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大學作為一類組織與其他各類組織在功能和使命上存在著不同,因而具有不同的組織特征。我國大學所處的環(huán)境與歐美國家大學所處環(huán)境明顯不同,與歐美國家大學在組織特征上也存在很大差異。中國大學具有以下四個特征:以使命為導向,以行政權力為尊,大學精神正在衰微,合法性機制占先。
關鍵詞: 中國大學; 組織; 組織特征; 比較研究
中圖分類號: G640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673-8381(2008)04-0048-07
美國社會學家T#8226;帕森斯(Talcott Parsons)以組織的功能和目標為基礎把組織分為四類:(1)經(jīng)濟生產(chǎn)組織:是指制造產(chǎn)品或進行生產(chǎn)的組織,這類組織的典型是實業(yè)公司。(2)政治目標組織:是為了確保作為整體的社會目標實現(xiàn)起維護和推動作用的組織形式。這類組織主要包括國家的政府機關組織,同時也指其他類型組織,例如銀行系統(tǒng)等。(3)整合組織:這些組織是在社會的層次上提供效能,但不是生效的組織。它涉及調(diào)解沖突和指導動機。去實現(xiàn)制度的期望或達到社會各部分彼此良好的配合。法庭和法律職業(yè)功能的實體部分應歸為這類組織。此類組織還有如我國社會中的各級黨組織等。(4)模式維持組織:這類組織是指那些具有“文化”、“教育”和“揭示”功能的組織,如教會和學校[1]。根據(jù)以上組織分類,大學應該屬于模式維持組織。大學與其他組織因為功能和使命的不同而具有不同的組織特征。同時,隨著民族國家的產(chǎn)生,大學的國際化程度降低,而大學的本土化特征日益彰顯。我國大學因其所處的政治環(huán)境、文化環(huán)境、經(jīng)濟環(huán)境、地域環(huán)境、自然環(huán)境等與歐美國家大學所處的環(huán)境存在明顯的不同,造成我國大學與歐美國家大學在組織特征上存在很大差異。本文試圖在比較大學與其他組織的差異、我國大學與歐美國家大學的差異的基礎上,分析我國大學的組織特征。
一、各類組織的基本差異
我們可以將大學與其他各類組織在使命、權力結構、問責和運行機制四個維度方面進行比較。第一,在組織目標使命追求上,經(jīng)濟生產(chǎn)組織目標單一,最主要的目標是經(jīng)濟效益(現(xiàn)在的大型組織也講求社會效益,但終極目標還是經(jīng)濟效益)。政治目標組織可以有很多目標,如社會穩(wěn)定、社會發(fā)展、人民福祉等,但最為根本的還應該是政黨利益;整合組織目標追求的應該是社會效益;大學從中世紀到現(xiàn)在,大學的使命已經(jīng)發(fā)展成為人才培養(yǎng)、科學研究和社會服務。第二,在組織權力來源與結構方面,經(jīng)濟生產(chǎn)組織通行的方式是:最高權力機關是股東大會,股東大會選舉董事會,董事會聘請總經(jīng)理;政治目標組織則要通過黨員推選常委會,日常職權由常委會行使;整合組織的職權主要來源于法律、法規(guī)的授權,也有文化和道德的要求;而大學的權力來源則較為復雜一些,一些來自于董事會的授權,一些則來自政府的授權,在大學內(nèi)部同樣也存在管理上的行政權力和學術上的學術權力。第三,在組織問責方面,經(jīng)濟生產(chǎn)組織易于操作和測量,主要看組織的經(jīng)濟效益;政治目標組織的績效,主要看經(jīng)濟的發(fā)展,人民的生活;整合組織的績效也是易于測量的,主要看工作結果所傳遞的價值判斷,這種結果是否促進了社會的和諧;大學的績效是最難測量的,因為大學事業(yè)的結果有很大的延后性,“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在短期內(nèi)判斷一所大學的績效是不太可能的。第四,在組織的運行機制方面,經(jīng)濟生產(chǎn)組織主要靠效率機制;政治目標組織、整合組織主要靠合法性機制;而大學相對復雜,大學的運行要靠院校文化機制、合法性機制,在有些方面,還要靠效率機制。以上四個緯度的比較見表1。

