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這純粹是一次心靈的歷險。
遙遠的萬壑千峰,宋代的重巒疊嶂!
“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這也許是一種一廂情愿。輝煌的宋代,我應該以怎樣的方式游歷你奇古絕倫的美境?
要歷經宋人心靈之險,路途無疑是多方面的,政治生活或哲學思想乃至服飾裝束,行走坐臥之間均可出蹊徑,所謂“條條大路通羅馬”。
2.如果從語言作品入手,也許會更直接、更容易接近宋人心靈的本質一些。但言為心聲——這句話的含義對中國士人而言并不具有絕對的真實性,因為中國士人的面具人格是用鐵鑄就的,很不容易拆下來!在詩、文之中,我們很難窺視他們內心的秘密——絕對真實而赤裸的秘密!根據現代心理學家的經驗,要了解一個人的內心隱秘,日記是一種極為可靠和珍貴的資料。
“日記是自己保持沉默的親友,無論你怎樣為自己辯護,也不會受到它的非難與責備。”但在中國古代,缺少真正自白的坦率的日記(日記對古代士人而言是一種公共的嚴肅的甚至學問式的東西,著名的如陸游的《入蜀記》、顧炎武的《日知錄》)。
宋人的日記不是用散文體寫出來的,而是用獨特的韻文——詞寫出來的。
宋詞在很大程度上說具有一種隱私性的日記特色。正是由于這個原因,宋詞對于許多宋人來說是不登大雅之堂的,甚至有的人寫了便想銷毀掉,這樣的例子可以舉出很多。
宋詞是宋人的一種心靈纏繞形式:宋人一方面需要它,因為它是宋人傾吐內心秘密的方式,是屬于自己真實、率真、誠實、直接的伴侶;另一方面宋人又憂懼它,甚至想擺脫它,因為它渲露了自己的隱私和欲望。
3.美人幻影像夢魘一樣糾纏著宋人。
法國大作家戈蒂耶寫于1852年的《阿利雅》描寫了這樣一個故事:屋大維斯在博物館中看見一塊熔巖,是在一個女人的胸上冷卻的,巖石還保留著女人胸部的形狀。屋大維斯推想出被燒死的那個女人的情形,他愛上了這個已經死去的女人。一天晚上的夢中,屋大維斯被帶到維蘇威火山爆發的那一年,并且在一家戲院中觀賞羅馬劇作家普羅特斯的戲劇演出,就在這里,他看到了胸部形象還深留在巖石上的那位妙齡女子本人阿利雅,他們相愛了。屋大維斯終生愛著這夢中的不存在的女人阿利雅,甚至結婚以后,在內心深處他仍然沒有忠誠于妻子,他一生都被這個虛無的美人糾結著,永遠無法擺脫。
在每一個宋代詞人心中,我們也可以說存在著這樣一個美人的幻影(它更多的時候具有可以觸摸的實體,但從精神本質上說仍是一種絕對的幻影),正是這種幻影折磨著詞人,他們才寫下了許多迷朦的詞作。
4.六朝美人蘇小小的幽魂曾感動過李賀,李賀為此寫下動人的詩篇《蘇小小墓》,這是一首絕妙的詩,美艷之極。如果用龐德式的翻譯方法,它可以譯成這樣一首現代詩:小小/你悲啼的淚眼/已開成墓邊的幽蘭/秋天的白露缺了又圓/小小/如煙如愁的花朵/早已不堪剪裁了/我們這絕望的愛情/還有什么東西可以證明小小/記得你曾說過/青青芳草是你夢中的絨毯/蒼蒼松柏是你珍貴的綢傘小小/那么,此刻這沒有影子的風/是不是你飄飄欲舉的衣裳/嗚咽的水聲/是不是你歸來的玉鸈小小/我已聽見小小的香車輕鳴/傍晚已經降臨/我已聽見小小的香車輕鳴小小/誰又料到,西陵下的風風雨雨/轉瞬淋熄了你翠色的彩燭/我知道:小小,我們的愛情/已被真正的黑暗遮住(見詩集《藍色風景線》)。
