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榴花紅似火的五月,記者來到了江西師大南區樸素安靜的家屬樓,采訪當年在江西師大中文系教我們古詩十九首的劉方元教授。開門的是他的女兒劉燕云女士,還是二十多年前我們來請教問題時的老房子,簡簡單單的家具,滿室的書香。92 歲高齡的劉方元教授笑吟吟地走出來,一頭銀發,滿腮透著孩子般的酡紅,用“鶴發童顏”四個字形容劉方元教授再貼切不過。一支粉筆繪日月,三尺講臺寫春秋。近半個世紀在講臺上教書育人的劉方元教授,性格外圓內方的劉方元教授,安安靜靜地生活在這簡樸的房子里,享受著新世紀的陽光。
握著90 高齡的劉方元教授的手,當年在中文系求學時,劉教授對他的學生的點點滴滴,一幕幕涌上心頭,那淵博的知識,那溫婉的教誨,好像春風吹過綠野,好像春雨浸潤山林。
劉方元,筆名陵君。1916 年9 月出生于萍鄉市麻山鎮小橋村。1944 年畢業于湖南藍田國立師范學院國文系。解放前后歷任宜春鄉村師范、萍鄉一中教師,萍鄉師范文史教員、正副教導主任及副校長。繼任宜春師專中文科主任,兼教文藝理論、中國古代文學等課。1964 年調入江西師院(后改江西師大)中文系后,任教中國現當代文學、中國古代文學課,并先后擔任中文系副主任、文學研究所所長。后任先秦兩漢文學碩士研究生導師兩屆,獲教授職稱。社會兼職有江西省作協常務理事和顧問、省高校古籍整理領導小組成員、省高校教師職務評審委員會中文學科評議組成員及萍鄉詩社顧問等。
專著《孟子今譯》,1985 年由江西人民出版社出版,并被新疆人民出版社譯成蒙文、維吾爾文、哥薩克文出版;1986年收入江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四書今譯》后,先后重版多次,印數達五六萬冊之多,暢銷國內。嗣后又與其所指導的碩士研究生劉松來合著《龍文鞭影新注》和《禮記直解》。另外為江西名人研究中心和中國文化資源開發中心合編的《白話先秦諸子》(全譯本),被列為該書11 位主譯教授之一,負責《白話孟子》全文的譯釋。以上所出版專著均先后獲得省以上有關單位的獎勵。論文有《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略談司馬遷的<史記>》《漢樂府不自漢武帝始論》《關于司馬遷“李陵之禍”》《讀<詩經>札記》《怎樣正確看待帝王作家》等10 余篇。另外還創作了舊體詩詞2500首左右。
茶能醉人何必酒,書能飄香無須花。劉方元教授回憶說,他對舊體詩詞的愛好和習作只是出于一個偶然的機會。1927 年大革命時期,北伐軍打下萍鄉,抄了城內一個官紳地主的家,那時才11 歲、正在讀小學二年級的劉方元,擠到里面去看熱鬧,只見廳堂和書房內詩書狼藉,無人問津,便好奇地隨手撿了幾本回家,其中有一本古詩選,翻讀之后,居然感到瑯瑯上口,興味盎然,不忍釋手,從此以后便和舊體詩詞結下了不解之緣。“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吟詩也會吟”,從念初中到高中階段,劉方元自發地寫了好些舊體詩詞,后來買到了一本《詩韻合璧》,朋友又送了《白香詞譜》和《絕妙好詞箋》給他,從中,劉方元逐漸掌握了詩詞格律。在長沙妙高峰中學讀高中時,劉方元抄了幾首詩詞習作請教他們班的國文老師、湘中有名的才子邱楚良先生批改,他給劉方元寫下了這樣的評語:“卷云亭畔,饒君(劉教授字)獨步”(當時妙高峰中學進門的樓觀上矗立一座古香古色的鐘樓,名叫卷云亭),這個富有詩意的評語給了劉方元莫大的鼓舞,從此一發不可收,寫詩填詞的興頭便到老猶未衰減了。
1939 年至1944 年,劉方元在湖南安化縣藍田鎮國立師范學院國文系肄業時,參加了系主任無錫國學大師錢基博教授倡建的白云詩社,有幸獲得劉云龍、馬宗霍、宗子威和張貞用等名師的指導。“文革”前,劉方元在宜春師專任教時,和萍鄉、宜春幾位愛寫詩的朋友唱和了一個時期,“文革”開始后,便被人無中生有的捏造出了一個所謂的“宜萍黑詩社”,作為“三家村”的分店拋了出來,大肆撻伐,劉方元和詩友們也就毫無例外地被作為“黑幫”揪斗,備受凌辱和虐待。
