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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與史蒂夫

2008-01-01 00:00:00
天涯 2008年2期

初到香港的時候,因為沒有申請到學生公寓,我住在一幢唐樓里。在西區這樣老舊的小區里,樓房被勢利地劃分為唐樓與洋樓。而不同之處在于,前者是沒有電梯的。我住在頂樓七樓。換句話說,樓上即是樓頂,樓頂有一個潮濕的洗衣房和房東的動植物園。

動植物園里風景獨好,除去鎮守門外的兩條惡狗。房東是個潮州人,很風雅地種上了龜背竹,甚至砌了水池養了兩尾錦鯉,自然也就慈悲地養活了晝伏夜出的蚊子。

有了這樣的生態,夜里萬籟齊鳴就不奇怪了。狗百無聊賴,相互廝咬一下,磨磨牙當作消遣。蚊子嗡嗡嚶嚶,時間一長,習慣了也可以忽略不計。房東精明得不含糊,將一套三居室隔了又隔。我這間隔壁,給他隔出了一間儲藏室。一個月后,有天聽到有聲響,出來一個中年人,有眾多印度人黧黑的膚色和碩大的眼睛。中年人是醫學院的博士。博士握了我的手,說以后我們就是鄰居了。博士敗了頂,是個孱弱謙和的樣子,眼睛里有些怨艾的光芒。當天晚上,儲藏室里就發出激烈的聲響,我再不諳世事,男歡女愛的動靜還是懂的。這一夜隔壁打起了持久戰,我也跟著消停不了。安靜下來的時候,已是東方既白。清晨起來博士又是溫柔有禮,目光一如既往的憂愁。而到了當天晚上,又是判若兩人。日復一日,隔壁總是傳來饑渴的做愛的聲音,雄獅一樣的。他總是換不同的女人。這對一個適齡男青年的正常睡眠,是莫大的考驗。

在一個忍無可忍的夜晚,我終于奪門而出,在皇后大道上兜兜轉轉。穿過蚊蟲齊飛的街市,在太平洋酒店,我看到了遠處的燈塔的光芒被軒昂的玻璃幕墻反射了。汽笛也響起來,那里是海。香港的海與夜,維多利亞港口,有闊大的寧靜,近在咫尺。我想一想,向海的方向走過去。

穿過德輔道,有一座天橋。上面躺著一個流浪漢。后來我才知道,他是長年躺在那里。他遠遠看見我,眼皮抬一抬,將身體轉過去,像要調整一個舒服的姿勢,又沉沉地睡了。

下了橋,有腥咸的風吹過來。我知道,已經很近海。再向前走。是一個體育場。我只是一味向海的方向走。也許我是不習慣香港天空的逼仄的。海的闊大是如此吸引我。越過籃球場,走到盡頭,巨大的鐵絲網卻將海阻隔了。我回到籃球場,在長椅上坐下。旁邊的位置上坐著幾個女人,很快人多起來,是些年輕人在夜里聚會。這里頓時成了一個熱鬧的所在。一個姑娘快活地唱起來。但是,他們還是走了,恢復了寧靜。看見遠處的景致,被鐵絲網眼篩成了一些黯淡的碎片。我覺得有些倦,在長椅上仰躺下去。

遠遠走過來一個影子,是一條狗。很大,但是步態蹣跚。后面跟著兩個人,走到光線底下,一個是敦實的青年,穿著汗背心。還有個中年人,則是赤著膊,喜劇地腆著肚子。青年沿著塑料跑道跑上一圈,活動開了,在場上打起籃球。中年人站在籃球架底下,抽起一根煙。抽完了,和青年人一塊打。兩個人的技術都不錯,不過打得有些松散。談不上拼搶,象征性地阻攻,是例行公事的。突然兩個人撞上了。中年人夸張地躺倒在地,拍一下肚子,嘴里大聲地罵了句什么,青年人一邊笑,一邊將球砸過去,中年人翻一下身,躲開了。兩個人就一起朗聲大笑,我聽不懂他們說什么,只能聽出他們是很快樂的。

那條狗很無聊地走來走去,沒留神已經到了我跟前,汪汪地大叫。我并不怕狗。和它對視,我在它眼睛里看到了怯懦,還有衰老。那里積聚了一些眼屎。我伸出手摸一下它碩大的頭,它后退了一下,不叫了。齜了一下牙,卻又近了些,蹭了蹭我的腿。我將手插進它頸間的毛。它并非前倨后恭,而是知道,我對它是沒有敵意的。

這時候,青年遠遠地跑過來,嘴里大聲地喊,史蒂夫。聽得出,是呵斥的意思。大狗縮了一下脖子,轉頭看一下他,又看一下我,轉過身去。青年在它屁股上拍一記,上了狗鏈,然后對我說,對不起。沒事吧?我說,沒事,它叫史蒂夫?他眼睛亮一下,說,哈,你說普通話的。他的普通話很流利,說,這狗的品種是鮑馬龍史蒂夫,我就叫它史蒂夫。它太大,常常嚇到人,看得出,你懂狗的。我說,我養過一頭蘇牧。大狗的膽子,反而小。青年說,我叫阿德,你呢?我說,我叫毛果。

阿德說,毛果,過來和我們打球吧。

這是我與阿德言簡意賅的相識。還有史蒂夫。

阿德的球打得很好,但是有些魯和莽,沒什么章法。而我,卻不喜歡和人沖撞,往往看到他要上籃,我就罷手了。阿德就說,毛果,你不要讓我。這樣沒什么意思。我就和他一道瘋玩起來。