宋代詞人司馬才仲在杭州錢塘做幕官時,一日晝寐,恍惚之中夢見一個奇美的婦人,裙裾甚古,不類宋人,婦人伸出一雙玉手輕輕牽開才仲的紋帳,轉側顧盼,似有柔情萬千欲訴,才仲覺得好生納悶,美婦人輕啟櫻唇,聲音有如鶯啼燕囀:
“家在錢塘江上住。花落花開,不管年華度,燕子又將春色去,紗窗一陣黃昏雨。”歌方畢,美婦人桃花帶雨,含淚對才仲說道:“后日相見于錢塘江上。”話音甫落,身形飄然而去。司馬才仲醒后猶記夢中婦人之詞,于是續了這首詞的下半闋:“斜插犀梳一半吐。擅板輕籠,唱徹《黃金縷》。夢斷彩云無覓處,夜涼明月生春渚。”后來司馬才仲才知道那夢中婦人就是著名的蘇小小,因為他做夢的地方正是蘇小小的墳墓。數月之后,才仲病死于錢塘——竟赴夢中約會去了(事見《柯山集》卷四四、《春渚紀聞》卷七)。
5.處于南北宋之際的詞人關注(子東)曾寫過一首調稱《桂華明》的詞:
縹緲神清開洞府,遇廣寒宮女。問我雙鬟梁溪舞,還記得,當時否?碧玉詞章教仙女,為按歌宮羽。皓月滿窗人何處?聲永斷,瑤臺路。
關于這首《桂華明》詞的產生根源,也是與一個夢中人相關聯的。在宋人筆記《墨莊漫錄》卷四中有詳細記載。大意是說,月姊嫦娥和紫髯翁吳剛均是天上的詞人,偶有佳構遺落人間,關注想把那些天上的詞作記下來,卻見手下紙張化為碧玉,字皆滅跡。因揖而退,乃覺,時已夜闌。后多忘其聲,唯紫髯翁笛聲尚在,關注乃倚其聲填詞,取名叫《桂華明》。《桂華明》顯然也是因為一個夢中的美人幻影而寫出來的,其中虛虛實實,情有萬種,似夢非夢,又有誰能辨個明白?
6.宋代詞人為美人幻影寫下許多瑰奇詩篇,蘇東坡的《永遇樂》下闋,最為淋漓盡致地表達了縈繞于宋人心靈之中的美人幻影: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時對南樓夜景,為余浩嘆!
在形而下的層面上來看,美人對宋人而言,并不僅僅只是一種幻影,她有時也是一個血肉豐盈的,可以感觸的人。那些真實的美人,曾無數次震動宋人的心靈。在這些美人中,最容易觸動詞人心靈的是:妻子、侍妾和妓女,也有普通的女人。
7.蘇東坡與妻子王氏感情甚篤,但王氏(弗)在治平二年(1065)離開了塵世。王弗頗有蘭心蕙臆,據《侯鯖錄》卷四記載:有一年正月,東坡先生在汝陰,州堂前梅花大開,月色鮮霽。王夫人感嘆道:“春月色勝如秋月色,秋月色令人慘,春月色令人和悅,何如召趙德麟輩來飲此花下。”先生大喜曰:“吾不知子能詩邪!此真詩家語耳。”因此在東坡心中,王弗不僅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知已。
在王弗去世十年后的正月二十日,蘇軾夢見了她: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崗。
這是一首哀婉迷離、催人淚下的悼亡詞,其動情之處,堪與俄耳甫斯的豎琴并論。此外如張幼謙的《長相思》一詞,在宋詞中也是一首少見的情詩:天有神,地有神。海誓山盟字字真,如今墨尚新。過一春,又一春,不解金錢變作銀,如何卻忘人?
