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一直懷疑,一個純粹真實的故鄉是否能夠載得動那么多深重癡怨的鄉愁?!肮枢l”這個詞的文化象征價值遠遠大于它作為一個物理上的城市或鄉村的存在。它仿佛是現實的,其實全在生活的彼岸。
在我們這個羞于當眾表達情感的文化中,對故鄉的歌頌是一個例外。人們可以把向君王表達忠誠、向情人私下求愛之外的激情都用在“故鄉”上而不至惹人反感,聽到少年時家門前的小溪、雨中頂在頭上的荷葉、街上青黑溜光的石板,多硬的心腸都會陡然軟下來,變得安靜,變得有些恍惚,變得像一只暴躁之后被主人輕撓脖子安慰的小狗。懷想故鄉成了一種體面的公開發情,應者甚眾,大家都忽略了故鄉具體的區別,而對這個詞產生了強烈的情感呼應。
故鄉像子宮,那是個人人自彼而來卻再也不會回去的地方,或者至少在表達對故鄉愛戀時不在場的地方。一輩子沒出過門的人,并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少了多么宏偉的一座虛擬的宮殿。那些天經地義的吃喝拉撒,鐵匠和木匠,船公和船婆,吆喝聲和罵人話,那些昏暗的街道和讓他們心煩的過多的雨水,在游子的眼里和嘴里,已經抹上了一層優雅的、莊重的和溫潤的光。如果要本地人承認他們活在詩里,承認這一切有著非凡的美,承認生活是一種至高的享受,恐怕沒那么容易。他們的居處本來和游子的故鄉就是兩回事。
梁實秋記錄過一個鄉愁爆發的實例,頗有畫面感。梁實秋的全班數十同學1925年從清華畢業,一同坐船到美國留學。到了西雅圖之后,一部分同學東行,另一部分同學另行候車。突然之間的凄涼冷澀,讓幾個住在簡陋旅館里的同學心生酸楚,突然,一個同學沖入室內,大聲說:“我方才到街上走了一趟,我發現滿街上全是黃發碧眼的人,沒有一個黃臉的中國人了!”趙敏恒,后來著名的新聞人,一聽之下,哀從衷來,放聲大哭。這聲大哭和嬰兒從母體千辛萬苦爬出來后的大哭好生相似。
說到底,故土之念無非兩種,一種是由強烈的刺激和不適應帶來的,對新的恐懼直接引發對舊的眷戀,雖然那個舊世界身處其中時也并不覺得那么舒泰。一種則是去鄉日久,時間讓一切細節發酵,一種微妙的自戀和自傷成了酒藥,而那些釀酒的糧食,在沒有思念者多情的催生之下,也無非是樸素的雜糧。“故鄉遙,何日去。家住吳門,久做長安旅?!睆牟僮鲗用婵矗畔麻L安,回歸故里,也并不是什么無法實現的難題,但是大家似乎心照不宣地需要把這個簡單的位移說得艱難無比,仿佛在他和故鄉之間,有著什么不能逾越的障礙、無可企及的距離。如果說前者的恐懼有著生理和心理的基礎,后者的抑郁則多少帶有文化人造情的故意。造情原本是文人的職業,造情的人多了,情仿佛天生就在某處,只是榮幸地被人開掘而已。
二
我不習慣用“故鄉”這個詞,這里面的情感含量讓我有些羞澀。對我來說,老家更實在一些。我并非從來對故鄉這個稱呼抱有警惕,事實上,年少時我最熱衷的就是向別人夸耀我的故鄉。
大學是在外地上的,那會兒我青春年少,敏感多情,自尊心強得讓人難以接近。一個同學只是因為感慨了我的老家高考錄取分數線比較低(這也是實情),我便痛苦得躲在一邊暗中飲泣,覺得這個同學對我的故鄉進行了惡意的侮辱,從此決心恨她,不理她,打擊她。雖然這一切并未真正實現——年輕的時候決心恨一個人是容易的,真正恨起來卻很難——不過我確實在此后的一段時間一見到她便擺出一張晚娘臉,心里還因為隱隱覺得為我的同鄉們報了微量的仇而有了一點成就感。
