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大學目的具有社會目的和大學自己目的兩種形態。其中的社會目的又可分為純粹的社會目的與政府目的兩種。社會目的多變、復雜的性質,使其與大學本質和宗旨難以契合。中國大學由于對“世界大學通例”存在抵觸意識,本土文化和制度資源中又缺乏理性的大學觀念,因而一直以社會的目的為目的。而社會對大學制度和文化的強力影響使大學的本性和意義受到嚴重抑制。要實現大學目的的置換,則是一項需要大學內外部力量共同努力的系統工程。
關鍵詞: 大學目的; 社會目的; 政府目的; 大學自己目的
中圖分類號: G640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673-8381(2008)04-0041-07
任何社會活動都有目的,大學的活動也不能例外。大學目的作為大學活動的思想出發點及精神主導,與社會上任何事物的目的一樣,是大學活動追求的理想和目標。從哲學的角度看,大學目的問題既是大學的根本和基礎性問題,又是大學發展的關鍵性問題,其恰當與否,對大學的穩定和發展而言意義重大。本文擬通過對大學目的的分析,試圖對我國大學目的的調整提出一些建議。
一、大學目的理論及表現形態
綜觀世界大學的歷史,可見大學目的并非是始終如一及普遍一致的,而是各種各樣且各具特色的。這種現象形成的原因,既有基于大學演變的歷史性原因,又有大學分布的國際性原因。而由于大學及社會要素的多樣性和復雜性,大學的目的顯然是難以在現象層次上進行討論的。因為大學中的學生有學生的目的,教師有教師的目的,學校有學校的目的,社會各個方面都有自己的目的,眾說紛紜,難以統一。所以,討論大學目的,只能在本質的層次上進行。而在本質的層次上,大學目的又可以分為內部目的和外部目的兩種形態。
其中,大學內部的目的是在大學歷史和傳統中積淀的,是從大學活動規律和邏輯中自然產生的,它集中地反映了大學的本質、宗旨和精神。由于這種大學目的是產生于大學內部的,因而可以稱之為大學自己的目的。大學自己的目的是在大學對自己本質和宗旨自覺確認和踐履的基礎上產生的,是大學立足自己信念、傳統、使命、理想基礎上的自覺行為,其具體表現為:培養人才、創造知識、為社會服務。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大學自己目的中的培養人才是指培養心智健全、品行高尚、崇尚民主和自由、自覺承擔發展科學和文化使命、敢于和勇于為社會擔負責任的精英和領袖人才;是在心懷社會責任的基礎上,主動地探求自然世界和人類社會活動規律、發展奧秘等未知問題的科學和文化人才,他們從事研究和學習的前提是興趣和“愛智”,其活動是追求人類思想、文化、科學進步的主動性行為,而不是被金錢誘惑或屈服于制度壓力的被動性行為。這樣的人才標準,與一般情況下社會所要求的人才,在文化品質上是不一樣的。
大學外部的目的是指大學外部的各種社會要素對大學的期望和要求,其在內容上是五花八門的。但由于這其中的許多目的并不能構成大學真實的目的,因而只有理論意義,而沒有實際意義。比如,學生家長期望子女成才、并有一個好前程的目的,雖然合情合理,也對子女的學習行為有一定影響,但其對大學活動的影響卻是微乎其微的,因而不屬于我們討論的問題。而大學外部能夠組成社會目的的重要因素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一是社會的政治要素,其代表是社會政治的主要組織政府。二是社會的經濟要素,其代表是能夠決定社會物質財富及其貨幣形態主要流向的經濟組織及市場力量。三是社會的文化要素,其表現是社會文化的價值取向及其主導的思想潮流與社會風氣。由于大學的外部目的是由大學外部的各種社會因素組合而成的,因而大學的外部目的又可稱為社會目的。