二、我國大學的組織特征
(一)組織目標比較:“以使命為導向”
從應然狀態(tài)上講,經(jīng)濟生產(chǎn)組織的目標是經(jīng)濟效益和社會效益的統(tǒng)一;政治目標組織的目標是社會的穩(wěn)定與發(fā)展和自身的發(fā)展;整合組織的目標是促進社會的和諧;而模式維持組織的目標是以“以學科導向”的教育形式與以“使命為導向”的社會需求之間的統(tǒng)一。但在實然狀態(tài)下,經(jīng)濟生產(chǎn)組織的目標往往更多地考慮的是經(jīng)濟效益;政治目標組織更多地考慮是自身的發(fā)展;整合組織的目標往往是自身的利益;而模式維持組織則是以“學科為導向”的實際教育形式與以“使命為導向”的社會需求之間的分離[2]。
大學是一種模式維持組織,按其目標來分,可以分為兩類大學。第一類大學主要是以認識論哲學為基礎。“強調(diào)認識論的人,在他們的高等教育哲學中趨向于把以‘閑逸的好奇’精神追求知識作為目的。”[3]13這類大學的價值體現(xiàn)為以知識創(chuàng)新、學術探究、科學研究為價值[4]222。這類大學發(fā)軔于19世紀德國的柏林大學。柏林大學的主要創(chuàng)辦人洪堡在《論柏林高等學術機構的內(nèi)部和外部組織》中講到:“所謂高等學術機構,乃是民族道德文化薈萃之所,其立身之根本在于探究深邃博大之學術,并使之用于精神和道德的教育。學術雖非為此而設,但確為適當之材料。”“所謂高等學術機構,無非是具有閑暇或有志于學術和研究之輩的精神生活,與任何政府機構無關。”[5]洪堡從高等學術機構場所和人員兩方面論述了高等學術機構的本質(zhì)特征。以洪堡為首的柏林大學創(chuàng)建者在創(chuàng)建柏林大學時充分體現(xiàn)了高等教育認識論哲學的本質(zhì)特征。可以說柏林大學的最大特點是把學術研究作為大學的主要任務。柏林大學獲得了極大的成功,成為德國乃至世界高等教育的榜樣。正如教育學專家阿什比所說:“十九世紀后半期,有一種新傳統(tǒng)流入英國和美國的高等學校。這就是通過科學與學術進行教育。它最初只影響一些新成立的院校,如英國的倫敦大學院、曼徹斯特的歐文斯學院、美國安亞伯市的密歇根大學和巴爾迪摩市的約翰#8226;霍布金斯大學。霍布金斯大學于1876年創(chuàng)建時,由德國培養(yǎng)的教授為數(shù)頗多,以致取得了‘巴爾迪摩的哥廷根大學’的綽號。”[6]第二類大學主要是以政治論為其哲學基礎。“按照這種觀點,人們探討深奧的知識不僅出于閑逸的好奇,而且還因為它對國家有著深遠的影響。如果沒有學院和大學,那么,想理解我們復雜社會的復雜問題就幾乎是不可能了,更不用說解決問題了。”[3]15隨著1862年美國莫利爾法案的實施,特別是1904年威斯康星思想產(chǎn)生以后,雖然認識論哲學仍然存在(特別是在傳統(tǒng)大學中),但高等教育政治論哲學逐漸取代高等教育的認識論哲學,成為主流高等教育哲學。在這種哲學主導下,大學以服務社會、促進國家政治經(jīng)濟和社會發(fā)展為價值[4]226。大學的活動,以社會為本位的,社會利益高于一切。
我國大學的組織目標隨著時代的發(fā)展而發(fā)展,但從主流上看,大學的組織目標是以“使命為導向”的。京師大學堂的辦學宗旨是“培植非常之才,以備他日特達之用”[7],其組織目標是社會的穩(wěn)定。民國時期,雖有蔡元培個人的大學理想“大學者,研究高深學問者也”[8]的作用,但是,從主流上看,民國期間的“黨化教育”仍占主流,組織目標仍是培養(yǎng)為“黨國”盡忠的人才。建國后的十七年,大學成為政府的一個部門,大學成為完全以“使命為導向”的組織。“文革”十年,大學幾近消失。改革開放以后,特別是20世紀90年代以后,政府擴大了大學的自主權,大學組織目標在以“使命為導向”的基礎上,重視了學科的發(fā)展。但與歐美國家的大學相比,中國的大學現(xiàn)在更多的是惟社會目標是從、惟政府目標是從,大學生缺乏“慎獨”的學術精神,一些教授的“科研”較多的是急功近利。我國當下的大學明顯的是以“使命為導向”,學術自由的精神、認真研究追求學術的精神并不是我國大學的主流。
