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未來深化改革亟待
解決的六大問題
2008年1月8日,由《改革》雜志社發起,在中央財經大學舉辦了“《改革》創刊二十周年紀念暨中國改革開放三十年學術研討會”。會上諸位專家各抒己見,在充分肯定了中國三十年改革開放成就的同時,也深刻剖析了我們改革過程中的教訓和不足,據此提出了當前和未來中國深化改革亟待解決的六個問題:
1.從公共財政領域尋求漸進式改革的突破口: 財政部財政科學研究所所長、研究員賈康認為,改革開放之初,中國沒有現成的經驗可循,走“摸著石頭過河”的漸進式改革道路,但是隨著改革的推進,漸進式改革這種“先易后難”式的內在特點就決定了,當前留下的都是一些比較難處理的問題,通俗地講“剩下的都是難事”。俄羅斯大爆炸式的改革(“休克療法”),盡管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延緩了經濟發展速度,但是近年來已經凸現了制度上的后發優勢。他引用王紹光教授著作《美國進步時代的啟示》中的一些例子,認為未來中國如果能夠抓住一個條件,從管理制度領域推廣改革,尤其是推進公共財政的民主化、法制化,從公共財政領域尋求漸進式改革的突破口,將非常關鍵。
2.在農村勞動力、土地等生產要素領域尋求解決三農問題之道:西北大學經濟管理學院院長白永秀教授認為,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雖然在特定的歷史時期發揮了重要而積極的作用,充分調動了廣大農民的生產積極性,但是,今天看來,它一直沒有解決農業生產資源的市場化配置問題,要素沒有充分自由地流動。他認為,“三農的關鍵在農業,農業的關鍵在就業,就業的關鍵在產業”,未來解決中國農村勞動力流動問題的關鍵,在于充分發揮企業在資源配置中的作用,以合適的產業政策和產業結構為引導,實行農業資源在全社會的最優配置。西南大學經管學院院長王釗教授也認為,解決三農問題,統籌城鄉發展與農村剩余勞動力轉移息息相關,但是他認為中國當前可能存在農村剩余勞動力“轉移過度”的問題,這一點需要引起高度重視。他說,“正是因為城市無法吸納這么多的勞動力,所以才提出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你把農村剩余勞動力都轉移出去,減少農民,消滅農民,這是否與新農村建設、統籌城鄉的初衷相悖”。
3.充分發揮集聚優勢而非比較優勢,推動改革深化與經濟發展:過去三十年,中國的改革開放,主要是基于中國的比較優勢,充分利用廉價的土地、勞動力等資源,承接國際產業轉移,成為“世界工廠”。那么,未來二十年、三十年,中國還要繼續發揮這樣的比較優勢,為外國人打工嗎?清華大學教授于永達的回答是“不”。他認為,絕大多數的發達國家和成功企業都不是靠比較優勢發展起來的。一般而言,認同通常所說的“比較優勢”,也包括“要素稟賦”,主要是從自身所擁有的資源能源角度而言的。一個很有意思的例子就是,比較優勢理論的鼻祖李嘉圖和亞當·斯密都是英國人,但是英國卻并不是靠比較優勢發展起來的,而是靠集聚優勢。相反,中東很多國家擁有豐富的能源、資源,結果發展卻不怎樣,比較混亂。可見“不在所有,但在所用”。
4.基于三十年改革實踐,推進理論發展與創新:南開大學經濟學院院長周立群教授認為,長期以來,在中國發展究竟應該采取何種模式的問題上,學界主要有兩派:一個是“趨同學派”,即以西方發達國家的模式為參照系;一個是“經驗學派”,即從中國特定制度框架出發,也就是通常所說的“從國情出發”,來評判改革的是非優劣。他認為,這兩種學派各有利弊,趨同學派對于國情重視不夠,而經驗學派則很容易將中國特定階段改革發展的經驗固定化,并且理論化。因此,需要有新的理論范式的創新,不僅要有理論創新,還要有方法創新和理論體系創新。北京大學中國經濟研究中心主任林毅夫教授認為,在中國的改革發展實踐中,很多明顯有違于西方傳統經濟理論的事情,在中國大地上卻真的實現了。他還列舉西方經濟理論的發展演化過程說明,隨著實踐的發展,問題不斷出現,新的理論也必將產生。