1976 年9 月毛澤東同志不幸病逝,劉方元教授內心是無比沉痛的,恰好學校領導要劉方元寫悼詩,劉方元教授便拿起擱置近十年之久的詩筆寫下了悼主席逝世的詩篇,沖破了自己立下的“不再寫詩了”的禁令,又來了個一發不可收,而且寫得比以前更多、自認為也更成熟了些。這便是這次結集在《方元詩詞選》300 多首詩詞中的絕大多數詩詞產生的曲折過程。
“人愛詩猶難脫俗,我知公最善言情”,是朋友們對劉方元教授詩詞的評價。的確,劉方元教授認為寫詩要有真情實感,缺少了這個,詩便要顯得蒼白無力了。萍鄉詩詞學會成立以后,劉方元曾常與學會詩友唱和,如老一輩的有李臻非、彭德猷、周慕頤、姚茂初、姚以祥、彭學松及新一輩的鐘亦等。2004 年,聞萍鄉詩詞學會改組,曾集句以賀:“獨在異鄉為異客,滿天風雨下西樓;江山代有才人出,不廢江河萬古流。”以表達對萍鄉詩詞學會重整旗鼓再創輝煌之感,并為萍鄉詩詞學會新作《萍鄉山水詩詞選》及《萍鄉當代詩詞選》獻詩17首。
作為一名對古典文學有頗深造詣的教授,劉方元沒有半點架子。他帶研究生,都是對原文逐字逐句地講解,非常注重基本功的培養。他沒半點私心,一心一意提攜后進。他和研究生劉松來一起合作,由江西人民出版社出版了《禮記直解》,對豐富古典文學研究寶庫作出了貢獻。現在已經是江西師大文學院副院長的劉松來教授回憶起劉方元教授對他的春風化雨般的指導,至今還覺得受益良多。
愛生如子是學生們對劉方元教授的評價。劉教授那書香滿室的家是學生們的樂園。寫了一篇論文,請劉教授看一看,想選修哪門課程,聽一聽劉教授的意見,甚至是家里有了煩心的事,找劉教授談一談。每年到了學生畢業的那個暑假,劉方元教授特別關心偏遠山區和家庭困難學生的分配問題,找學生個別談話,鼓勵其自強不息,樹立終身學習的好習慣,或者是給當地的教育局打電話,為學生的成長鋪下一片綠陰。
《方元詩詞選》是劉方元教授退職后,手不離書,眼不離書,淡泊名利的生活開出的一朵素潔的蓮花。劉方元教授在《方元詩詞選·寫在前面的幾句話》中寫道:“我的這本《方元詩詞選》是經過前后兩次篩選編輯而成的。第一次篩選時間為1996 年4 月至10 月,在2400 多首詩詞中共選出了1700 多首。其中解放前后即事抒懷的各體詩詞計590 首左右;讀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賦感及讀袁子才《子不語》戲題詩合計約1100 多首,這后二者全是用七言絕句的形式寫成的。
第二次篩選則為1998 年2 月至4 月間。那時和我共同生活了61 年的老伴姚以葵女士去世不久,被兒子們苦苦留住在故里萍鄉,閑中無事,便著手對我的詩詞在第一次篩選的基礎上進行第二次篩選,借厘定詩詞稿以遣悲懷。這次篩選,解放前后共留下詩詞320 余首,其中讀兩本筆記小說而寫的詩篇各僅保留了30 首。我整理編輯這本詩詞選原先的目的,并不打算拿去出版,禍棗災梨,只是希望印刷若干冊供有同好者交流切磋,借獲‘以文會友,以友輔仁’的效果;當然也抽出一部分留給家人子女或贈送親族友好以資紀念……而拙集之能印刷問世,更是得力于廣大受業同學們的玉成,在此一并表示由衷的感謝!”
多么淡泊的心懷,多么謙遜的態度。劉方元教授的女兒劉燕云女士說,她的父親一生愛生如子,很少為自己兒女的工作和生活去找組織,她一直都是在一家工廠的子弟學校教書,后來,學校實在是發不出工資,她的朋友們幫忙,才調到了一個條件好一些的學校教書。本來,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她的父親完全符合條件,因為已經退休的原因,沒有享受到這份殊榮,她的父親也沒有半點怨言。只是前兩年,62 歲的哥哥過世,將父親差點擊倒,失去愛子的悲傷,使她的父親變得話語越來越少了。
面對采訪,劉方元教授還是那樣慢慢地講,一臉孩子般的笑容,從這笑容里,我看到了歷經歲月磨洗后的生命本色,看到了人生的另一個春天。作家池莉說:有一種春,是無法守候的,這便是人生的春。人生的春往往與年齡無關,卻是一種蘇醒。這樣的蘇醒,如偏僻鄉村籬笆上的野玫瑰,花朵開得爛漫,意想上只有光明、簡單、敦厚與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