(二)組織治理結構比較:行政權力與學術權力嚴重失衡
“學術權力就是學術人員所擁有和控制的權力。學術權力的主體主要是從事教學和科研的學術人員,在大學中學術人員主要包括教授、副教授、講師、助教以及其他具有學術業(yè)務職稱(學銜)的人員。學術權力客體,或者稱學術權力的對象主要是學術事務、學術活動和學術關系。”[9]21-22
大學作為一種社會組織,存在履行管理職責的行政機構和行政人員,并擁有管理大學的行政權力。“大學中行政權力的主體主要是指行政機構及行政人員。行政人員的權力主要表現(xiàn)為校長的權力、處長的權力、科長的權力。”[9]22
在經(jīng)濟生產(chǎn)組織中,除一些高科技公司外,行政權力是主要的組織權力,而學術權力相對較弱;在政治目標組織中,行政權力是主要的組織權力;在整合組織中,學術權力同樣是相對較弱的。而只有在模式維持組織中,組織的行政權力與學術權力是并行的兩重權力。在世界各類大學組織中,伯頓#8226;克拉克認為基本上存在三種學術權力與行政權力關系模式:英國型的、大陸型的和美國型的[10]137。 “英國高等教育的學術組織模式是把教授行會與院校董事及行政管理人員的適度影響結合起來的模式。學院和大學一直被特許成為自我控制的自治機構。”[10]140在英國模式中,雖然董事會權力和以副校長制為形式的某些行政權力一直存在,并且在地區(qū)范圍內(nèi)與教授學術權力相互滲透、融合,但教授學術權力依然很大。由于英國既沒有全國性的、也沒有地方性的正規(guī)高等教育組織體制,所以英國院校具有高度自治權。這種自治鼓勵了院校間的競爭和各院校特色的形成。“與英國模式相似,美國的學術權力模式也是由教授行會與院校董事會及院校行政管理當局相結合;但與英國模式相比,教授的統(tǒng)治力量比較弱,而董事會的影響和院校行政官員的權力比較大。”[11]203美國大學內(nèi)部有發(fā)達的科層組織,所以行政權力較強,但是,以教授會議為代表,學術權力仍有效地控制大學的學術事務。在美國大學中,董事會主要對學校重大事項進行決策,而將學術事務的決策和日常管理權力交給了評議會(教授評議會)和校長。評議會由教授或以教授為主的學術人員組成,幾乎包攬了學術事務的決策權。評議會的作用反映了學術權力在學校管理中的作用。“歐洲大陸國家學術組織的基本結構是教授與國家官僚機構相結合。”“與美國模式相比,歐洲大陸模式在大學和下面學院這兩級的行政管理是非常薄弱的。教授們不需要一個專職的管理階層,遙遠的教育部已經(jīng)率先提供了服務。”[11]199-200歐洲模式的突出特點是教授的學術權力較強,院校管理的行政權力比較薄弱,完全沒有董事會的控制,或者只有極其微弱的董事會控制。
綜合評議三類模式中學術權力與行政權力的運行,在三類模式中的大學內(nèi)部都存在兩條并行的權力運行線路圖:一條是自上而下的行政權力運行圖,它主要是以校長為首的行政權力系統(tǒng)貫徹董事會或評議會的決議或行使一般管理職能的方式來運作;另一條是自下而上的學術權力運行圖,它主要是以大學的一些專門教授學術群體提出學術問題,經(jīng)校長辦公會議提交評議會商議決定的方式運行。兩條線路的存在避免單純依靠行政權力、行政手段、行政方式所帶來的弊端,保證了學術權力對學校事務決策的參與,保證了學校管理的效率化和民主化。從最近三類模式的運行來看,各國的大學都十分重視學術權力和行政權力的互補與協(xié)調(diào),無論學術權力還是行政權力的行使都十分重視民主程序,注重吸收各類代表的參加,以做到兩類權力各自按自身的規(guī)律健康運行。