關于此詞本事,《彤管遺編》續集卷十七中有一則細致的記載:端平間浙東張忠父與羅仁卿鄰居,兩家同日生產,張生子名幼謙,羅生女名惜惜。稍長,羅女寄學于張,人常戲曰:“同日生者,盍為夫婦?”張子羅女私以為然,密立券約,誓必偕老,兩家父母罔知也。年十余歲,嘗私合于軒東石榴樹下,自后無間。明年羅女不復來學,張子年長不復見,書一詞名《一剪梅》,寄與羅女。羅女以金錢十枚,相思子一枚答之。張忠父為子求婚于羅仁卿,仁卿以張貧不允,受里富民辛氏聘。張大恨,作詞名《長相思》,遣里媼密遞于女。女:“受聘乃父母意,但得君來合,寧與君俱死,不愿與他人俱生也。”女奉張《卜算子》闋:“幸得那人歸,怎便教來也?一日相思十二辰,真是情難舍。本是好姻緣,又怕姻緣假。若是教隨別個人,相見黃泉下。”遂約越墻相通。久為羅父母覺,送官司。張歷敘女事,官斷絕辛氏聘而婚張。張明年登科,夫婦偕老。
這是一個典型的中國傳統式愛情故事:青梅竹馬→同窗共讀→私約→受阻→私通→打官司→大圓滿……
8.中國古代士人的家庭生活,男人處于中心地位,妻妾則處于絕對從屬地位。丈夫與妻妾之間的關系頗為復雜,就通常而言,丈夫的情感生活與妾更接近一些(妻子則主要由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決定)。中國的小妾在某些情形下與西方的情人制度有些相似。宋代詞人為侍妾而寫的詞作數量很多,如吳感的《折紅梅》,蔡挺的《喜遷鶯》,蘇軾的《蝶戀花》,蔡京的《西江月》,劉過的《長相思》,周文漠的《念奴嬌》等詞均因侍妾而作。
9.在所有女性之中,對宋代詞人心靈生活影響最為深遠的是妓女。宋代是理學興起和昌盛的時代,理學講滅人欲,存天理。宋代諸儒對婦女問題均發表過看法,并且制訂了許多規則——女子守則——著名的如《鄭氏家》:家中燕享,男女不得互相勸酬,庶幾有別,無故不出中門,夜行以燭,無燭則止。春冬則十日一浴,夏秋不拘……
宋代婦女一般須遵循此守則,因此她們的生活是拘謹而封閉的。但有一種女人不在此例,那就是妓女。妓女是一種病態的然而根深蒂固的文化現象,中國的妓女對中國文化的影響幾乎是不言而喻的。她們對文學藝術的創作產生過不容忽略的巨大作用,這在宋代,尤其是在宋詞的創作中,體現得更為充分。可以毫無夸張地說:沒有妓女文化,宋詞的面貌將是另一番風韻——這無論是從早期詞的產生及形成,還是從文人的放浪生活之上,均可看出這一點。
在宋人的美人幻影中,妓女是幻影最炫目的一面。
我們可以隨手舉一大串宋代詞人為妓女而吟詠的篇章,比如:張先的《望江南》、《謝池春慢》,歐陽修的《臨江仙》,蘇軾的《減字木蘭花》、《江城子》、《定風波》、《賀新郎》、《踏莎行》,黃庭堅的《驀山溪》、《好事近》,蘇瓊的《清平樂》,秦觀的《虞美人》、《臨江仙》、《滿庭芳》、《青門飲》,賀鑄的《石州引》,宴殊的《踏莎行》,張耒的《少年游》,周邦彥的《點絳唇》、《蘭陵王》、《江南好》、《虞美人》,阮閱的《洞仙歌》,晁沖之的《漢宮游》,邢俊臣的《臨江仙》,施酒監的《卜算子》,張生的《雨中花》,鄭聞的《瑞鶴仙》,姜夔的《疏影》,張炎的《清平樂》等等。宋代妓女文化是一個極其值得注意的現象,單就文學藝術而言,許多大作家均與妓女結下不解之緣。著名的如柳永、周邦彥等,他們與妓女之間的關系超越了肉體上的嗜欲,他們在很多情形下是親密的朋友、熱烈的情人以及藝術上的知音!