在大學的社會目的概念中,社會目的又會因情況不同而分為純粹的社會目的與政府目的兩種。進行這樣區分的原因是由于國際政治的復雜性和多樣性造成了不同政治體制的國家在大學目的問題上采取了不同的態度。其中,純粹的社會目的是指在一些分權制的國家中,社會形態為“大社會、小政府”,國家法律明確規定政府不能干預大學中的活動,因而政府的權力不能直接通達至大學,只能通過一些社會性機構間接地影響大學活動。而由社會各方面意愿和期望匯集起來的社會意識,則可以通過社會輿論、民間贊助、校友會及國家法律等形式通達至大學,直接影響大學的活動。政府目的則是指在一些集權制國家中,社會形態為“小社會、大政府”,政府控制了社會絕大部分的資源和權力,包攬了社會全部或大部分事務,為典型的“全能政府”。在這些國家中,政府與社會幾乎同質同構,其權利和責任完全等同。在這樣的國家中,政府往往是以社會的名義發號施令的,其施行于大學的指令和要求,完全來自于政府的中樞機構。在這種政府目的中,雖然也吸收了一些非政府方面的意見,但無疑是以政府的意志和意愿為基礎和主體的。所以,這些國家大學中的社會目的實際上就是政府目的。這種國家中的社會目的影響大學,實際上是政府目的影響大學。
由此可見,大學外部目的是一種復雜的社會現象,其中既有包括政府目的在內的綜合性社會目的,也有著重體現社會某一方面要素目的的單一性社會目的,還有雖然兼顧社會要素目的,但卻主要是反映政府教育目的的社會目的。而在與大學的關系問題上,政府目的與純粹的社會目的一樣,都是與大學自己的目的相悖的,雙方在本質上具有完全不同的價值目標和教育理想。對大學而言,這些來自于外部的社會目的是一種異己性意識,其入主大學將會使大學的指導思想和組織職能變形,使大學的目的“歸屬”出現變數。那么,大學到底應該以誰的目的為目的呢?
訴諸世界大學的歷史和現實,可知這個問題是很復雜的。因為大學目的的形成既有內因又有外因,其內外因的相互作用促成了大學目的內涵的發展和豐富。其中的內因是大學組織的自我發展意識及努力,推動了大學目的的與時俱進和合乎時宜;外因是由于世界范圍內的社會發展和科技進步,導致社會對大學作用和價值的期待越來越強烈,對大學培養的人才和發明的技術需要越來越迫切,對大學活動的關注和參與欲望越來越強烈,進而期望運用自己所掌握的權力和資源加強對大學的影響,以引導大學為自己服務。所以,在大學的發展過程中,大學雖然基于自己的邏輯堅定不移地以自己的目的為目的,但還是不斷受到社會的干擾和沖擊。而在許多國家的歷史中,都出現過大學目的被替換的現象。在世界范圍內影響很大的“社會中心論”理論,則為社會將自己的目的強加于大學的行為提供了理論依據。而且宣稱只有這樣,大學才算是為社會盡到了責任。這種理論還被一些國家所利用,作為大學國家化、甚至政府化的理論依據,并且置大學于國家或政府工具的地位。所以,大學目的的確立過程,顯然是一個大學內外部力量之間的博弈過程。
