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英”何解

陶淵明的《桃花源記》歷來是初中語文教材的寵兒，蘇教版九年級上冊就收錄了此文。文中的“落英”何解？文下的注釋是“落花”，配套的《語文教學(xué)參考書》雖未對其作單獨解釋，但從譯文“地上的落花繁多”可看出也是將其理解為“落花”的。再翻翻其他的教輔資料，大多作此解。“英”解釋為“花”是毋庸置疑的，雖然“落英”也有“落花”一義，如左思《蜀都賦》的“落英飄搖”，但在《桃花源記》一文中，“落”解釋為“脫落”，貼切嗎？

陶淵明在《桃花源記》中以虛構(gòu)的筆法為我們營造了一個理想化的社會。其理想化體現(xiàn)在何處？一是沒有階級壓迫和剝削，沒有掠奪戰(zhàn)亂，人人勞動、安居樂業(yè)的田園生活；二是熱情好客、淳樸善良的民情風(fēng)俗；三是美麗靜謐、遠離喧囂的自然環(huán)境。景美、人美、情美是這種美好社會的基本內(nèi)涵。其中，景美是不可缺少的一個方面，陶淵明只有極力渲染桃花源內(nèi)外環(huán)境之美好迷人，才能與全文要表達的美好理想在風(fēng)格上相一致。這里的景美不僅是桃花源內(nèi)“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還有桃花源外“夾岸數(shù)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作者所營造的是一個幽美的桃花仙境。也正因如此，漁人才驚異，才生發(fā)探尋之心，最終發(fā)現(xiàn)桃花源。雖然美的表現(xiàn)方式是多樣的，但從美感的普遍性角度來看，滿地落花與花滿枝頭，誰更美？其結(jié)果不言而喻。況且桃花凋謝總會引起傷春之感與悵惘之情。再說，桃花瓣是比較嬌嫩的，飄落后會較快因失去水分而干枯暗淡的，美感又何在？

從語言形式上看，“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是對仗的，風(fēng)格也應(yīng)一致。草是芳香的，那么花呢？從作者所著力渲染的意境上考慮，決不是脫落之花，而應(yīng)是初開的，綻滿枝頭、色彩嬌艷的花。

那么，“落英”能不能解釋為“初開的花”呢？能。先看看“落”的含義。《辭海》（縮印本，上海辭書出版社1999年9月版）中“落”的第七個意義是“開始”，并舉例：《詩·周頌·訪落》：“訪予落止。”毛傳：“訪，謀；落，始。”鄭玄箋：“（成王）于廟中與群臣謀我始即政之事。”另《康熙字典》（校改本·王引之，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1月版）也肯定了此義，其文如下：“《爾雅》釋詁：落，始也，《左傳·昭公七年》楚子成章華之臺，愿與諸侯落之。注：宮室始成祭之為落。”再來看看“落英”的含義。《古文觀止》（岳麓書社2006年12月第5版）收錄了《桃花源記》一文，將“落英”解釋為“初開的花”。《辭海》（同前）收錄了“落英”一詞，其第二義是：“初開的花。《離騷》：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顧黃初先生主編的《語文大世界》叢書之一，左健所著的《古詩鑒賞法》一書對《離騷》中“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作了闡述。作者認為：落英的“落”字并非指“脫落”，而是“開始”的意思。“餐秋菊之落英”并非指吃脫落在地上的菊花，而是指初開的花。《離騷》的主人公是“紛吾既有此內(nèi)美兮”的高潔之士，他飲木蘭之清露，食初綻之秋菊，與其高潔的人品是一致的；若食掉落在地上的菊花，則無疑有損于這一美好的藝術(shù)形象。

據(jù)此，我們在理解《桃花源記》中“落英”一詞時，應(yīng)充分考慮全文的主題思想與所描繪的畫面的風(fēng)格與意境。左健先生的看法無疑為我們將“落英”解釋為“初開的花”提供了有力的旁證。

（作者單位：揚州西湖實驗學(xué)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