在中國的傳統(tǒng)文化中,“學而優(yōu)則仕”的思想、“官本位”的思想根深蒂固;而在中國大學的現(xiàn)實場景中,行政職務越高,越容易獲得各種資源。如今在大學組織內(nèi)部,國家級與省級課題和項目的主持人,很多是由大學的校院長擔任。深層次的文化原因和現(xiàn)實的利益誘使我國大學組織治理結構中的行政權力與學術權力存在嚴重的失衡現(xiàn)象。突出表現(xiàn)是在大學組織中凸顯出行政本位、官本位的現(xiàn)象,行政系統(tǒng)的層級觀念滲透于大學組織之中。具體的表現(xiàn)是政府明文規(guī)定一些大學的書記、校長享有副部級待遇,副校長、院長等都封以相應的行政級別,學術職稱也紛紛向行政級別靠攏,院士按副部級、教授按局級或處級待遇等。這樣一來,使得我國的大學組織中存在一種令國外大學迷惑的地方:每逢大學行政部門處長或副處長以及院長、副院長有空缺,教授和副教授報名應聘者眾多。不少有才華的初顯成就的學者都樂于兼任或專任行政職務。“高校已成為一個官場”、“九博士后入湘從政,擔任副處級職務,享受正處級待遇”[12]等事實說明,我國大學的組織治理更多的是采取了自上而下的行政權力運行模式,行政權力在蠶食著大學的學術權力,行政權力與學術權力嚴重失衡。
(三)組織文化比較:大學精神正在衰微
在當下的全球化競爭中,各類組織為了自身的生存,正在努力建設自己組織的獨特文化,以使自身不斷發(fā)展壯大。經(jīng)濟生產(chǎn)組織正在建立以“服務客戶”為中心的服務文化;政治目標組織正在建立以“服務公民”為中心的公仆文化;整合組織正在建立以“服務社會”為中心的和諧文化;作為模式維持組織的大學正在建立以“學術自治、學術自由”為中心的自由文化。作為這種文化的核心,“大學精神”的建設被列在首位。
大學精神在本體意義上是一種普遍主義精神。University,它的詞根是universus,這個詞根含有“普遍”、“整個”、“世界”和“宇宙”之意。大學從其誕生之日起,就具有一種“普遍主義”(universalism)精神。她的教師、學生均來自不同的領地,具有國際化的特質(zhì);她使用的語言是拉丁語,也是當時的國際語言;她講授的知識也是無所不包。香港學者丁學良認為大學的普遍主義精神就是:“關切一切,懷疑一切,探索一切”的精神[13]27。大學精神的應有之意是“學術自由”。德國當代研究中世紀大學的學者威廉姆#8226;J#8226;奧伊(William J. hoye)的研究表明,中世紀大學的學術自由是中世紀大學自身所具有的特性,無論學者還是教皇“均認為學術自由不是一個特權。學術自由并不是外在事物或人贈予的權力,無論是教會、國家還是法律都不能贈予大學學術自由權力,學術自由作為一項權力是內(nèi)部自生的,并逐漸包含了各種權力內(nèi)容”。他們“認為學術自由的天然存在和價值,是學術自由的根本屬性,學術自由產(chǎn)生于學術內(nèi)部規(guī)律而不是外在強加的”[14]。現(xiàn)代大學來源于中世紀大學,大學自始就具有自主探求的學術自由的訴求。自由地追尋真理成為大學最足以顯示自己精神特質(zhì)的方面。英國當代學者科班(A. B. Cobban)認為:“學術自由思想的提出以及通過永久的警戒保護它的需要,可能是中世紀大學史上最寶貴的特征之一。”[15]丁學良則說:“毫無疑問,大學的精神本來就應該是自由的,沒有學術自由,大學就會徒有虛名、空有外殼。”[13]39可以說,“學術自由”是大學生存的基礎,是大學發(fā)展的動力,也是決定大學生死命運的咽喉。大學精神的實然狀態(tài)包括如下方面:第一,對“大師”的關愛、尊重精神。清華大學原校長梅貽琦有句名言:“所謂大學者,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16]斯坦福大學名譽校長杰拉德#8226;卡斯帕爾說:“在很大程度上,一所大學的競爭優(yōu)勢在于一種能力,這種能力體現(xiàn)在對教師和學生多方面的追求給予的鼓勵和自由上。”[17]115孔憲鐸認為“Recruit the best people and keep them happy ”(延聘一流人才,并使得他們快樂)是香港科技大學成功的經(jīng)驗之一[18]。對大學來說,只有一流的大師,才有一流的學生,也才會有一流的學術成果和學術聲譽,大師是學校的靈魂。第二,對學術規(guī)律的尊重。學術的發(fā)展、學術成果的產(chǎn)生遵循自身的發(fā)展規(guī)律,靠行政辦法,靠人為的催化是不能產(chǎn)生突破性的學術成果的。普林斯頓大學是世界頂尖大學,她不僅有恬靜的校園和優(yōu)美的大樓,更充滿著大師、“大愛”和對學術規(guī)律的尊重。普林斯頓大學不是綜合性大學,但是她卻培養(yǎng)了2位美國總統(tǒng),又在諾貝爾100年的歷史中培養(yǎng)出了24位獲獎者。正是因為普林斯頓大學對學術規(guī)律的尊重,安德魯#8226;懷爾斯教授才有可能9年不出1篇論文,埋頭苦干,靜心研究,解決了困擾世界數(shù)學界長達360余年的一大難題費馬大定理,最終獲得歷史上唯一的菲爾茲特別成就獎;也正是因為這種對大師和學術的敬重,才有患精神病的天才數(shù)學家約翰#8226;納什靜心地生活在校園內(nèi),終于使他在與疾病搏斗30年后獲得了諾貝爾經(jīng)濟學獎[19]。