如果對大學目的的“博弈”過程進行歷史性的分析,則可見在世界大學的早期,大學可以說是普遍以自己的目的為目的的。其時大學的目的比較單一,也比較明確,就是“培養(社會的思想和文化精英及國家的管理)人才”。亦如英國紅衣主教紐曼所言:“大學就是要培養具有良好修養的社會公民。”[1]而在大學發展的中期,亦即德國大學崛起的時期,德國的哲學家和教育家洪堡、費希特等人提出“大學應該成為社會科學和文化研究的中心,從而在更高的層次上為國家服務”[2]的教育思想,并將科學研究作為大學的基本目的之一,使大學目的由單一的“培養人才”發展到“培養人才和科學研究”的雙重目的。而經過德國教育家改造的大學目的,雖然在形式上還是以大學自己的目的為目的,而且揭示出了大學教育與科學研究的天然聯系,但是其時的大學目的可以說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因為這個看似與培養人才“同根”的科學研究,其目的的方向已經指向了大學的外部,是期望在更高的層次上“為國家的強大和富裕服務”。而大學則在目的的領域中,為社會讓渡了一定的空間。只是他們處理問題的方式比較高明,亦即是在國家不干預大學事務的基礎上,由大學自己主動來完成這種轉變的。在大學發展的后期,亦即在美國大學明確提出“大學要為社會服務”[3]7的時期,大學目的的社會性質既明確地理論化了,又直接地制度化了。而在這種浪潮中誕生的社區學院,直接地將大學目的定位為“為社會服務”,使大學的目的擴展為三重內容,亦即培養人才、科學研究、為社會服務。
這種擴展使一部分大學從傳統的“象牙塔”模式中走出來,與社會實際需要密切聯系,使大學長期秉持的內部目的轉變為外部目的,實現了大學目的由內部到外部的歷史性突破。然而,由于秉持大學外部目的的社區學院只是大學教育中層次較低、歷史較短的學校,因而他們的教育思想和辦學模式不僅不是世界大學的主流,甚至都不是重要的支流,對整個大學的思想和價值體系并不會造成重大的影響。又由于作為大學主流的一些名牌大學仍然堅持以自己目的為目的的教育宗旨,因而在多樣化的大學體制中,大學的重心和根本目的并沒有改變,大學中的基本思想、制度、文化、傳統也沒有被改變,大學的思想和價值體系還是比較穩定的。在社區學院發展極其迅速、并且具有示范性的美國,大學的核心還是哈佛、耶魯等以自己目的為目的的老牌大學。在期待大學強烈變革的歐洲國家,其被世界仰慕和贊賞的還是牛津、劍橋等老牌大學。同樣,在世界大學領域中,始終堅守人文教育理念的牛津、哈佛等老牌大學的領袖地位并沒有因為“為社會服務”大學目的的提出而有絲毫動搖。所以,在世界大學體系中,以自己目的為目的的大學理念,還是世界大學思想的主流和核心。“為社會服務”等大學目的的產生,只是以“加法”的形式擴展和豐富了大學目的的內容,并沒有改變和代替傳統大學目的的實質。以自己目的為目的,還是世界大學的基本價值觀念和思想基礎,當然這也是世界大學價值和意義長盛不衰的根本原因。
而與大學以自己目的相聯系的問題是,世界上的現代大學最早是在歐洲大陸上產生的,然而,大學在歐洲并非“天外來客”,而是在歐洲肥沃的教育和文化土壤中生長起來的。是歐洲大陸上豐碩的文化、教育、政治、科學、經濟、宗教、藝術等資源合力孕育和培育了大學這個人類社會中存在時間次長(最長者為基督教)、對人類文明影響巨大的文化和教育組織。現代大學從表面上看,其職能是“培養人才、發展科學、為社會服務”,但在這些職能的背后,是人類建立自己的精神寓所、培育和維護理性與文明的期待和愿望。而以牛津、劍橋等老牌大學為首的許多大學所頑強堅守的以“人文教育”為核心的大學目的、大學理念、大學傳統等,實際上是一些德純志潔的智者對自己心目中高貴靈魂和純潔品德的維護和捍衛,是他們對人類高尚、純潔、神圣、美好的精神家園的維護和捍衛。所以,當我們希望明了大學目的的時候,應該透過現象看本質,理解和體會先哲們的這種苦心,明了大學以自己的目的為目的,就是要培育社會中能夠超越一般世俗化觀念和思想的神圣、純潔、高雅的靈魂和品質,這體現了大學期待引領社會向著文明和和平的方向前進的愿望,體現了大學期望制止和阻礙人類靈魂墮落的責任感。