中年人這時候坐在地上,斜斜地叼著一根煙,沒有點燃,看著我們打。

打到身上的汗有些發黏的時候,中年人站起身來,大聲說了句什么。我算粗通了一些廣東話,聽出說的是“開工”兩個字。阿德停了手,說,毛果,我走先了。

我其實有些奇怪,這樣晚,還開什么工。不過我也有些了解香港人的時間觀念了,一分鐘掰成八瓣使,只爭朝夕。

阿德牽上史蒂夫,說,我夜夜都在這里打球,你來就看到我了。然后抱一抱拳,說,后會有期。

我笑了。阿德也笑了。笑的時候露出兩顆虎牙。

我回到房間,沖了個涼,隔壁的儲藏室已經沒什么聲響了。博士結束了折騰,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看到史蒂夫碩大的頭,旁邊一只手拍了一下它。然后是阿德的聲音,走吧,史蒂夫。

和阿德再次見面是在一個星期后。仍然是暗沉沉的夜里。四面的射燈將球場照成了醬色,阿德一個人在打球。角落的長凳上一些菲傭在聊家常。史蒂夫和一頭圣伯納犬互相嗅嗅鼻子。史蒂夫為表示友好,舔了一下圣伯納,圣伯納不領情,警戒地后退一步,狂吠起來。

史蒂夫橫著身體逃開了幾步,看見我,飛快地跑過來,蹭蹭我的腿。沖著阿德的方向叫了一聲。

阿德對我揮揮手,將籃球擲向我。我向前幾步,遠遠地投了個三分。球在籃板上彈了一下,阿德躍起,補籃,進了。我們抬起右手,擊了下掌。遠處有菲律賓姑娘吹起了響亮的口哨,為這一瞬的默契。

我們默不作聲地玩了一會兒,燈光底下,纖長的影在地上縱橫躍動。史蒂夫興奮地跟前跟后,捕捉那些影子,最后徒勞地搖搖尾巴,走開去。

阿德的體力是好過我的。他看出我有些氣喘的時候,停下來,說,投下投下(廣東話,休息的意思) 。我去自動售賣機買可樂。回來,看到阿德坐在長凳上,點起一枝煙。球場上有些風,阿德轉過身,避過風口,點燃了,眉頭皺一皺,是個凝重的表情。阿德沒有接我手中的可樂,將手指在煙盒上彈一彈,取出一根,就著自己的煙點燃了,遞給我。

我抽了一口,有些嗆,咳起來。

阿德笑了,看你拿煙的手勢,就知道不慣抽的。我原來也不抽,現在抽了,解乏。

這煙還好,不怎么傷肺。阿德對我揚一揚煙盒,是“箭”。

毛果,你是來香港讀大學的吧?我點點頭。

阿德抽了一口煙,說,真好。

我說,阿德,你的普通話說得很好。

阿德停一停,說,我也是大陸過來的。

阿德說,我老家是荔浦,廣西荔浦,你知道吧?

我說,知道,荔浦的芋頭很有名。全國人民都知道。

阿德笑了。對,我阿奶在后山種了很多芋頭,芋頭是個好東西。吃一個就夠飽肚了。

阿德沉默了一會兒,看看表,說,我該走了,開工了。

他牽起史蒂夫,遠遠地走了,有些外八字,走得搖搖晃晃的。

以后,阿德很少談到自己。事實上,我們的交談很少。見了面,也是打球。打累了,抽根煙,閑聊幾句,也是一根煙的功夫。阿德有時會問些我的情況,我答他,他就專注地聽。有時,會感到他的欽羨。因為他會說,真好。眼睛里會有些光芒。阿德算是個寡言的人,“真好”對于他,是個很重的詞匯了。有時我覺得阿德說了“真好”,就是一個話題的句點。他仍然很少談到他自己。

有一天,阿德看著海,遙遙地指著西北方,說,毛果,我們老家就在那里。

我說,你很久沒回去了么?

阿德說,沒什么好看的,回去也沒什么了。

阿德說這句話的時候,很冷漠。阿德平時是寡言的,但并不冷漠。

阿德抽完一枝煙,開工去了。

史蒂夫今天沒有順順當當地跟他走,回頭看一眼,又看一眼。

當我發現掉在地上的皮夾,阿德已經走遠了。

皮夾里并沒有銀行卡之類的東西,只有一些零錢和一枚鑰匙。

還嵌著一張證件照,已經泛黃了。照片上是個女人,樣子上了年紀,看得出年輕時候是漂亮的。

另外里面有張硬紙的卡片。上面寫著一個海鮮干貨店的地址,不遠,在皇后大道上。

我想,沒準在那里可以找到阿德。

這時候已近午夜,海鮮一條街上的店鋪大都關了門,彌漫著腥咸與猛烈的保鮮劑的氣味。偶爾有幾間虛掩著,鐵柵底下影影綽綽地透出些燈光。我循著地址一路尋過去。有間門面不大的鋪頭,門口停著一輛小貨車。

一個男人從車里出來,我看著眼熟,想起是那次和阿德一起來的中年男子。男人提了提吊在肚皮上的褲子,看到我,懈怠的眼睛睜大了些。我說,阿叔,我找阿德。男人的目光明顯地戒備了,他問我,什么事?

我掏出皮夾,說,我把這個還給阿德。

男人接過皮夾,翻開看了看。說,丟,呢個衰仔鷊大頭蝦。

男人說,你給我吧,我交給他。你走吧。

他這個態度,我多少有些不悅,不過也沒多說什么,掉頭就走。

這時候我聽見阿德的聲音,毛果。

阿德光著脊梁,肩上扛著一只麻袋。他的身形雖然壯實,仍然有些不堪重負的樣子,壓得背駝了些。身上的筋肉繃得緊緊的。

我上前去想幫他一把,他閃了一下,使勁對我擺下手,吃力地走到貨車里,將麻袋卸下來,安置好。貨車里已經整齊地碼了一些同樣的麻袋。

阿德揉一揉肩膀,對我說,中途不能換手,力氣要泄了。

我說,阿德,你在這里開工?