當下中國的大學也正在痛苦地重塑大學的精神。但是,中國大學似乎偏離了大學正道太遠。學者張汝倫曾經(jīng)對當前中國大學的境況痛心疾首:“60年前,人們因為國難深重,偌大的校園放不下一張平靜的書桌才沖出書齋,今天的大學真的又放不下一張平靜的書桌,或已無需一張平靜的書桌了嗎?只要在大學校園里走一圈,不難得出答案:公司、商行、卡拉OK和超市乃至歌廳舞廳和酒樓,大學一概不缺,惟獨缺乏它自己的理念。”[20]這雖然是一個學者痛苦的吶喊,但是,這種吶喊也委實勾勒了大學的一種形象。我們的大學現(xiàn)在更多的只是學習知識與技能的地方,大學生更多地是為了將來服務于社會的某一職業(yè)、為了謀求自己的生存而無助地度日。大學生的精神生活為時尚所左右,教授們的“科研”大多是急功近利地跟蹤、模仿、復制甚至抄襲,大學的學術管理日趨指標化。“學術自由”的本體意義、應該意義和實然之意正在逐步消失,大學精神正在衰微。
(四)組織行為比較:合法性機制占先
組織結構設置、組織邊界設置和組織行為背后的三大機制是:效率機制、合法性機制和院校文化機制。效率機制的基本含義就是成本的最小化或產(chǎn)出的最大化。“合法性機制是指那些誘使或迫使組織采納具有合法性的組織結構和行為的觀念力量。合法性機制可以在多種層面發(fā)生作用。”“合法性機制的基本思想是:社會的法律制度、文化期待、觀念制度成為人們廣為接受的社會事實,具有強大的約束力量,規(guī)范著人們的行為。”[21]合法性機制包括模仿機制、強迫性機制和社會規(guī)范機制。院校文化是由個別大學和學院產(chǎn)生的并依附于它們的文化。伯頓#8226;克拉克的研究表明,院校文化的力量受下列因素的影響:組織的規(guī)模;組織的整合;組織的沖突;特別重要的是,較大的組織環(huán)境具有的競爭性(為生存和地位而競爭產(chǎn)生與眾不同的特性和共同奮斗的感覺)。具有競爭的獨特性是院校文化的鋒利刀刃。院校文化產(chǎn)生完整的意識形態(tài),“完整的意識形態(tài)構成了道德資本,這是院校健康發(fā)展的附加源泉。”院校文化“也是連接外部世界、疏通資源流動的橋梁。”[12]92-94院校文化機制就是大學因自身的內(nèi)部文化而產(chǎn)生的一種主動作為的力量。作為經(jīng)濟生產(chǎn)組織,其行為的最直接目標是獲取最大利潤,所以效率機制是其組織設置、組織邊界設置和組織行為的最主要機制;政治目標組織行為的最直接目標是建立社會的科學發(fā)展,在當前世界民主化、法制化的大環(huán)境中,政治目標組織的核心機制是合法性機制;整合組織的最直接目標是建設和諧社區(qū),所以其行為的核心機制是三種機制的并重;作為模式維持組織的大學,得到法律、規(guī)范和文化的認可是最為關鍵的事,同時,對一所大學來說,特色是其發(fā)展的生命力。綜合觀之,世界高水平大學在迎接挑戰(zhàn)方面,大多是合理地運用了效率機制、合法性機制和院校文化機制。
20世紀末期,世界上掀起了新一輪的高等教育改革浪潮,這次改革的核心是建立世界高水平大學。這次浪潮的主導者有政府、市場和大學。大學要應對政府的“問責”,要排解自身的財政危機,大學必須注意合法性機制和效率機制的運作。于是有了20世紀80年代后的高等教育市場化,大學在各項運行機制中引入市場機制。但是,世界高水平大學在應對各種挑戰(zhàn)時,并沒有忘記大學自己的特有使命。大學應對外部的挑戰(zhàn)的主要策略可以分為兩個。