二、中國公立大學目的形態簡述
對于中國的公立大學而言,以社會目的為目的可以說是其一貫的宗旨。在中國的現代大學創辦初期,秉持的就是“師夷長技以制夷”[3]7的教育目的,期望通過學習西方的“堅船利炮”和“聲光電化”來“救亡圖存”,其秉持社會目的的特征一目了然。在國民黨統治時期,曾大力推行“黨化教育”,要求大學要“以黨義代教義”,“服從和信仰領袖”,以“宣傳和踐行三民主義”[3]65為大學的教育目的,表明其時的大學目的完全是社會目的。而當時社會目的所以能夠在大學中通行、并且沒有產生多少消極性影響的原因在于:一是在公立大學之外,還有許多私立大學和教會大學,這些大學可以依據其特殊背景而不被政府的教育目的所左右。他們依據大學自治原則而組織的教育活動作為一種大學標志,在一定程度上減弱了政府目的的威力,抑制了政府對大學活動的深度影響,并且在與公立大學的協作與競爭中保持了全國范圍的大學目的平衡。二是由于當時大學在挑選校長時,比較注意選聘學界名流(當然還需要由政府任命),使得許多教育英杰有機會出任大學校長。這些教育及學術界的“一時之選”,都對教育有非常強烈的責任心和使命感,他們依據其堅定的教育信念及其時大學具有的比較大的活動空間,形神兼備地移植國外的教育思想和制度,使中國早期的大學有一個不低的起點,甚至使有的大學樹立起了世界著名大學的聲譽。比如,由蔡元培先生改造的北京大學就在世界范圍內具有很高的聲譽。由梅貽琦先生執掌的清華大學和西南聯大,則成為中國許多年中精英人物的搖籃。三是當時政府中的教育官員多是由具有極高文化素養和學術意識的學人擔任,比如清末的管學大臣張百熙,在北洋政府和國民黨政府擔任教育部部長的(總長)蔡元培、章士釗、傅斯年、范廉源等人,都對教育感情深厚,對國家有強烈的責任心,能夠理解大學的規律,為大學制度和文化的形成創造了許多條件,使一些有抱負的教育家能夠將自己的教育理想付諸實踐。比如張百熙以清朝管學大臣的身份向桐城派學者吳汝綸下跪,求其擔任北大校長[4]。蔡元培為請陳獨秀擔任北大文科學長,也曾經“三顧茅廬”[5]。他們深厚的學術修養和高潔的人格,使其在面對大學時不像我們如今的有些教育官員,過分地迷信行政權力,以為權力可以解決一切問題。而是從內心對大學懷有敬畏之心,因而對大學的管制往往是寬嚴相宜、得過且過。而一些剛直耿介的教育家也能利用這個舞臺充分地展示自己的教育魅力。比如,敢于頂撞蔣介石的安徽大學校長劉文典,敢于向“蔣委員長約法三章”的浙江大學校長竺可禎,嘔心瀝血于“生活教育”的陶行知等。正是他們的卓絕努力,不僅使我國早期的大學有一個較高的起點,而且造就了中國大學史上的“黃金時代”。
而在上世紀50年代以后,這種大學形態則完全被學習蘇聯模式及“革命化”的潮流改變了。大學不僅被裹進政治化改造的潮流,完全以社會目的為目的,而且主要是以社會政治的目的為目的。在“教育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及“以階級斗爭為綱”[3]134的教育方針指導下,大學中的一些教師被定性為資產階級或小資產階級分子,遭受了一輪又一輪政治運動的沖擊,他們以往秉持的一些普世性的道德和文化觀念卻被冠以“資產階級人性論”而受到批判,使得他們在很大程度上失去了支撐自己作為“大學教師”的文化土壤和職業自信。大學中的一些學生則在“又紅又專”的幻覺中不辨是非,將修養“階級覺悟”與修養以善良、仁愛、寬容為基礎的“健全人格”對立起來,不懂得人類思想中最神圣和崇高的自由的意義和精髓,不懂得“仁者愛人”的社會價值和意義,沒有區分善惡黑白的能力。為了成為所謂的“好學生”,他們在各種政治運動中特別聽話,讓他們干好事就干好事,讓干壞事就干壞事,渾然不覺自己思想的貧乏和精神的殘缺,在“文革”中打自己的老師,逼老師跳樓,充分地顯現了其頭腦簡單及素養低下的人格缺陷。所以著名數學家李國平教授在評述解放后的大學生時說:“只有解放后畢業的學生中才有人敢打自己的老師,而解放前畢業的學生中,是絕對不會有人敢打自己的老師的”[6]。