阿德躊躇了一下,聲音很低地回答:嗯。

中年男人遞過來一條臟兮兮的毛巾,阿德接過來抹一抹臉。男人問我:你怎么找過來的?我說,皮夾里有地址。

男人沉吟一下,忽地站起來,使勁在阿德頭上鑿了顆毛栗子。這是你給我的好交代,給你老母的好交代。

阿德也忽地站起身,說,丟,人哪里都像你想得這樣衰。毛果,信得過的。

男人將煙頭在兩指間夾滅了。上了車,將車門摜得山響,嘴里罵罵咧咧,你們這些細路仔,知道個屁。

阿德低著頭,輕聲說,毛果。你都看到了,我打的是黑工。有數就好了。我信得過你。

我點點頭。

阿德拍下我的肩膀說,我送貨去了。

小貨車開走了,發動的時候,排氣管撲的一聲,像是打了個噴嚏。開出幾步遠,阿德的頭探出窗外,吹了聲口哨。我看到史蒂夫從店里奔出來,一溜小跑,噌地跳到車廂里去了。

我腦子有些亂,浮現出阿德黝黑的臉龐。這張臉上堆砌出了憂心忡忡的表情。阿德是什么人呢?我想到一個詞,倏然有些心驚。

數年前看過一部電影,記得清楚的,是蛇頭的猙獰面目。然后是些身形模糊的偷渡客。或許是成見,與偷渡相關的,該是人性最低劣處的猥瑣、無望和扭曲。

我說服了自己。阿德很正常,很健康。他不過是個晝伏夜出的正常人。

半個月后,我陪一個朋友去深水鷋的計算機城買主板,意外地看到了阿德。阿德坐在賣四仔片的小店鋪里。他坐在角落里,還是很忠厚的樣子,眼睛發著木,心神不定,和這店里淫猥而熱烈的氣息,有些不搭調。有客進來了,他也用眼光殷切地迎上去,僅此而已。客走了,眼光便又黯淡下去。

阿德沒有看見我。

很久沒有見到阿德。我卻養成了半夜打籃球的習慣。我的生活,太容易被一些既成的東西所左右。癮一樣的,哪怕只是形式,要戒除,并非易事。

不知道為什么,投出一個球去,我就會想到虛擲青春這個詞。青春這東西,讓人覺得有些不踏實。

這天夜里,運動場上空無一人,我在昏黃的燈光里頭跑跑停停。遠處的海,傳來很響很隆重的汽笛聲,我當是觀眾,為我喝彩。也只是一瞬,就被闊大的安靜吞沒了。

就是這個時候,我聽見了倉促的狗吠聲。一條黑色的影飛快地向我跑動過來,是史蒂夫。

我四面尋找阿德,并沒有人。

我撫摸了下史蒂夫的背,它卻有些急躁地將頭偏過去,向遠處張望了一下,嘴里發出低沉的吼叫。它使勁扯了扯我的褲腳,然后向前跑了幾步,回頭看著我,眼里泛著光。我知道,它是要帶我去一個地方。

在靠近石塘嘴的一個街角,我看到了阿德的車。阿德躺在貨倉里,看見我,眼睛亮一下,用一個艱難的動作,要起身來,突然嘴里發出“咝”的一聲,那是疼痛的聲音。我這才注意到,阿德的手肘在流血。

阿德又掙扎了一下,終于沒起來。我趕緊爬上車去。阿德原來黧黑的臉龐,這時候是青白的顏色。我有些無措,阿德,你怎么了?阿德苦笑了一下,說,打劫了。

我拿出手機就要報警。

阿德倉皇地伸出手,攔住我:不要叫差人。

我立即明白,警察不是阿德想見到的人。

停了停,阿德說,毛果,駕駛室的椅子底下,有個急救箱,幫我拿過來。

急救箱里有繃帶和碘酒。我蘸了些碘酒,涂在阿德的傷口上。阿德抖動了一下,咬了咬牙,沒出聲。傷口很深,還在不斷地滲出血來。阿德說,毛果,先用繃帶纏上吧。

我幫阿德躺了下來,聽到他輕聲說,還有人打劫我,真是閻王爺不怕鬼瘦。

阿德很后悔,下了車來抽那根煙。那兩個蠱惑仔真是鬼一樣的,悄沒聲地到了阿德背后,就是一悶棍。阿德當時就倒下了,可還有意識,抱住了其中一個人的腿。那人對著阿德的胳膊又是一棍,旁邊那個又在他肘上補了一砍刀。史蒂夫原本在遠處,聽到聲響趕過來,對著兩個人又撕又咬。兩個人慌慌張張地跑了。

阿德說,幸好有史蒂夫,貨沒有丟。

史蒂夫臥在阿德身邊,舔了舔阿德的臉。

我說,它早些聽見,你也不會成這樣了。

阿德嘆了口氣,不怪它,它也老了,耳朵不靈光了。

毛果,你會開車么?阿德問。

我想了想,點點頭。在內地拿了駕照后,我還從來沒開車上過路。并且,從路考算起,我也已經一年多沒摸方向盤了。但是,我點了點頭。

阿德說,好,你幫我開。

我小心翼翼地倒了車。還好,還好。我都還記得,皇后大道上空無一人。幫阿德將車停到了一個加油站附近。

阿德說,毛果,你的手很生。謝謝你。

我們叫了出租車。史蒂夫跑了幾步,這回沒有跟過來,它回到貨倉里,朝我們的方向吠了幾聲。

阿德說了一個地址。那個地址是九龍的。

是深夜了,出租車開得很快。車過隧道的時候,有一瞬的黑暗。我聽到阿德粗重的呼吸,知道阿德忍得很辛苦。

阿德的頭上滲出密集的汗,有些顫抖,那是失血發寒的緣故。我脫下了夾克,蓋在他身上。

阿德肘上的繃帶,現出暗紅的顏色。我終于急了,對司機說,師傅,能不能再開快點。我朋友受了傷。

司機朝后視鏡看一眼,聲音粗暴起來,大吉利是,現在才講,受了傷叫我的車,應該叫救護車。現在去醫院嗎?

