這時候與不管是人間的情人抑或是同為本主的情人相會。一定意義上,人的情人節是對神的情人節的摹仿和分享。繞三靈中的男女情人,相互稱對方為“活恩尼”或“架尼”,有的是婚前的戀人,有的是在繞三靈等場合認識后形成較穩定的關系,也有的是在女方求生育的過程中形成的。它是白族婚姻家庭關系以外存在的一種男女雙方之間的關系?!盎疃髂帷边^去一般不在社會公眾前暴露,比較隱蔽,通常只在極少的男女同伴中知曉。他們在節日里相互交換信物,以示相互承認。歷史上白族與其他少數民族一樣,男女青年在婚前的交往相戀是十分自由的。但不同的是,早在1000多年前,大理地區進入封建社會,受漢族封建文化的影響,白族民眾的婚姻也受到封建禮教的限制,廣大男女青年失去了婚姻自主權,往往情投意合的戀人不能結為夫妻。而繞三靈借用神明(本主)的感召,允許情人相會3天,這樣就為不能成為夫妻的情人提供了公開相處的機會,并為家庭、社會所默許,而不受道德的譴責。繞三靈中的男女交往,并不影響各自的家庭生活,可謂發乎于情,止乎于理,這也體現白族深受儒文化影響,文化格局是極其多元的。
繞三靈就是這樣一個充滿人性關懷的場合:在繞三靈的3天時間里,無數的“活恩尼”們在一起祭祀、對歌、暢訴衷情,形成了一個獨具魅力的文化景觀。所以,那些有情人就借這個機會來滿足自己的心愿,有的情人從年輕時代一直保持到老年,許多老年人也由年輕的晚輩攙扶著來繞三靈,在白族情歌中有這樣的歌詞:“我走不動了,也要請人扶持,拄著拐杖來與你最后見一面,我們都要把雙方深深的記在心中,相約下世再作夫妻。”從這些歌詞中,讓人體會到什么是刻骨銘心的愛,也深深感悟到了人性之美。于是,一年一度的繞三靈,歷經風雨不衰。人們迸發出極大的熱情參與繞三靈,和情侶公開約會,并非世人眼中的風流低俗之舉,而是對神的獻祭,也是對純真美好愛情的追求和對封建包辦婚姻的抗議。
嬗變
白族現在的本主崇拜活動,除保留原有的祈福禳災、心理慰藉等宗教功能外,體現得最多和最迅速的當數它的道德教化、社區凝聚、文化承遞功能,尤其是休閑娛樂等世俗的文化功能。
由本主崇拜的世俗功利性和豪放、豁達的民族性格決定,白族人對本主的崇拜帶有很強的“三齋不如一戲” 、“人喜則神歡”的娛樂性質。本主節或本主廟會期間,迎本主的隊伍通常都是洞經音樂、民族音樂與鞭炮聲齊鳴,舞龍耍獅和著男女老少的載歌載舞;本主迎回村寨后還要組織滇劇、白劇和“大本曲”等戲曲表演;對青年男女來說,這更是成了對歌和談情說愛的好時節。于是,像影響范圍最廣的“繞三靈”這樣的本主盛會,也就自然而然地演變成了一種盛大的郊游活動和“白族的狂歡節”。
大理白族本主崇拜作為極具特色的宗教文化現象之一,向世人呈現出一幅人神親和的和美圖景,為白族人民構建了一個不似彼岸勝似彼岸的美好家園。本主崇拜中的人神親和體現了白族文化的包容性、多元性和開放性,而白族文化這種特有的開放和寬容,營造了一個在民族關系上平等、和睦,在文化上相互學習、相互借鑒的和諧的精神文化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