10.在禮教約束極為嚴厲的宋代社會中,人們披上了一層偽善的道學衣衫,但是宋詞則為我們揭示了許多宋人生活及情感的秘密——因此,宋詞在這個意義上成了宋人心靈的泄密者。
在宋詞中,我們可以讀到令道學家驚慌的詩歌日記:
(1)叔嫂私通。《綠窗新話》卷上引《麗情集》:陳敏夫與兄妾越娘私通。
(2)與尼姑幽會。《綠窗新話》卷上引《古今詞話》:張先與年輕尼姑幽會。
(3)宴后偷情。《綠窗新話》卷上引《古今詞話》:秦觀在酒宴間隙中倉促與藝妓偷情。
(4)戀友人妻。《能改齋漫錄》卷十六:晁無咎愛友人廖明略妻田氏。
(5)偷人室女。《三朝野史》:有士人越墻偷人室女。
從這些赤裸裸的充滿叛離與犯罪意識的詞中,我們得以窺視宋人另一種面貌。
11.美人的幻影不僅照耀著宋詞創作本身,而且對宋詞這種文學樣式的基本品性也產生了不可忽略的陰性作用:在中國所有文學藝術中,宋詞是唯一真正具有女性傾向的一種文學形式,這種內在的女性傾向事實上對后代的戲曲產生了深遠影響。
12.《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二十六引《詩眼》:“晏叔原見蒲傳正曰:‘先公平日小詞雖多,未嘗作婦人語也。’傳正曰:‘綠楊芳草長亭路,年小拋人容易去——豈非婦人語乎?’晏曰:‘公謂年小為何語?’傳正曰:‘豈不謂其所歡乎?’晏曰:‘因公之言,遂曉樂天詩兩句曰:欲留年小待富貴,富貴不來年小去。’傳正笑而悟。然如此語意自高雅爾。”
這里的“詞作婦人語”的含義是頗耐人尋味的,作婦人語至少有這樣一層意思:除了內容上與女性有關外,詞作婦人語指示了一種纖濃艷麗的作品風格——法國結構主義大師羅蘭·巴特在他晚年名著《情人絮語》中曾寫過如下一段令人回味的話:
要追溯歷史的話,傾訴離愁別緒的是女人,男人外出狩獵,四處奔波;女人專一(她得等待),男子多變(他揚帆遠航,浪跡天涯)。于是女子釀出了思夫的情愫,并不斷添枝加葉,因為她有的是時間;她邊紡織邊淺吟低唱,紡織小曲里透露出安詳寧靜(紡錘發出單調的嗡嗡聲)和悵然如失(聽來那么遙遠,風塵的節奏,大海的洶涌,車行的轔轔聲)。由此看來,一個男子若要傾訴對遠方情人的思念便會顯示出某種女子氣:這個處于等待和痛苦中的男子奇跡般地女性化了。
在宋詞中,不僅僅是宋詞,可以在更廣泛的含義中認為宋代人的心靈有一種奇跡般的女性化傾向,而宋詞是其中最為典型的表達樣式之一。宋代許多須眉男性詞人寫出來的作品卻恰似一個柔腸寸斷、粉頸低垂的美人所作。著名的柳永(十七八女孩執紅牙板)即如此。
13.宋詞——宋人奇跡般的女性化——其根本原因在于宋人內心中的美人幻影。詞的女性化傾向實際正是這種美人幻影的一種外露的偽裝,它披露了宋人心靈的隱秘。詞的女性化,這種作品中的性逆轉有些接近于夢——在夢中,有時會因思念一名女子而使自己變成女子本人。
美人從本質上而言是不存在的,她只是一種可能的影子,你可以觀望、可以描繪,也可以贊美或怨恨。但美人是不可能觸及的,她們是游離于塵世之外的一種絕對之美。正是這種可望不可及的絕對之美弄得人們神魂顛倒,不可救藥。一位古希臘建筑學家因為懷念昔日的情人,而在一座神廟的結構上,把情人身體的比例轉移到了神廟建筑之中。這座神廟對他而言,已經不再是一座神圣冰涼的石頭建筑,而是一個美麗動人、妖冶無比的女人了。他處處可以看見內心中的美人幻影。
宋詞正是宋人用語言建筑起來的一座美人神廟。
在這座瑰美的神廟中,我們可以傾聽叮當的環鸈,可以嗅到幽遠的芳香,更可以幻想驚鴻一瞥的風神。
向以鮮,學者,現居成都。主要著作有《超越江湖的詩人》、《打開夜花園》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