在這種極左的大學目的影響下,不僅出現了“資產階級統治我們學校的現象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了”[3]187的指令,而且出現了“理工科大學還是要辦的(潛臺詞是文科大學可以不辦)”[3]193的教育思路以及“工農兵上大學、管大學”[3]196的教育實踐。這一系列活動使我國大學的價值取向發生了重大轉折,其強烈的反智意蘊使大學歷史上的優良傳統和風氣幾乎完全流失,使大學傳統的制度和文化被完全改變,造成了人們不知如何定位大學性質的思想混亂現象。改革開放后雖然恢復了“十七年前”的大學制度,但對造成大學中反智現象的思想根源并沒有進行徹底的清算,形成了一種教育思想混亂、教育理論貧乏、教育實踐盲目的狀態。致使恢復后的大學在思想和制度上都缺乏與時俱進的目標,長期處于實質性的停滯狀態。而上世紀80年代中期的教育體制改革,雖然曾經設計了不錯的方向,但由于在改革剛起步時就遇到了“反自由化”和“八九風波”等政治波瀾,使起步于深圳大學、并在全國一百多所大學中試點的大學體制改革自然中斷,導致改革在還沒有觸及大學最根本的觀念和制度時就被迫停止,從而結束了我國大學最有可能突破體制障礙的努力。以后的改革雖然保持了以往的熱情,但其基本的思想方針與社會其他方面的改革一樣,都采取見難題繞著走的方略,形成了大學實際中的“以發展代除弊”的改革現象。由于其時的改革都對大學思想和制度中的深層次問題采取回避的態度,以至于今天大學中的許多問題都可以溯源至歷史縱深處的思想、制度和文化之中。而50年前大學中的問題,依然存在于今天的大學中,有些問題的程度甚至比過去還嚴重。這種現象的邏輯性結果是,“在‘大躍進’、‘文化大革命’等大災大難面前,在一些大是大非的重大事件面前,實在沒有多少人保持了清醒的頭腦和個人的尊嚴”[7]。而大學之所以能夠學術的薪火不熄,在很大程度上是得益于一些對學術心懷敬畏的教師,是他們以自己的人格力量,為大學保存了學術的種子。
顯而易見,大學完全以社會目的為目的,在充分體現大學與社會密切合作的同時,也產生了另一方面的教育效果,那就是大學的組織和內涵都在發生變化,大學在某種程度上已經完全蛻化成了一種準行政性機構,其在歷史上形成的高雅、高潔、高貴的形象越來越淡漠,其被人們尊崇的“世俗社會教會”、“社會文明燈塔”的形象也在逐漸地消失,功利化、工具化、庸俗化成為其現實的形象描述。而形成這種局面的深層原因,一是在現代大學建立之初,當時的教育主事者們(比如張之洞、劉坤一、趙爾巽等)就對現代大學的性質和宗旨進行了片面的理解,亦即過于注重大學的工具價值,忽視大學的思想和文化價值;只看到大學能夠富國強兵及能夠為社會帶來種種好處的一面,沒有想到大學價值和意義的產生是有條件的,是需要文明的思想和制度支持的。這要求社會不能將自己的目的強加于大學,應該對大學實行“支持而不控制”[8]的世界通行制度和政策,使大學獲得國家法律層次上的理解和保護。然而,不僅我國近代歷史上的歷屆政府都沒有認識到這個問題,而且當時的許多擁有巨大社會影響力的大學領導人中,也少有人認識到這個問題,從而都缺乏進行這方面的努力,致使可能成為我國現代大學制度基石的《大學令》(1912年頒布)被實質性懸置,未能在法律和文化層面上被充分弘揚和普及,造成我國大學在基本的制度建設方面存在著先天性缺陷。