5.重新審視政府與市場、民主與法制的關系:北京師范大學李曉西教授認為,需要重新審視政府與市場、民主與法制、文化與宗教的關系。在政府與市場的關系問題上,“口頭上說,各自分工,各司其職很容易,但在實際工作中,哪個是政府該做的,哪個需要市場解決,卻非常復雜”。比如基本功能區的劃分問題、減員增效問題、淘汰企業問題,等等,應該多給市場留一點空間?!笆袌霰旧聿⒉皇侨藗兺ǔKf的那樣,什么盲目的、沒有道理的、傷害窮人的,它本身也不是沖動和破壞的力量”。在民主與法制的關系問題上,他認為需要在法制的形成過程中充分發揚民主,讓利益相關者參與進來,這樣,在法律的具體執行過程中,才會阻力小,易于貫徹落實?!叭藗兂Uf,立法好,執法不好,那么就需要深究,為何執法不好”。
6.不失時機地推進身份制度改革:當前,什么改革最重要?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企業研究所副所長張文魁研究員認為,兩個方面的改革最重要:一個是產權制度改革,這個已經成為社會各界的共識,而且實際上也在持續推進;第二個就是身份制度改革,而此點很多人仍然重視不夠。沒有身份制度改革,就沒有積極性。他認為,無論是日本的小泉首相,還是英國的撒切爾夫人,其核心的施政方針都是推行身份制度改革,否則社會會失去積極性,民主會失去活力。“如果說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期以前,中國的市場化改革主要是對物的改革,那么九十年代中期以后,主要是對人的改革”。
(林永生崔克亮)
朱學勤:改革開放三十年的
經驗總結
學者朱學勤日前在廣州演講時稱:三十年來中國是有兩場改革,而不是一場改革。或者說,三十年來的中國改革,有兩個階段。
朱學勤說:中國的改革為什么啟動?首先它是被“文革”逼出來的?!拔母铩迸c改革一字之隔,天翻地覆。今天為什么說“文革”結束不能僅僅歸咎于“四人幫”、不能僅僅歸咎于“四人幫”后面有毛澤東晚年錯誤的支持?因為“文革”實際上是更大范圍、更長時段激進革命運動的終結——從1789年法國革命到1989年蘇共解體,這是一個非常完整的歷史單元。從1789年開始的激進革命運動,到了1794年的7月,在法國發生“熱月”事變,雅各賓派專政戛然而止。然后是社會還俗大潮。所謂社會還俗,單個人在人生的某一個階段,會厭煩世俗的生活,會出家,出家會厭煩,然后還俗,社會也是,在一個癲狂的時代整個社會出家,進入超凡入圣的年月,但是社會不會持續太久,時間長了,總會產生從廣場重回廚房的世俗性返歸運動。這一場從廣場到廚房、從革命到世俗的轉折席卷了二十世紀大半個年月。
這樣進入歷史的脈絡,就可以理解第一階段改革為什么發生,為什么中斷。如果說第一階段改革有一個歷史的天幕,歷史的天幕上有一行字,隱約昭示人間中國這場改革的總背景,那一行字當然是“‘文革’不能再發生了!”正因為“文革”天怨人怒,在黨內上層下層,從國內到海外,都有從“文革”到改革的呼聲和動力。
但第一階段改革也有兩個隱患。第一個隱患,它的動力更多來自改革派的官員和社會上的知識分子結合在一起的觀念風暴,那個時候所謂的啟蒙作品,和千百萬民眾當下的利益結合不緊密的。那個啟蒙是懸空在天上的,和千百萬民眾的利益有結合,但是結合得不緊密,所以很容易被打退,更容易被武器的批判所粉碎。第二個隱患,第一場改革改變了經濟政策,但是并未真正觸動政治體制,剛剛要觸及,一連串的事件發生了。經濟體制改到一半,政治體制改革提出目標,還沒有觸動就中斷了。
第二階段改革,是在改革中斷背景下徘徊三年,重新啟動的。