第一,設置合理的大學邊界,把大學的任務進行合理的分化,一部分引入效率機制,實行市場化,以提高大學運轉的效率;同時,大學也必須合理地承擔社會責任,特別是新增責任,只有這樣大學才能取得存在和發(fā)展的合法性;而對其核心技術實施人才培養(yǎng)、科學研究和社會服務的技術,則永葆其“學術自治、學術自由”的傳統(tǒng)。美國康奈爾大學原校長弗蘭克#8226;羅德斯(Frank H.T.Rhodes)認為:大學應對外部挑戰(zhàn),“需要在研究、服務投資和新增加的責任的認證方面要有高度的辨別力;它也同樣需要對大學的原有責任一個教學和研究的場所重新加以審視;還需要再次強調(diào)大學人才培養(yǎng)、科學研究和社會服務的任務,這些主要由學術團體來完成”。“如果大學平庸化其責任,把大學只作為信息的簡單傳遞者或無價值技能的分享者,那么大學會失敗,會無顏以對于賦予它們的責任和自由、資源。”[22]第二,凝練自己的特色,形成自己獨特的院校文化。“特色不僅僅是大學的存在戰(zhàn)略,更重要的是大學的發(fā)展戰(zhàn)略。”[23]斯坦福大學榮譽校長杰拉德#8226;卡斯帕爾認為:“在大學面臨的所有挑戰(zhàn)中,一個挑戰(zhàn)就是發(fā)展并維持大學的特色,這是一所特定的大學成為世界學習共同體中的一部分。同時,大學要通過自己在學術領域的卓越、通過一定的措施以及現(xiàn)在和過去曾經(jīng)屬于它的人的自豪和忠誠將自己與其他大學區(qū)別開來。”[17]115
當下我國的大學在應對外部挑戰(zhàn)時,其主要的運行機制是效率機制和合法性機制,其中,合法性機制又主要影響著我國大學運轉的機制。伴隨著20世紀80年代的高等教育市場化,我國的大學實施了一系列市場化改革。其中,主要有高校的后勤社會化改革、高校全面的量化管理以及各種各樣的獎罰制度的制定等等,使我國大學有點偏離學術發(fā)展的規(guī)律,有一些類似于企業(yè)化的運作。但是,影響我國大學發(fā)展的最為重要的機制還應該是合法性機制,即促進大學主動符合社會制度之動力。韋伯曾預測,在市場效率機制作用下,社會理性程度不斷提高,社會最終將變成一個受理性制約的“鐵籠”,其表現(xiàn)形式是科層組織的產(chǎn)生和擴散,并且無人能夠阻止這種趨勢[24]。迪馬奇奧和鮑威爾在提出制度理論時,與韋伯的理性理論進行了有效的對話。他們發(fā)現(xiàn),當人類進入后工業(yè)社會后,理性力量的作用形式發(fā)生了變化,政府和專業(yè)團體在一定程度上取代了市場,成為新的理性發(fā)展的推動力量,“合法性”( legitimacy)機制取代了“效率性”( efficiency)機制,成為新時期的“鐵籠”,從而制約著人們的思維和行動[25]。對比韋伯的“鐵籠”與迪馬奇奧和鮑威爾的“鐵籠”,我們會發(fā)現(xiàn),在現(xiàn)代社會,廣義的制度環(huán)境成為組織發(fā)展的最主要的力量和機制。中國的大學同樣是深處于這種“鐵籠”之中。
理查德#8226;斯格特認為:“制度是社會結構,它們具有很大的彈性,由文化認知、規(guī)范和規(guī)則要素構成,這三個要素與相關的活動和資源一同為社會生活提供一種穩(wěn)定性和意義。”制度有三個要素,見表2[26]。

我國大學正是處于這種由三個要素形成的“鐵籠”之中。由于我國大學的投資者與管理者的不分離,投資者牢固地掌握著管理者的命運,掌握著各類資源的分配權力,使大學的管理者必須按投資者的規(guī)則、規(guī)定辦事。同時,由于我國大學組織的公共性、共有性,大學又必須按人們對大學的期望和要求行事,否則,大學就會失去生存所必需的社會資本和文化資本。所以,我們的大學在面對效率機制、院校文化機制和合法性機制的共同作用時在多數(shù)情況下犧牲的是大學的效率和大學獨特的文化。這也是我國建設世界一流大學進程中最為嚴重的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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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張向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