也許是受此刺激的緣故,我便找一切機會謳歌我的故鄉,把那里說成鮮為人知的現代仙境。一切可資吹牛的東西絕不放過,最后實在沒什么可夸的了,只好貶斥我讀書的城市,把那里說成給我的故鄉提鞋都不配的土鱉地方。不過我的老家確實也極有特色,有例為證。大學里新生體檢,一個老鄉看見另一個系的新生排隊走來,其中某男生腳底下穿了一雙鮮綠的皮鞋,便徑直上前問話,果然,兩個同鄉相認了。這對我也是個謎,這雙綠鞋到底傳遞了怎樣的密碼,能讓兩個人不開口、不照面就能進行同鄉識別。
在回老家工作以后的幾年中,我才發現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那些夸耀的好自然是需要打折扣的,要命的是,吹牛太多,自己都相信了,結果老家真實的一切讓我難以面對。如果我的老家是在鄉村恐怕要好些,那些用溝坎畫線的水田、彎腰耕作的農婦、河流、落日和水車,經年不變,經過詩意的錘煉,多平淡的景象也能讓人產生皈依感,至少自我欺騙也變得比較容易。很可惜,它不是。它是一個省會城市,和很多其他城市一樣,迫切感受到自己的落伍,在忙著粗暴地修改老城的模樣——客觀地說,老的城市也并不更美,不過新城無非是變成了另一種丑,一種失去了來處沒有道理的丑。和其他新建的城市一樣,一些腎虛的建筑表現出了力所不及的雄心,溫柔和家常的氣質失去了可供滋養的土壤。無休無止的建設給人們帶來的是一些現實的麻煩,無非是老的地標開始變得只剩下名字,一些高檔的娛樂場所在年輕人那里取代了記憶,變成了新的地標。人們四處打聽某著名的老店搬到了什么地方,追過去之后發現,不僅門臉變了,味道也開始古怪。有些有特色的街道或景致則永遠消失了。
老家的生活很閑散,或者說,很懶散。大街上很少見到行色匆匆的人,大白天永遠有很多人坐在路邊發呆。入夜后更多的人則投入到火熱的麻將桌上,不少人并不工作,或者即使工作收入也有限,卻可以打麻將養家活口。紅白喜事最后的狂歡總是擺開大大小小的牌桌。夜市開到凌晨四五點,為在麻桌上辛苦一夜的人提供追憶精彩牌局和關鍵動作的場地。無論男女,說起麻將經和某次出其不意的勝利都氣勢如虹。
老家的吃食一直聲名在外,不過如果不嗜辣,也很難欣賞。老家少有大菜,以小吃聞名,小吃并不精細,味道濃烈,吃什么都在吃佐料,主角倒成了跑龍套的。我曾經很驕傲地把一些聲名顯赫的小吃介紹給路過的朋友,發現別人吃完之后并未表現出我預期的驚艷,只是禮貌而有所保留地稱贊。張愛玲曾經直白地說,周作人喜歡談吃,不過說來說去也無非是他的故鄉紹興的幾樣節儉清淡的菜,炒冷飯的次數多了,未免讓人厭倦。其實她自己說起上海的家常菜來也一往情深。胡適說到徽州的吃也仿佛很講究,不過親口嘗過,才知道不過爾爾,遠不如文字上的鋪陳和細密讓人回味。家鄉味無非是我們從小就適應的口味,它代表了安全、習慣和不變的氣息,不見得對其他人有推廣的價值。這似乎是個常理,不過在情感光芒的對比下,常理是毫無光彩的。
也許因為嗜辣的緣故,家鄉人性情勇蠻,多好斗者,不過我所見過的若干次街頭爭斗,理由和過程在外人看來可能都無法理解。比如某人過馬路險些撞上了出租車,開出租的司機怒罵了一聲“哪抓(當地話,意思略近于乞丐)!”過路者勃然大怒,另打了輛車追上去,當街和罵人的司機大吵起來。仔細聽下來才知道,過路人的意思是,他其實很有錢,他的錢多得甚至可以把出租車司機埋起來。
年輕人是這個城市絕對的引領者,這里似乎沒有傳統,因而顯得輕浮而缺乏理性。張狂的、不知深淺、沒有規矩的行為像水上的浮沫扎眼地到處漂流,城市像一條被污染的河。在過街天橋上我見過一個濃妝的艷婦,手里拖著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婦人臉上有殘存的美貌,不過最吸引人的卻是她的表情,一種招搖、害怕老去、期待關注、期待可能性的表情,她的嘴唇微張著,眼睛望著前方,余光卻在掃射著周圍。孩子跟不上,拉著手有些趔趄,她完全沒有關注,就像拖著一個礙事的口袋。這張臉讓我震驚,如此赤裸裸地顯示著她的不本分和不甘心,但是這樣帶著腐敗氣息的表情在那座城市卻自有它的合理性。