第二階段和第一階段改革重要的差別,就在于歷史背景劇變。前一場改革的背景是“文革”不能再發生了,第二場改革的發生背景是政治風波不能再發生了。如此一來,第二階段改革就有很多第一階段改革不具備的特點:那就是經濟體制改革大踏步地前進,經濟體制改革的幅度、廣度、深度遠遠超過第一場改革。一直到2001年中國加入WTO,到了2006年中國超過了英國,國民經濟總規模達到了世界第四。經濟體制的改革突飛猛進,非第一階段改革可以比擬的。實現三千年之未有大變局的,就是我們親身經歷的當下三十年中國。
第二階段改革有很多秘密。第一階段改革的動力來自于大家要走出“文革”的深淵,參與改革的人是千百萬的民眾。第二階段改革呢?它的動力來自于政府和資本的結合。第二階段改革時,政府各級官員下海的積極性相當強烈——政府部門職能轉向招商引資。第二階段改革,中國成為全世界資本投資的天堂。開始幾年,總共是1.3萬億美金卷土重來。
無論是怎樣的歷史學家,都沒有預見過發生這樣一件事,可謂奇觀:一個是權,一個是錢,它們緊緊擁抱在一起!自有資本主義運動以來,從來沒有見到過如此動力,這兩個人類歷史上最有影響的力量結合起來,在中國搞市場經濟,這在其他國家是沒有過的。權、錢結合,在中國形成這一場市場經濟的風暴,它造成的社會弊端,它使中國付出怎樣的社會代價,大家都可以看得見。更重要的是,當資本如入無人之境大踏步進入中國時,中國政治體制改革止步不前,或極緩慢,遠遠落后于經濟體制改革。這是第二階段改革的第二個秘密。
第一階段改革是有雙向目標的,第二階段改革只有一項目標:經濟體制改革,而政治體制改革進度極其緩慢,權力不受監督、制約,成為官員權力的盛大節日。那當然會造成制度性腐敗,會發生千百萬民眾被剝奪感,被改革開放拋棄的那種離棄感。
左翼意識形態組織的這場原始積累,是中國第二階段改革的第三個秘密。因為左翼意識形態有一個宏大的愿景放在那里,我們總是要實現共產主義的。這個左翼意識形態給原始積累過程中千百萬弱勢階層起一種鎮痛作用,時間長了,鎮痛作用消失減弱,老百姓開始不相信主流意識形態話語,這個便利性就走向反面,造成整個社會意識形態、政府公信力的嚴重喪失。
(肖強)
中國真的能做世界老大嗎?
學者摩羅日前撰文稱:廣東政協主辦的《同舟共濟》雜志,今年第十期組織了一個印度專題,名為《發現印度,走進印度》,刊發了七篇相關文章。其中一篇文章引述美國前助理國務卿英德弗爾斯觀點稱:到二十一世紀中期,世界經濟大國將是:中國第一,美國第二,印度第三。
摩羅說:中國忽然要成為世界老大了?我覺得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猶如聽見一句別人的夢話。網上這兩天出現一個驚人的消息,說得有板有眼:應法國France24電視臺和美國《國際論壇先驅報》的請求,法國社會研究所Harris Interactive在德國、法國、西班牙、意大利、英國和美國開展了一項民意調查,參與本次民意調查的被詢問者包括上述國家16歲至64歲的6645名居民。調查結果顯示,98%的法國人、97%的意大利人、96%美國人和絕大多數被詢問者均認為,美國是世界上的頭號強國,同時很多人也認為美國是不可戰勝的。持有這一觀點的被詢問者在英國達到91%,而在德國和西班牙達到94%。世界上第二號強國是中國。持有這一觀點的被詢問者在各國的比率分別是:法國93%,美國90%,德國和英國87%,意大利88%,西班牙86%。
摩羅指出:中國能不能成為老大,恐怕并不能僅看經濟實力一項。當年西班牙和英吉利這些殖民者將他們的國旗插遍全世界的時候,固然因為他們經濟強大、武器先進,但是,他們在經濟上、軍事上的真正強大,不是在實行殖民戰爭之前,而是在殖民戰爭之中和之后,是隨著殖民掠奪的成功而暴發暴富的。而且,即使他們的國家無比強大,可是他們派到殖民地進行掠奪和屠殺的軍隊,永遠是那么微不足道的一小撮。比如,西班牙派到中美洲的軍隊,只有兩百多人,派到南美洲的軍隊,只有一百多人,而且這些人都不是訓練有素的正規軍,都是該國鄉村不務正業走投無路的小混混??墒牵瑑砂俣嗳苏鞣酥忻乐?,一百多人征服了南美洲,他們究竟靠什么?