二是我國接續于封建社會的政治制度沒有在社會發展進程中得到較為徹底的改造,其濃厚的“專制”意味與大學本真的自由性質隔閡極深,缺乏對大學本質和規律深刻理解和充分包容的意識和胸懷。而我國以“修、齊、治、平”為核心的傳統文化與“為知識而知識”、“為學術而學術”的西方大學傳統在本質上難以相容。因而西方大學的理念要在我國的大學生根,還有許多艱苦的工作要做。尚需要像蔡元培先生那樣,融中外大學制度的精華于一體,在中華文化的土壤上培育出內含世界大學通例意蘊的現代大學制度。
三、大學目的的價值向性探析
大學目的本來是大學理論中的常識性問題,是大學天然應該秉持的基本理念和思想出發點,也是大學在成立之初就應該明確且堅定不移的。而作者所以對這個常識性問題進行探討,是因為放眼我國的大學教育實際,深感我們面對的形勢十分復雜。一方面,在國家的層面上,人們尚未在“大學是什么”的問題上達成共識,大學是“社會的上層建筑”、并且應該“為政治服務”的觀點還極有市場。在各種反映大學理念的宏大敘述中,大學還是一邊倒地秉持社會目的,人們還普遍性地沒有認識到應該以大學自己的目的為目的。另一方面,在國家近期發展的“十一五”規劃中,大學制度改革并未被列入計劃,因而可以說,大學的改革還既無目標,又無計劃,而行政管理部門出臺的一個又一個舉措,則將大學行政化的特征不斷地強化和放大。大學被理所當然地當作行政機構來管理,并被納入到副部、廳、副廳等行政序列中。大學中制定政策、指導工作的基本思路還是來自“社會目的”的行政性邏輯,而不是遵循源自于大學自己目的的學術性邏輯,對上負責還是大學工作的基本原則。大學中的各方面活動規則還主要是行政性規則,科層化結構成為大學中的主要組織形式,追求能夠用數字表示的政績,成為大學活動的主要動力。大學組織的行政性價值趨向與由于缺乏文明價值觀約束而被激發的功利性追求相結合,造成了大學中濃重的官氣和浮夸風氣,“官、學、商三種機制交相作用,構成了大學中復雜的文化和教育生態”。
在這樣的大學生態中,大學無須也無法制定自己的“憲章”,無須也無法形成自己的傳統和精神,大學的組織在長期的“貫徹執行”文化中蛻變得僵化、官僚和教條,完全喪失了引領社會文明和創造先進文化的能力,大學中的有些行為已經喪失了基本的社會道德底線,在許多大學中,一邊是美麗動聽的標語、口號以及金碧輝煌的校訓,一邊是“潛規則”和“傳統及習慣”;一邊是聲勢浩大的抓質量、抓“工程”的“發展風”,一邊是多少年一貫制的“滿堂灌”及“統一備課、統一教材、統一考試”等灌輸式、機械性抑制學生個性發展和創造性思維生成的教學方式以及得過且過的怠惰風氣。而錢偉長、費孝通、程千帆等先輩們在解放初期就批評的大學中的有些問題不僅依然如故,而且比過去有過之而無不及,比如“外行領導內行問題”、“科員訓斥教授問題”[9]等。對于大學中存在的問題,人們幾乎都以積重難返為借口而熟視無睹,任其膨脹和泛濫。
由于無“根”,許多大學既沒有積聚起優良的傳統,又沒有養成良好的風氣,一切皆以社會的時尚和潮流而異。正是基于這樣的原因,國內的許多著名大學在百年校慶時卻無值得書寫的歷史可言,只能在與自己主旨相異的早期歷史中尋找輝煌。因為他們自己的歷史要么為羞于提起的“文革”和“教育革命”史,要么為改革開放后“破墻開店”的“創收史”,其成就也多為一些自說自話的輝煌,比如將百分之百畢業的學生等同于優秀人才等。與大學的無“根”現象相聯系,在這種非自己目的基礎上建立的大學制度,要么是體現政治特征的官本位制度,要么是體現經濟特征的功利性制度,或二者兼而有之,既趨官又趨利。