不,我和阿德異口同聲。我們對望了一眼,心照不宣。

是,公立醫院,阿德也是不能去的。

司機又開快了些,兜起了一些風。他將車窗關了。外面的景物繚亂地飛馳,路燈如同一道昏黃的線滑動過去。這時已是夜半,我有些發困。

當路漸漸有些窄,兩旁的建筑也開始不拘一格地舊起來。我聽見阿德說,到了。

車在一幢灰撲撲的大廈跟前停住,門楣上寫著 “旭和閣”。我攙了阿德下車,他已經虛弱得有些站不住。3823,阿德說。我按了樓下的密碼鍵,大門打開 了。前臺有個守夜的阿伯,看到我們,抬起頭來。目光如隼,看得我有些不知所措。阿德說,阿伯,我找林醫生。阿伯很不滿地說,后生仔,那么晚來,攪得醫生沒覺睡。

阿德抱歉地笑了笑,提示我朝電梯的方向走過去。電梯停下的時候,發出刺耳的金屬間摩擦的聲響,震得鼓膜一凜。我們進去,阿德按下7字。電梯咣當咣當地運行起來。我知道,這是幢很陳舊的大廈。香港有很多這樣老的大廈,年久失修,成為這座城市走向老齡化的佐證。

電梯門打開了,在青藍色的日光燈里,我看到7A房門口掛著牌子,“林祥記診所”。

摁了幾下門鈴,出來一個中年男人,頭發有點凌亂。看到阿德,男人似乎一驚,惺忪的眼睛也醒了,急急地打開門讓我們進來。

我們穿過一條灰黯的走道,進了一個房間。白熾燈光雖然微弱,但看得出與外面的頹敗大相徑庭,是著意布置過的。

男人檢查了阿德的傷口,你扎的?

我點點頭。

扎得不錯,學過護理?

嗯,大學里學過。

哦,你說普通話的?

醫生,阿德的傷,嚴重么?

脫臼了。傷口挺深。先打一針破傷風血清。

阿德睜開了眼睛,說,林醫生,我……林醫生示意他別說話,對我說,后生仔,挺能扛的。他去里屋搬來一些褥子,蓋在阿德身上。

突然,我看到阿德抽搐了一下,呼吸急促起來,頭上滲出了薄汗,面色和嘴唇幾乎在剎那間灰白了。我嚇壞了,大聲地喊林醫生。

林醫生急急地出來,把一下阿德的脈說,休克了。

要輸血,管不了了,我們送他去醫院。

林醫生說完,自己先躊躇了。我們都很清楚將阿德送去公立醫院意味著什么。

可是,我沒辦法。這里沒有血漿,我沒有。

林醫生,你有輸血的設備么?

有。

那好,輸我的。我O型的,萬能血型。

林醫生呆呆地立了一秒鐘,出去拿了個小針管,我要給你作了血檢。我表現出少有的急躁,還要檢什么?我沒有任何疾病,O型血。你看阿德,都這樣了,我們還要等什么,他折騰不起了。

林醫生一邊給我的手指消毒,一邊說,唉,這個馬虎不得,馬虎不得。我們快一點,快一點。

我看著自己的血安靜地流進阿德體內。半個小時過去了,沒有出現任何排異反應。林醫生試過阿德的脈搏,也舒了一口氣。

你是阿德的朋友?他問我。

我點點頭。

他再看我,是很溫暖的眼神了。他說,阿德的朋友很少。

我這才打量起這個房間,是非常標準的診所的陳設,然而并非本地風格,因為似曾相識,好像是將內地醫院某個急診室的格局一鍋端到了這里。處處是簡樸整飭的痕跡。白漆的木椅木桌,桌上是整塊的玻璃,底下壓著處方單、日歷和一些照片。還有一張畢業證書,廣州醫學院的。畢業時間是1965年,名字寫的是林乃棟。

林醫生也是個不多話的人。我們靜靜地看著阿德。阿德的呼吸很均勻了。

我說,林醫生,你去睡會兒吧。

林醫生搓了搓手說,不困,不困。

林醫生又進去拿了床被子,蓋在我身上。說,你先休息,我出去一下。

我蜷在沙發上,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我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阿德坐在桌前,在喝一碗湯。林醫生起身在一個黑陶罐里舀了一碗,遞到我手上:我買豬肝煲了湯,你和阿德都要喝,補血。

林醫生自己不喝,就著茶幾在吃一個叉燒包。頭深深地埋下去,敗了頂的頭發有幾縷垂下來了,有些頹唐的樣子。

這時候,門被劇烈地敲響了。

林醫生慌張了一下,叉燒包差點兒掉下來。他擦了擦手,打開了門。一個胖大的中年男人橫了進來。我見過,在海產鋪頭門口,罵罵咧咧的那個人。他看到我也有些驚奇,眼睛愣一下,好像在說,怎么又是你。

男人看到阿德,神情驀然兇狠,走過去揚起手就是一巴掌。嘴里罵,衰仔。成夜沒返屋企,你知唔知你老母幾心急?

他還要打下去,林醫生上前攔住,說,老虎,慢住。孩子受傷了。

男人手在空中一頓,打量一下阿德,又要劈下來,嘴里罵得更兇,衰仔,你長進了,學人打架。給你老母的好交代。

阿德只有虛弱地護住頭。

我上去一把攥住男人的手,說,你講不講道理,阿德被打劫了。

男人眨了眨眼睛,抬起阿德的胳膊。阿德痛得嘴里咝的一聲。男人有些慌亂地放了手,問,真的?

我想這人真是不可理喻,就把原委跟他講了一遍。

他抬起手,搔搔頭,又看著林醫生:真的?