道理很簡單,靠的是他們跟被征服者完全不同的組織模式。這一兩百人遠在異國他鄉,具有驚人的凝聚力,他們依仗著這種凝聚力,加上先進的武器,將美洲原住民的部落和酋邦各個擊破。他們巧妙地利用各個部落之間的矛盾,帶領東部落屠殺西部落,唆使南部落屠殺北部落,然后再親手將為他們立下汗馬功勞的東部落和南部落打敗,把他們打成帶著鎖鏈干活的奴隸。整個美洲就這樣,先后被西班牙和英吉利殖民者完全占領了。
澳洲原住民還處于典型的氏族時代,他們的遭遇更加悲慘。無論美洲還是澳洲,他們沒有建立古典國家,各個部落之間要么是時時交戰(比如澳洲和北美洲),要么是一個部落奴役其他眾多部落(比如印加酋邦、阿茲特克酋邦)。那些名義上的國家,因為實際存在的是部落之間奴役與被奴役的關系,而完全沒有凝聚力。
中國為什么雖然挨打一百多年,而沒有像美洲人、非洲人、澳洲人那樣淪為奴隸?看樣子是出于西方列強的相互牽制,給我們網開一面。實際上是因為當時的中國在社會組織方式上遠勝于美洲澳洲。即使是清朝最為腐敗的時候,其社會控制能力也遠遠超過美洲印加酋邦和阿茲特克酋邦(稱他們為帝國是不準確的,只能稱之為酋邦),沒有出現過諸如廣東人帶著洋人打湖南人,或者底層人帶著洋人消滅上層人的局面。西方人如果要摧毀這么一個組織體系,必須付出巨大的血肉代價。他們不愿意付出這種代價,所以他們對中國采取的是掐著脖子勒索錢財的殖民方式。簡單地說就是,中國之所以挨打一百年而沒有亡國,主要是因為中國是一個雖然極度專制和腐敗卻依然具有嚴密的組織制度的國家??恐@種組織制度,中國挺過來了。
從1840年第一次鴉片戰爭,到英德弗爾斯預言中國將獨占鰲頭的二十一世紀中期,正好長達兩百年。從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經驗出發看問題,中國由一個挨打的劣等國家,發展為一個強大的實體,在時間上、心理動力上、精神能量的積聚上,都是具有可能性的。
問題是,我們在經濟實力超群出眾(假設的)的同時,是不是有相應的制度能將這個龐大的經濟身軀撐起來,真正顯示出國際社會領導者的風采?兩百年前,中國靠著強大的集權制度所擁有的社會控制力,維持著一個病病歪歪的身軀沒有完全趴下。兩百年后,國際背景產生了巨大的變化,一個滿身肌肉的中國如果沒有跟國際社會相適應的政治制度和社會組織模式,那一堆肌肉會不會依然癱在地上?睡獅的本來含義就是一堆癱倒的血肉之軀,如果沒有一種合理的制度作支架,我們憑什么相信這堆血肉能夠挺立起來?須知兩百年前的集權制度模式,不可能將其效用維持到兩百年之后。
(文詠)
世界不是平的
《世界是平的》是一本暢銷書,據說有的地方還要求副處以上干部人手一冊。不僅如此,該書作者——美國《紐約時報》的專欄記者湯姆斯·費里曼現在已經成了我國不少地方政府的座上賓,頻頻被邀請到中國各地來做演講。那么,世界真的是平的嗎?
的確,我們今天正處在一個經濟全球化的世界,中國正在加速融入到這一進程之中,我們也有理由為融入到這個進程而興奮。正如費里曼先生在書中所描寫的那樣,在印度的班加洛爾有惠普和德州電子的辦公大樓,Infosys的員工正在為歐美的企業寫軟件……但是,如果以此就認為美國與印度是“平”的,那就未免過于浪漫了。我們甚至還可以推想,英國足球明星貝克漢姆所踢的足球可能是孟加拉國那些連28美分材料費都需要借貸的婦女一針一線縫制出來的;美國高爾夫球明星伍茲所打的高爾夫球可能是印度的童工用粗糙的小手一層一層粘貼出來的。但是,年收入數千萬美元的貝克漢姆和伍茲們與那些婦女和童工們是否也是“平”的?
