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作為《紅樓夢》中的一個悲劇人物,留給后世讀者深沉的思考和廣泛的探究。《香菱學詩》是《紅樓夢》中的一個插曲,刻畫人物匠心獨運,入木三分。
香菱,本名甄英蓮,是甄世隱的女兒。三歲那年元宵,在看社火花燈時被騙子拐走,過了幾年,僥幸遇到個“風流人品”的馮公子馮淵真心實意地要買她,不料又碰到了薛蟠。薛蟠打死了馮淵,生拖死拽地搶走了香菱。香菱生得裊娜纖巧,做人行事又溫柔安靜,被薛蟠強買為妾,和這個粗陋鄙俗的呆霸王生活在一起,遭丈夫凌辱作踐,受正妻折磨摧殘,最后難產而死。
由此看來,香菱雖位列金陵十二釵副釵之首,出身于鄉宦之家,卻沒能享受到家庭的溫暖,不知自己的家鄉,忘記了自己的年齡,命運之坎坷,身份之卑微可想而知。薛蟠外出經商,香菱得以跟薛寶釵一起住進了大觀園,在賈府這樣一個法度重重、等級森嚴的家族里,倍遭人們的戲謔和冷眼。香菱真是“平生遭際實堪傷”:一為騙子拐,二為人販子賣,三為丈夫薛蟠蹂躪,四為正妻夏金桂折磨,五為賈府的冷遇和白眼。可她卻偏偏喜歡詩,想學詩。詩乃何物?詩者,志也,是抒發心志的藝術。這高雅之物本非香菱可以企及,她卻要學它,寫它,是何用意?細細思量,不禁茅塞頓開。脂硯齋對此有精辟分析:“細想香菱之為人也,根基不讓迎探,容貌不讓鳳秦,端雅不讓紈釵,風流不讓湘黛,賢惠不讓襲平,所惜者幼年罹禍,命運乖蹇,致為側室。”不難理解,“根并荷花一莖香”的香菱失去親人的關愛,缺少人間的溫暖,缺乏真誠的溝通,飽嘗人生的波折和世態的炎涼,雖身處困厄而心志高潔。這位地位低下的婢女只好苦苦尋找并奮力追求著自己的精神寄托,而詩,這一高雅的文化形式恰恰成了香菱寄托自己情感世界的憑借。她向黛玉求教,傾心學詩,“諸事不顧,只向燈下一首一首的讀起來”,隨著視野不斷擴大,“連房也不入,只在池邊樹下,或坐在山石上出神,或蹲在地下摳地,來往的人都詫異”,甚至“挖心搜膽,耳不旁聽,目不別視”,以至于夢中會喊出“可是有了,難道這一首還不好”的極癡迷的言詞來。她讀詩,悟詩,談詩,作詩,苦心學詩,精血誠聚,在這庸俗、勢利、冷酷的社會里拼命地掙扎,努力地癡迷地開拓著自己支撐靈魂的那可貴的精神空間。
在這里,細心的讀者也許會問:香菱寄居于薛寶釵那里,為什么不跟隨學養豐富的薛寶釵學詩,卻向林黛玉求教,豈不舍近求遠?這恰是問題的關鍵所在。薛寶釵充其量只提供了香菱一個充裕的生活環境而并沒有給她一絲心靈的撫慰和情感的溫暖,非但沒有給香菱精神世界任何滋養,反而鄙視香菱,“你本來呆頭呆腦的,再添上這個,越發弄成個呆子了”,“這個人定是瘋了”,“可真是詩魔了”,她以“呆”“瘋”“魔”三個字偏激地評價香菱,戲弄香菱,嘲笑香菱。薛寶釵就是薛寶釵,她勢利,她規矩,她懂得“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訓誡,她甘愿接受封建禮俗的約束重壓并身體力行地踐行著那個時代的制度規范。在萬般無奈的時候,香菱看到了黛玉,就像暗夜里迷失方向的人看到一絲曙光,心中充滿感激和溫暖。林黛玉雖然生性孤僻,多愁善感、羸弱多病、孤傲尖刻,但她有一顆誠摯的心,她關心香菱,尊重香菱,誠懇耐心地幫助香菱,她學識淵博,熱情大方,循循善誘,她不像薛寶釵那樣的囿于禮節規矩而推托,反而饒有興致地承擔起老師的責任:“既要作詩,你就拜我為師。我雖不通,大略也還教得起你。”樂為人師,當仁不讓,主動、率真、自信,溢于言表。她鼓勵香菱樹立信心:學詩“什么難事?”“你又是這樣一個極聰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詩翁了!”她簡單明確地提出了作詩的要領,使香菱打消了不少顧慮,她道規律,明要旨,生動形象,深入淺出,使香菱懂得“取法乎上”的重要性。這個寄人籬下的女子也仿佛從香菱身上看到了自己凄楚的內心世界,兩個女孩子惺惺相惜,依偎著,鼓勵著,共同用詩構筑著夢幻般的精神家園。
這里,讀者可以通過香菱的詩作窺探這個命途多舛的女孩的內心世界:“精華欲掩料應難,影自娟娟魄自寒。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輪雞唱五更殘。綠蓑江上秋聞笛,紅袖樓頭夜倚欄。博得嫦娥應借問,緣何不使永團圓。”詩中,香菱借婦人月下搗衣,借漁翁秋夜聞笛,借女子樓頭倚欄,看似句句寫月,實則句句寫離別,抒發了內心深處蘊積已久的對親人的思念。這里,香菱仿佛對月低吟,顧影自憐,將自己沉痛的遭遇融入寒月之中,言淺意深,意趣真切,余韻悠長。正是通過學詩寫詩,凄涼的身世,坎坷的命運,美好的希冀從香菱稚嫩的筆端流淌出來,那些至純至真、美好善良的情愫在香菱沉寂的心靈中復蘇起來,化作內心深沉的獨白。受著林黛玉的清純高潔、不受禮俗約束、敢于沖破傳統牢籠的品性的感染,香菱倔強地用詩濡養著自己的生命之根,在凄苦的命運中不屈地抗爭著。
《紅樓夢》既是女性的悲歌,又是女性的贊歌。曹雪芹以其精細的雕塑力,創造出裊娜風流的林黛玉、有著炭火一般熱情的晴雯、用生命證明清白的尤三姐,也塑造出了在凄苦的命運之中不屈地抗爭著的香菱。在《香菱學詩》中,詩成為一種符號,賦予了香菱這一次要的悲劇人物亮麗的神采,也賦予了香菱高雅的品性。透過香菱,側面映襯出薛寶釵和林黛玉兩個不同人物迥然不同的性格,暗示著她們不同的命運歸宿。回首那首暗說香菱的判詞,曹雪芹以其飽蘸深情的如椽大筆,謳歌了香菱這個精華靈秀所鐘的薄命女子,為后世留下了“濫情人情誤思游藝,慕雅女雅集苦吟詩”的一段低沉凄迷而又響亮悅耳的清音,余音裊裊,不絕如縷,令讀者咀嚼涵泳,玩味嘆息。這里,“濫情人”之情不濫不多,而實乃人間真情之缺乏,“誤思”并非錯誤地空想,而是對生命飽含激情的吟唱。
(作者單位:岐山縣教研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