林醫生用力點點頭:真的。這孩子……他指指我,這孩子給阿德輸的血。

這叫老虎的男人手一時也不知往哪里擺了。他一把握住我的手,突然又放開,在褲子上擦了擦,再握住,鄭重地使了使力氣。我的手被握得有些痛。

他轉身對林醫生說,我昨晚過皇崗,沒返來。丟,個衰仔,第一次自己出車就背時運。

他走過去,胡亂摸了下阿德的頭,說,林醫生,醫返了么,個衰仔。

林醫生說,無大礙,無大礙了。

他用力點了下頭,好,那我帶鷌返屋企了,我尋了成個上晝,鷌阿媽不知幾心急。

他回頭看看我,說,細路,你住西環吧。我一車帶你返去。

我們走到電梯間,林醫生叫住我們,遞上一個保溫瓶:老虎,拿著,我早上熬的豬肝湯,帶回去讓孩子喝。

老虎叔的車兜兜轉轉,快速地穿過一些街巷。阿德坐在副駕駛上,一言不發。老虎叔看他一眼,聲音平靜地說,莫同你阿媽話打劫,無謂她擔心。只說搬貨傷到就好。阿德點一點頭。

這時車進入了我更為陌生的地界,似乎進入了一個居民區。兩側的樓宇比方才更為稠而密,也更為陳舊。街道緊窄,行人車馬,過往不斷,卻有一種奇異的落魄和蕭條,從這熱鬧的景象里滲漏出來。

老虎叔停了車,同我一起小心地扶了阿德下來。阿德彈開我們的手,腳實實地踩下地,響亮地說,你們這樣才會嚇到阿媽,說完甩開膀子走到了我們的前面。我們跟他走進一幢大廈。這樓里地層沒有看門人,任誰也可以長趨直入。電梯間里有些黑。有個影子彈動了一下,才看見暗處或坐或站了一些人。看到有人進來,這些人發出訕笑的聲音。他們一色的很瘦,可稱得上形銷骨立。然而,卻有雪亮的眼睛,四處逡巡。我好奇地朝他們看過去。老虎叔推我一把,輕輕說,莫睇。都是道友。我心里一驚,將眼光收回。所謂道友,在香港是白粉佬的意思,也就是吸毒者。這里看來是他們聚散的地方。

老實說,當時我心里有些不砥實。就問阿德說,這地方怪怪的,我們去哪里。阿德看我一眼,頭慢慢側到一邊去,說,我家。

阿德的家在十樓。阿德掏出鑰匙,在一個單元門口停住。這門上吊著水紅色的紗幔,顏色已經有些污糟了,一處似乎是被香煙頭燎出了一個大洞。門打開了,一股酸腐的氣味撲面而來。老虎叔嘆了口氣。這時候,一個毛茸茸的東西蹭了蹭我的腿。我低頭一看,是史蒂夫。老虎叔抓了它一把,說,在我鋪頭跟前蹲了整晚,又帶我去尋回貨車。阿德打開燈,燈瓦數很低。但也還辨得出屋里的陳設。其實也談不上什么陳設,眼見的清寒。只是屋角一架大床,竟掛著曳地的紗帳,這紗帳奢華的粉色本與周遭的種種是不襯的,卻因了陳舊不再突兀,落魄進了這房間的黯淡里去。這時候,床嘎吱響了一聲,我才看到床上有個人。老虎拿來拖把,拖著床跟前一團污物。床上的人慢慢撐起身子,是個形容蒼老的女人。看她面目,我只是覺得眼熟,卻想不起在哪里見過。這時候聽到阿德喊道,阿媽。

我想起了,阿德皮夾里,照片上的人。

女人看見阿德,嘴動一動,終于沒說話。阿德站在一邊,一只胳膊還搭著繃帶。過了半晌,卻聽見床上傳來嚶嚶的哭聲。老虎叔將拖把一扔,就是一句,丟,哭個屁,孩子不是回來了嗎,搬貨受了傷。莫哭了,你命里有人送終的。女人抽噎了一回,也就不哭了。

阿德走到一邊,倒了一杯水,然后一只手在桌上的瓶子里翻找。找到了,又要擰開瓶蓋。這于他太艱難。我過去幫他。他將幾瓶藥依次倒出幾粒,放在手心里,說,阿媽,吃藥了。

女人微微仰起頭,卻突然手一揚。水杯打翻在地上,玻璃碎成一片。老虎叔眼見有些怒,頭上的青筋暴了一下,卻強壓下去,拿個掃帚掃了玻璃,輕聲慢語地說,阿德,給阿媽賠個不是。

阿德愣在那里,卻沒有開口,是木然的神情。

老虎叔有些無措,終于說,細妹,我先走了。

阿德追上一句,阿叔,我晚上來開工。

老虎叔撓了一下他的頭發,傻仔,都這樣了,還開什么工。

阿德臉上迅速地掠過一絲焦慮的神情。

老虎叔說,你安心養,工錢照算你的。

我坐在老虎叔的車里,卻眼見著他將車沿著剛來的路開回去,停在了林醫生的樓下。

我們敲開林醫生的門,見他一身白大褂,穿戴得整整齊齊,臉上的倦容卻在。他眼里現出驚奇,自然是因為我們回來。

老虎叔笑得有點不自然,突然一句,林醫生生意幾好?

林醫生也一愣,眼神有點散,反應過來,說,還好,全靠街坊,全靠街坊。

老虎叔手插進口袋,放了一下,掏出一卷鈔票,扔在林醫生的桌上,說一句,替阿德給的。轉身就走。

林醫生一把攥住他的手,說,老虎,你這是看不起人。

老虎掙脫他,面紅耳赤地快步走出去,我也趕緊跟出去。

我們是從樓道跑出的。老虎叔跑得氣喘,長舒一口氣,好像個擺脫大人追蹤的孩子。

上了車,老虎叔得勝似的笑了,我就是想幫幫他,又怕他擺臭架子。

這時候,我聽見老虎叔講起了一口普通話,還挺流利:他也就對我擺擺架子,擺了半輩子了。就因為他是個什么,大學生,可那證書不跟廢紙一樣。

老虎叔突然很興奮。說普通話的老虎滔滔不絕的,顯得嘴有些碎。

我才知道,林醫生是個無牌醫生。因為有海外關系,“文革”幾年膽戰心驚,急急地出來了。原來是取道香港到新加坡去,誤過一班船,就留下來。但是大陸的學歷不被香港政府承認,所以掛不了牌,只能做黑市醫生,好多年了。不過生意還是清淡,全靠街里街坊,維持生計。除非有人來打胎,還能賺到些。

我有些驚奇,說,林醫生還會這個?