記得1994年日本一位經濟學家長谷川慶太郎在《呼聲》月刊上發表了一篇文章,題目是《中國的未來取決于日本》。這篇文章是針對日本經濟界提出中國經濟發展對日本是一個威脅的論調,所提出的一種反證。文章認為,中國的經濟成長不是對日本的威脅,而是日本的機會,因為中國人不掌握關鍵技術,甚至不進行技術創新。他舉例說,沒有日本的機床,“中國的汽車產業將寸步難行”;沒有日本的優質鋼材,“中國的建筑公司就無法保障高層建筑骨架的安全”??傊?,“中國對日本的依賴只會越來越加強而不會越來越削弱”,這就意味著“日本越來越有能力控制中國”。
無獨有偶,今年韓國的《朝鮮日報》也發表了一篇類似內容的文章,標題是“用韓國的‘智力’戰勝中國的‘體力’”,同樣是針對中國經濟發展對韓國來說到底是挑戰還是機遇這個話題。作者認為,中國在很多產業領域缺乏技術能力,這正是韓國的機會。韓國可以在更高端、更核心的技術要素上做文章,用這種方式從中國的經濟增長中獲得更多、更大的好處。
在我們看來,這些言論未免太過狂妄,但這種逆耳之言可能要勝過許多溢美之詞。今天的“中國制造”已遍布全球,這是中國發展的重要標志。據商務部最新的統計,我國已經有170多種商品生產量居全球第一,這個指標分別是日本、英國和韓國的5倍、8倍和16倍,全球40%的手機、40%的PC機、45%的彩電在我國生產,這在多年前是根本無法想象的。但是,支撐“中國制造”的技術是從哪里來的?向中國提供技術支持的日本人說,“Made in China,But Made by Japan”。我們實在無法否認的事實是,支撐中國經濟增長的技術和裝備,的確大量地來自于日本或其他發達國家。
在今天全球化的國際產業分工格局中,國家之間是垂直型而非扁平型的分工關系。掌握更多知識資產的國家居高臨下,控制著整個產業鏈和價值鏈,獲得產業成長中的絕大多數利益;而以資源和勞動力等傳統要素稟賦參與其中的發展中國家只能處于加工環節,盡管獲得了GDP的高速增長,但卻處在依附和被支配的地位,利益空間不斷地被擠壓。
以我國紡織工業為例。中國的服裝鞋帽肯定是世界第一生產大國,出口量也是第一。但在這個產業鏈上,我們只得到很少一點加工費。2004年中國向歐盟出口鞋子8.1億雙,平均單價只有2.69美元;同期我國從歐盟進口鞋數量雖然只有85萬雙,平均單價高達60美元左右。一雙耐克“喬丹五型”運動鞋在美國的賣價是120美元以上,付給中國工人的工資不到1.5美元。一條零售價1800元的阿瑪尼領帶,中國加工企業連工帶料交貨價只有2.5美元到7.5美元。某法國名牌的90厘米方巾,巴黎商場零售價680歐元,我國企業下單價只有50元人民幣。
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以前,中國的程控交換機完全受制于人,當時每線的成本是300多美元,但在有了華為、中興等之后,每線價格一路下降到30美元。山東叢林集團自主開發成功世界首臺萬噸油壓機,之前的國際市場高級鋁材價格12萬元/噸,之后迅速下降到8萬元,現已降到6萬元。在中國轎車行業,如果不是奇瑞、吉利等企業潛心研究開發,高揚自主品牌,真不知道轎車市場“拿蘿卜當人參賣”的局面還會維持多久。還有人做過計算,我國現在生產的個人計算機平均利潤不到5%,如果有自己的芯片和核心軟件,就可以把利潤率提高到40%。這些案例都清楚地表明,技術能力與國家利益和人民福祉息息相關。