這個城市失去了年齡感,很少見到安詳的老人。老人失去了作為老人的坦然,也在時髦上向年輕人靠攏。有一次在路上聽到一個老漢在喊一位中年婦女:“師妹!”中年婦女以為跟自己無關,走了幾步被老漢拽住了,“叫你呢!怎么聽不見?”老漢很不高興。女人很奇怪:“我不認識你呀?!崩蠞h得意地教訓她:“你太落伍了,現在都時興叫師兄師妹的……我想問問你幾點了?!币粋€失去年輕人的城市是陰濕拙重的,空氣不夠新鮮,陽光仿佛無法直射,動作可能不夠輕靈,而一個失去老人的城市卻丟掉了重心,丟失了沉著和莊重。
這個城市一方面沒心沒肺,一方面又疲于奔命,它偏處一隅而自命不凡,喜歡吹噓又底氣虛弱,它在奔跑中忘掉了為什么奔跑,在仿佛歡快的追逐中得到了強烈的滿足。它是無可無不可的。除了景色秀美氣候宜人之外,實在乏善可陳,除了那里還有父母居住之外,我實在想不出惦記它的理由。
就算是我情感再豐沛,也無法對它說出“故鄉”這個眾所周知煽情的詞。
三
如果我離開老家足夠久遠,我會懷念那些永遠不會復現的美景:依山而建的住家,晚飯時大樹底下端著飯碗聊天的大人和被公雞追趕的孩子,夜里的山坳起了風,輕輕吹向微開的窗……可是我每次回到老家,都會被事實結實地打碎這一幻境。老家的人們按照自己的期望、邏輯和軌道生活,他們沒有任何必要迎合挑剔的審視,去修改他們已經習慣并且安之若素的一切。
我生活在離老家千里之外的異地,不過我和家人在家里還說著家鄉話,我的方言至少從詞匯層面已經和老家無法同步。這套語言既不是老家的,也不是我們居住的城市的,它大概也不屬于傳說中的故鄉。它作為母語依然在語言系統底層影響著我現在的口音,雖然我的口音已經足以讓人無法辨認我的來處,但是在一些含混的發音中,我自己知道一些口誤的緣故。它仿佛已經變成我和老家的唯一深刻的血脈聯系。正如洪堡特所說,一種語言代表了一種世界觀,也許我永遠無法擺脫這個以一個平調、兩個降調加一個短升調構成聲調系統的低沉粗重的語言對我的影響。事實上也沒有必要擺脫。它給了我——或者說我覺得它帶給我的——是一個冷然決絕的思考起點。
王朔在小說里有過一段話,我相信這無關虛構,正是他的想法:“我羨慕那些來自農村的孩子,他們的記憶里總有一個回味無窮的故鄉,盡管這故鄉其實可能是個貧困凋敝毫無詩意的僻壤,但只要他們樂意,便可以盡情地遐想自己丟失殆盡的某些東西仍可靠地寄存在那個一無所有的故鄉,從而自我原宥和自我慰藉。”
我已經沒有什么必要,也沒有什么東西需要寄存在老家,童年的痕跡在那里早已消逝,現在的一切我也無法欣賞。就像E.B.懷特所說的,我描述的城市已經消失,原地聳起了另一座城市——是我不熟悉的。我會在后面加上一句,這個新的城市的體味,也是讓我無法消受的。它是單薄的,沒有什么復雜多面性,我甚至都無法像上海人一樣,一面惡毒地譏諷上海的毛病,另一面帶著寵愛地描述這些毛病的合理跟可愛。在我看來,它就是一個沒有性格、隨波逐流、缺乏精神、自得其樂的地方。把什么東西寄托在那兒都很不安全,因為老家自己的東西都看不住,根本顧不了游子的多情。
有一瞬間,我幾乎要為自己對故鄉的薄情而羞愧,轉瞬間這微末的歉意便消失無蹤。對作為彼岸的故鄉,我大可以熟練地勾畫一番勝景自我陶醉,甚至還可以開發出另一種功能,比如這番勝景同時可以作為對現在生活的撒嬌和微妙的抗議;對作為此岸的存在,它實在是再結實不過,就像一個醉酒的粗漢,你得在眼前蒙上多少層布才敢承認他是如何性感,否認他的行為是多么荒唐——過了青春期之后,我就沒有了表演的興趣和精力。
我還是說實話的好。
方希,作家,現居北京,曾發表散文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