老虎叔笑了,林醫生樣樣來得。他還會補牙,你看。他張大嘴巴,指著被煙草熏得焦黃的牙齒給我看。里面有些黑色的填充物。老虎叔說,林醫生用的材料和政府醫院不一樣,不怎么好看,但是便宜、經用。

他停一停說,診所生意不好,人又愛面子。所以,錢更不能缺他的。

我說,那,那剛才阿德在的時候為什么不給他呢?

老虎叔說,那樣,三個人都難看。

車開到了尖沙咀。老虎叔找個地方停了車,說煙癮犯了,要抽一根。我想,煙對貨車司機真的很重要,阿德抽得也很兇。

老虎叔問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告訴他。他在嘴里重復了一下,毛果。

他又問,在哪里打工?

我說,在大學里讀書。

老虎低低頭,說,哦。看你的手,就知道不是做工的人啦。跟林醫生的一樣。

他又突然問我,阿德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我想想說,知道他幫你打工。

哈哈,跟我打黑工。這一笑里,我知道他對我完全沒戒備了。

老虎叔使勁咂了一口煙。阿德命苦,卻是有骨氣。我看你是個仗義的孩子,不怕你知道。他拿的是雙程證。

我和他爸,是同鄉,老家荔浦的。他爸是個不濟事的人,事事要人照應。當年拉他偷渡的是我,也不知是幫他還是害他,總之當時在鄉下是沒活路了。那年拿到了身份,也是我幫他介紹,回鄉下和細妹結了婚。哦,就是阿德的阿媽。第二年就生了對雙胞胎。交了一筆錢,給他媽辦了單程證過來,規定只能帶一個小孩。本來阿德大些,要帶他。可是那兩天阿德得了百日咳,就帶上了他兄弟,把他留給了阿奶。

那孩子來了香港第六年,就死了。做父親的無了牽掛,更不爭氣,染上了酒癮,每天地盤上收了工就去喝,飲到醉死。有天給人從海里撈上來,已經泡得不成了人形。骨灰盒送到鄉下去,阿奶嚎了一夜,也歿了。唉,白發人送不得黑發人。

老虎叔說得出了神,沒留心煙蒂燃到了盡,燒了手,趕緊甩掉。

那時候,阿德已經十一了。他爸是獨子,阿奶一死,他們家鄉下沒人了。我們幾個同鄉想辦法,用雙程證接他來了香港。他才見了阿母第一面。這對父母也夠狠心,也是膽小,十一年沒回鄉下一趟。阿德沒再回去,跟了他阿媽。

我忍不住問,那阿德小時候,他們靠什么生活呢?

老虎叔撓一撓頭:你知道他們家在什么地方,深水鷋。那條街就是福華街。

我仍然不明所以。只好又問,福華街是什么地方?老虎叔干笑了兩聲,低低地說,就是男人消遣的地方。她阿母那時候年輕,是有些女人的本錢的。

我聽到這里,明白了。有不適的感覺從心里漾起,老虎叔說得太輕描淡寫了。

后來我知道,深水鷋的元州街與福華街,是香港有名的風化區之一,然而卻不同于油尖旺的燈紅酒綠,五步一馬檻,十步一架步。而是混跡于住戶之中,有著樸素與家常的外表。一個普通的大廈里,蜂巢般地居住著形形色色的人,包括那些因為法律的約束,不期然出現的具有香港特色的一樓鳳。這些女人與住戶相安無事。偶有投訴,也只是因為尋歡客敲錯了門,無意滋擾了尋常人家。

我想起了那灰撲撲的樓房和曳地的粉色紗幔,聽老虎叔接著說下去。

她白天要做生意,就把阿德放在我那里。阿德來的時候,已經上到小學五年級,沒身份,上不下去了。這孩子從小就倔得很,跟誰也不親。你跟他幾個照面就交上朋友,也是緣分。

也不是沒想過周濟他們。他們倔起來真是像兩母子,一點不想欠你的。所以,她的客也都是老客,知根知底。我是真想要了她,可家里有一個,再不好,也是有一個。林醫生跟她般配,卻又嫌她。我知道在她心里,林醫生比我重得多。可我看不上那男人的窩囊。人是好人,就是窩囊,跟我還擺臭架子。

老虎叔嘆了口氣,滿腹心事似的,在自己胖大的肚皮上拍了一記。

我們這些人,說壞一點,跟他阿母有了這一出,阿德也成了我們的兒子了。這個,這個你是不會懂的。

老虎叔作結論似的,使勁揮了揮手。上車了。

深夜時候,我還是會去海邊的運動場打球,一如既往。半個月過去了。

這天遠遠地聽到狗吠。我下意識地停下來,球滾落到一邊。就看見阿德嘻嘻地笑著,撿起了球,投了個三分。

史蒂夫飛快地跑過來,揚起頸子,蹭了蹭我的腿。

我很欣喜。阿德恢復得很快。他告訴我老虎叔解除警報,又放他出來打球了。

老虎叔之前不了解我的底里,這樣做自然是出于對阿德的保護。這個人,是粗中有細。

我和阿德打起了二人賽,揮汗如雨,暢快淋漓。

阿德做了個假動作,閃過我,上籃。他躍起,我抬起胳膊阻擋,正打在他的肘上。這是他的傷處。阿德的身體晃動了一下,球滾到一邊。

我看到他皺一皺眉頭,臉有些發白,慌了。他擺擺手,說,沒事,沒事。走,咱們到那邊歇一歇去。

我們靜默地坐在長凳上。遠處的過往的船,響了一下汽笛。渾厚的聲音過去了,四周圍更覺安靜。阿德突然開了口,毛果,你有兄弟嗎?