還有一個問題也表明世界不是平的,這就是資源消耗和環境破壞。在當今國際分工格局下,掌握知識資產的國家很少消耗自然資源,對環境的影響也很小,但處在國際產業分工末端的國家就不一樣了。以我國為例,我們付出的資源和環境代價的確過于沉重。目前我國已經有1/3的國土面積受到沙漠化和荒漠化的侵蝕,1/3的國土面積受到酸雨的侵蝕,絕大部分湖泊和河流受到不同程度的污染。十多年前,太湖周圍的百姓還可以捧起水來喝,但今天已有75%的水面呈現富營養化。對于我國來說,以消耗資源和破壞環境為代價的“世界工廠”之路是注定走不通的。而在美國,阿拉斯加地下的豐富石油儲藏完全塵封不動,美國本土豐富的煤炭、稀土等資源也都很少被開發。一個只有3億人口的國家,GDP比中國多出5倍,但他們的天是藍的,水是青的,地是綠的,到處都是連綿的大森林。
(梅永紅)
中國民工奮勇挑戰冰雪災害的
文化意涵
2008年春節前夕,中國出現百年一遇的惡劣冰雪災害,春運大受影響,可是這并不能阻止上億中國民眾回家過年的決心。有人民總理之稱的中國總理溫家寶1月29日特別到長沙火車站,看望慰問旅客,向旅客表示歉意,并承諾一定把大家送回家過春節。可是,也許是因為天氣情況太嚴峻,也許因為地方官員沒想盡辦法落實,溫家寶得于44小時后折返湖南,一再敦促地方官員落實搶險。這個現象,很值得探討。
對春運民眾來說,回家過年跟穆斯林去麥加朝圣一樣,背后都有其相當“神圣”的意義:在中國文化里,家庭是極為重要的單位,它所負載的功能,遠較西方社會的家庭要大要多。在西方社會,福利醫療教育都頗為依賴體制支撐,但在中國,除了在市場改革以前政府提供根本不能長期維持的全方位福利醫療教育配套外,家庭在千百年來一直是確保社會運作正常,以至文化一直綿延流傳下去的重要載體。中國人重視家庭,但上億的民工之所以能長期離家背井,為的其實就是家。把錢拿給父母,給妻子,建房子,儲起來,都離不開家這個概念。
中國人焦急返家的心情,早在西周(公元前1046年—公元前771年))《詩經》的年代,已是民間歌謠常見的題材。例如“國風·周南”詩《葛覃》寫一個年輕未嫁的貴族女子,奉女師之命到野外采摘葛葉時,驚覺春色融融,于是詠其所見所聞,興起欲向女師告假歸家,以安慰父母的情形。換言之,“歸寧父母”就是《葛覃》一詩的主題。三千年后,中國民工也身懷一年工錢,熱切地渴望回家。中國民工之所以能忍受一年來的辛勞,寄人籬下的辛酸,就是因為他們內心渴望著回家這一天。
民胞物與的溫家寶,就是因為感受到民眾的迫切需要,以至他不顧風雪可能持續的風險,一口答應要讓他們這種最卑微,但又最偉大的愿望不至落空。溫家寶提出一定要修路、保電、安民,但正如他本人在第二次巡視湖南情況時所言,難度就在于落實。
這春節歸家潮背后,是多少段觸動人心的新聞故事。廣東的《新快報》2月1日報道,湖南男子李滿軍為了要帶其女友張池回鄉見家人,他們努力從天橋跳到雨棚,再從雨棚跳到火車頂,當他跳到火車頂上時,卻被火車頂上的高壓電擊倒,全身大面積燒傷。
另據《江南都市報》2月1日報道,從廣州東開往湖南懷化方向的臨時旅客列車于1月31日進入吉安火車站??繒r,車上的一對夫妻就打開車窗往下跳,民警立即奔上前去將兩人接住。兩人下來后跪在地上抱著民警大哭,原來,兩人打工賺來的6000余元人民幣工錢在車上被人搶走??墒牵窬m曾“立即上車調查”,但卻“發現車上沒有任何異常”。在春運的巨大壓力下,調查這種案件,可能要讓列車出現很大延誤;因此,也只能堅稱兩名受害人“因車上人多擁擠缺氧而產生幻覺”了。
(方德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