而大學文化生態庸俗的背后,是大學人的生態不良,這不僅是說現在社會上的許多丑聞在大學中都能夠找到相應的例子,而且在上世紀80年代初期作為教育體制改革原因的許多問題,諸如機構重疊、人浮于事、官僚主義、效率低下等問題,不但沒有消除,有的還以制度的形式合法化了。其狀態正如熊丙奇先生所言,現在大學中的許多教師和學生都太世故了,太熟悉投機取巧和趨炎附勢了。而在中國傳統文化中被視為品格低下的趨炎附勢、見風使舵等行為,在有些大學中則已經成為時尚和風氣,而這是最令人憂慮的。因為一個缺少文明、正義、平等等價值取向及高尚、高雅、自尊等風氣的大學,能夠為社會作出什么樣的思想和精神貢獻呢?大學又如何能發揮提升社會品質、引領社會進步的作用?
而大學以自己目的為目的的行為在國外大學中的表現就是每所大學都擁有以自己目的為精神主旨的大學“憲章”,大學按照“憲章”的精神和要求來選拔校長、設計制度、制訂規劃及確定教師標準、建設校園文化等。他們的校長是在“憲章”的基礎上選拔的,對其進行監督的也是深諳“憲章”精髓的教師和董事會成員等。由于一代一代的校長都是在“憲章”的基礎上進行活動,因而他們的活動具有連續性和一致性,并且自然地形成了大學的傳統和習慣。在這一點上,我國大學存在著先天性缺陷,一是“救亡圖存”的背景使匆忙移植來的大學往往只有其“形”而沒有其“神”,大學的活動往往是在沒有“憲章”的基礎上權宜進行的,其辦學水平也往往是因人而異的。遇到好校長,學校就發展,就興旺發達;反之,學校就倒退,就停滯。二是國外大學的“神”是在追求學術自由和追求真理的浪潮中產生并被維護著的,而中國大學無論是辦學之初還是以后,都面臨著社會的強力干預,大學中一直缺乏養“神”的環境和條件。特別是大學的“神”在價值取向上與我國傳統文化的“外儒內法”主旨缺少相通之處,因而在以傳統文化為基礎的大學中難以生“根”。由于大學沒有“憲章”,因而大學的發展往往是在社會的推動和支配下形式性地、技術性地發展著的。而世界大學目的形態對我們的深刻啟示為:大學應該追求以自己的目的為目的。
然而,我國大學現實中大致接近或千篇一律的發展口號及思路表明,大學發展的方向是模糊的,目標是技術性和權宜性的。比如有些大學大力標榜的“做大做強”,“大”到什么程度,“強”到什么程度,“強化內涵”到什么程度等,都是含糊且令人費解的。而我們所面臨的邏輯性問題卻是令人深思的:在沒有良好教風、學風、校風的背景下,我們的目標如何能夠達到?在不深入清除制度積弊和觀念誤識的情況下,我們能否建立起先進的現代大學制度?而沒有先進的大學制度,又何來良好的教育風氣?而要建樹良好的風氣,建立先進的制度,清除長期的弊端,我們尚需要哪些認識?我們對此是否已經做好了準備?事實上,大學的目的問題,既是理論問題,又是實踐問題。在現實的教育實踐中,我們是否有勇氣和智慧置換大學的目的,是否有力量和意志在清除歷史積弊的基礎上,堅定地建立具有超越性質的現代大學制度,使我國的大學與世界大學通例通達,實現大學實質性的發展則是更為關鍵的問題。惟愿我國大學在此方面有所突破,并且建立起真正的現代大學制度,推動我國大學的實質性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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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張向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