我搖了搖頭。

他說,我有個兄弟,聽我阿奶說,是個雙胞的弟弟。不過我沒見過,從小就分開,不記得了。

我說,嗯,聽老虎叔說起過。

阿德抬了抬眼睛,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說,弟弟要還活著,我就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了。

他說,我留下來,多半是為了我阿媽。

我跟著我阿奶長大,只當沒有爸媽。后來他們從香港寄來張照片,看見這女人,就覺得親,這就是血濃于水吧。我也沒什么可怨的。有個媽,總比做孤兒好。她跟我不親,她跟誰也不親。老虎叔對我親。他人兇,心不壞。她是做那種事養活我的,我也知道。我對她恨不起來,她也是做那個落下的病。我離不開她,我要給她送終。

阿德說這些的時候,是漠然與落寞的神氣。這在我和許多同齡人的臉上,都是少見的。

是認命后的陰影,沉甸甸的。

阿德將手指頭插進史蒂夫柔軟的毛里,梳理了幾下,史蒂夫發出舒服的嗚嗚的聲音。阿德說,我也舍不得史蒂夫。

關于史蒂夫的來歷,阿德有著和老虎叔不一樣的版本。老虎叔說,史蒂夫是一個年老的恩客在重病的時候,托付給阿德媽媽的。而阿德說,史蒂夫是他父親留下的。

因為阿德,我認識了鄭曲曲。阿德說,曲曲是他的女朋友。

那天阿德打電話給我,要我幫他找一些中學語文課本,給他的女朋友。

在黃昏的時候,我見到了曲曲。曲曲表情凝重地坐在桌子前面。這是在旺角附近很小的單位里的一間套房,不足百尺。光線啞黯。但是曲曲鹿一樣的眼睛,發出的光芒,讓四周的頹然有了一些生氣。十六歲的曲曲,是個好看的女孩,膚色近乎透明的白。我后來知道,那是長期不見陽光的緣故。

我微笑著和曲曲打了招呼。曲曲亦微笑地答我,但是沒有說話,只是做出一個手勢。我迅速地用一個手勢答了她。這讓阿德有些驚奇,毛果,你懂手語?我點點頭。大學的時候,我曾經在一個殘疾福利院做青年志愿者,接受過為期半個月的手語培訓。

曲曲也有驚喜。她是個啞女,一場高燒奪去聲音,卻還有些微的聽力,啞而不聾。她習慣了對這個世界無以回答,沉默在這房間晦暗的背景里。

這一天是曲曲的生日,阿德為她買了一臺收音機。我們打開收音機,在一陣滋滋啦啦的聲音之后,響起柔美的女聲,在播送天氣預報。明天陰,間中有陣雨,空氣污染指數五十七點六。

曲曲專注地辨認其中的細節,難掩興奮。

我拿出課本,遞給她。曲曲眼睛亮一亮,將那些書在胸前緊了緊。

曲曲很久沒有上學了。

曲曲的爸爸在凍肉廠里做工,一次工傷失去工作能力。父女二人靠綜援生活。媽媽跟一個男人跑了以后,曲曲似乎很難再相信任何人,但是她相信阿德,與阿德的朋友。曲曲似乎很久沒有出過這個單元。阿德說,也許有三年或者是四年了。父親也未替她申請行街紙,似乎家里是最為安全的地方。盡管家徒四壁,只有一張碌架床,唯一的家用電器是一只電飯煲。但是,仍然是一個家。

曲曲拿十四天的雙程證從番禺來到香港,沒有再回去,也沒離開過這個家。

曲曲用手語對我說,她想要抄寫課文給我看,要我看看寫得對不對。曲曲攤開一張報紙,找出了墨汁與一只略略禿了頭的毛筆。

我打開課本,翻到朱自清的《荷塘月色》。

曲曲蘸飽了墨,一筆一劃地寫起來。曲曲的認真在我的意料之中。然而,當她抄寫完一段,我發現了其中的出人意表,那是曲曲的字。“這幾天心里頗不寧靜。今晚在院子里坐著乘涼, 忽然想起日日走過的荷塘,在這滿月的光里, 總該另有一番樣子吧。”這些嚴謹整飭的小楷,無法用通常贊賞女孩子字跡的娟美來形容,甚至說優秀都難盡其意。令人驚奇之處,是其中的勁道與力度,在一個未曾接受過中學教育的女孩子筆下,難以解釋。

我終于問道,曲曲,你練過書法?

曲曲停下筆,愣一愣,低下頭去。

我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么。但是,阿德拉了拉我的袖子,示意我不要再說下去。曲曲在這時候抬起眼睛,用手勢告訴我,有東西給我看。曲曲在碌架床的上層翻找,取出一疊紙。

這是一本散了架的字帖,紙面發黃,頁頁都已經被翻得翹了邊角。封面上寫著《化度寺故僧邕禪師舍利塔銘》。書法課上教過,這是歐陽詢最為得意的作品。

從曲曲的字跡上看,臨摹這本字帖不是一兩天了。

阿德告訴我,字帖是阿平伯留給曲曲的。阿平伯是曲曲的鄰居,也是老虎叔店里的會計兼文書。老人家寫得一手好歐體。

曲曲的字是阿平伯教的。

阿德對我說,那年冬天,他來送賬簿給阿平伯軋帳,順便帶了兩卷揮春紙。阿平伯不在。他進來的時候,就看見這女孩在報紙上專注地抄寫一段新聞。當時,他并不知道曲曲是啞的。女孩不說話,只是安靜地對他笑,指指他手里的揮春紙。他有些不信似的,替她鋪在了桌上。曲曲就為他寫下了“日進斗金”、“財源廣進” 八個字。他看來看去,竟和阿平伯的手跡,是一模一樣。

后來才知道,海鮮街上的街坊鄰里,慕名請阿平伯寫的揮春,竟有一半是出自曲曲的手筆。

在認識阿德之前,曲曲唯一的朋友,就是阿平伯。老人家當初是憐憫這出不得門的小姑娘,送她筆墨,教她寫字,幫她有個辦法打發時間。他也沒料到曲曲心里竟有韌力,報答他似的苦練,至今已有三年。

就在四個月前,阿平伯腦血栓突發,去世了,留給曲曲這本《化度寺塔銘》。曲曲撫摸字帖,神情莊重,驀然眼底有些發濕。阿德小心翼翼地看著曲曲。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愛、憐惜還有一點點崇拜。

給曲曲找語文課本是阿德的主意。阿德說,整天抄寫《蘋果》、《東方》上的八卦新聞,對不起曲曲的一筆好字。阿德對曲曲的好,其實大半是靠了直覺,有些盲目,但沒有過錯。

我從未見過曲曲的父親。據說,他總是出去打牌,有時通宵不歸。一星期里,他會買一些米和成捆的西洋菜,放在家里。曲曲就靠這些過生活。

曲曲對阿德有一種依賴。盡管我們在的時候,彼此也很少交談。我們只是靜靜地看她寫字。

我又給曲曲帶來一些書和幾本字帖。《九成宮醴泉銘》、《虞恭公碑》與《皇甫誕碑》,都是歐陽詢的。我想,這是曲曲需要的。

當曲曲寫累了,我們打開收音機。滋滋拉拉的電波聲中,我們用眼神和手語交流。

曲曲用左手環成了一個圈,右掌在上面輕輕磨動。曲曲說,我愛你們。

聾啞的孩子表達感情,會比我們更為直接與專注。沒有委婉的遣詞造句,只有簡潔的勇敢。手語如同心言。

在這安靜的對話里,我,阿德,曲曲對生活心存感激。

即使宿命,片刻的美好與滿足,對阿德、對曲曲,對我與他們之間的友誼,已是珍貴。

他們不談未來,偶爾談及過去。因為未來是薄弱的,但是承載了一些希望,似乎談論即是預支了這些希望。

像阿德這樣的孩子,香港有很多。他們生活在時光的夾縫里,艱難地成長,但是依然是在成長。1980年后,特赦取消。居留權問題成為他們生活的重心。阿德出生的時候,他的父母還都未成為香港的永久居民。這使得阿德的身份無所憑借,成為了很多人中的一個。他們中有一些勇士,在政策的變幻中爭取,斡旋。但是更多的,如我的朋友阿德與他的親朋,在觀望,帶著一些膽怯和處世的機智靜悄悄地生活,成長。

在阿德的口中,有一個叫做健哥的人。我從來未有見過,但是屢屢被他提起,用敬畏的口氣。阿德說,如果有天可以幫手健哥,他愿意。

在爭取居港權的人們中間,健哥的傳奇口耳相傳。包括組織了幾次大規模的絕食靜坐,冒雨請愿政府總部,甚至上訴聯合國。

我未想到阿德命運的急轉流年,會與這個人相關。

那件事以后,我沒有再見到阿德。

很久以后,每每想起阿德,我已不再悲傷。只是感到迷惑,為生活的突兀。一切,戛然而止。

那個夏天,我完成了一年的學業,回家探親。臨走與阿德道別,阿德興高采烈地跟我說,請我帶一些雨花石,送給曲曲。

然而,當我回來,再無他的消息。

午夜,我一個人在西區運動場上打籃球。打累了,坐在長椅上,會想起阿德的“箭”。

阿德在這個七月蒸發了。

我終于去找了老虎叔。老虎叔沒有說話,在鋪頭里翻翻找找,取出一盒錄像帶給我。

我將錄像帶拿到了大學的視聽室。帶子放到了頭,我按下倒帶鍵。鏡頭匆促地運轉,不明就里間,我看到熟悉的臉一閃而過,那是阿德。我耐著心將錄像帶倒到了開始的地方。

這是一則新聞回放。我不在香港的時候,發生了一起震驚香港的事件。我沒有震驚。如果事件牽扯到的人與你切身相關,你會暫時忘記為事件本身而震驚。

事情發生在七月初,一批爭取居留權人士在入境處大樓縱火,火勢失控,造成四十余人燒傷。一縱火男子重傷不治,一名事務處官員殉職。涉案嫌犯十六人。主犯何子健,二十七歲,在內地一間大學輟學來港,爭取居留權已逾五年。看著這個倨傲的,在羈押下仍是目光熱烈的年輕男子,我突然意識到,他就是阿德說過的“健哥”。鏡頭在嫌犯的面前一一掠過。在一瞬,我按下定格,倒帶、重放,再按下定格。我看清了。是的,是阿德。

鏡頭中的阿德抬了一下頭,神色木然。阿德的眼神晦暗游離,不復清朗。這是一個陌生的阿德。

我關上機器,取出錄像帶,手有些發燙。

老虎叔苦守在電視機旁,在新聞回放時錄下了這一段。他只是不明白,依阿德溫厚的性格,何以成為這激烈的事件中破釜沉舟的一員。一切也不會再有答案。在參與之前,阿德沒有告訴任何人。那天中午,他如往常一樣開工,只是在中午吃飯時間不見了蹤影,再也沒回來。

阿德拘留候審的第四天,阿德媽用一條絲襪結束了自己。她沒忘掙扎著起來,穿上往日做生意時候的一身絲棉旗袍,那是她唯一體面的衣裳。

三個月后,我在報紙社會版上,看到一則新聞。旺角的一個單位里,發現了年輕女孩的尸體。尸檢后發現女孩已患抑郁癥經年,腦卒中并發癥而亡。女孩并沒留下什么。只是在石灰墻上用毛筆寫下一行字——“是暗的,不會是明。”配發了照片,記者忍不住在行文中插嘴:“寥寥幾個字,卻是難得的好書法。”是的,他說得沒有錯,用的是歐體楷書。

半年后,我搬了家。卻恢復了在午夜去西區運動場打球的習慣,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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