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先民曾經強大

每個民族都有他們的輝煌史，都有他們的英雄傳奇，風水輪流轉，興衰不無憑，任何種族優越感都是荒謬的，過分強烈的民族主義都是多余的。

2007年10月上旬去了新疆的喀什地區、帕米爾高原和吐魯番盆地；11月又到俄羅斯的莫斯科地區和圣彼得堡轉了8天。旅程所見的風物名勝別人描摹甚多，我可以藏拙；對我來說，感觸最深的是，每個民族都有他們的輝煌史，都有他們的英雄傳奇，風水輪流轉，興衰不無憑，任何民族自戀和自大都是可笑的。

他們的先民曾經強大

在莫斯科期間，導游介紹兩個司機說，一個是吉爾吉斯人，一個是韃靼人。我知道導游說的都是他們的種族，論國籍則他倆都是講俄語的俄國公民。不過，由這個吉爾吉斯族人我還是想到吉爾吉斯斯坦，這個有“中亞明珠”之稱的山國。它曾是原蘇聯的加盟共和國之一，首都一度被叫了蘇軍元帥的名字“伏龍芝”，1991年才改回去叫比什凱克。法國人魯保羅著、耿昇譯的《西域的歷史與文明》，稱吉爾吉斯人屬印歐人與蒙古人雜婚的類型，但吉爾吉斯語屬阿爾泰語系突厥族，1926年前用阿拉伯字母拼音，后改用拉丁字母，1940年起又改用斯拉夫字母。這個吉爾吉斯人的相貌跟我國的維族人差不多，可見其突厥人血統的比例更高。吉爾吉斯斯坦首都比什凱克位于吉爾吉斯山麓下的楚河河谷，是古代重鎮和中亞名城，而楚河河谷曾是天山古道的一部分，是連接中亞草原與中國西北沙漠的捷徑，屬古代所謂的“絲綢之路”。

介紹吉爾吉斯斯坦的文章說，其高山風景壯麗，最大的高山湖泊伊塞克湖是世界上最深的湖泊之一，位于海拔1608米處，意為“熱湖”，從不封凍，有清澈見底的礦泉水和可用于治病的湖泥。這使我想起從喀什市出發到帕米爾高原紅其拉甫山口的中（國）巴（基斯坦）公路，中途所見到的我國的高原圣湖——卡娜庫里湖。她位于冰山之父——慕士塔格山的腳下，海拔3500米，水深30多米，因皚皚銀峰、綠色草原倒映其中，湖水深邃幽黯，故名“卡娜庫里”（柯爾克孜語意為黑湖）。而所謂“柯爾克孜”與“吉爾吉斯”本是跨境而居的一個民族的兩種不同的叫法！卡娜庫里湖屬我國新疆的柯爾克孜自治州。我國的柯爾克孜族主要分布于新疆西部地區，絕大部分在克孜勒蘇柯爾克孜自治州，其余分布在伊犁、塔城、阿克蘇和喀什等地區；另外，在黑龍江省富?？h也有零星分布，那是被清軍強制遷移去的。根據2000年第五次我國人口普查統計，柯爾克孜族人口數為160823。吉爾吉斯斯坦總人口也就500多萬，還包括別的少數民族。這個民族歷經苦難，分散而居，現在所操的語言都不一，無疑是比較弱勢的。

但這個民族歷史上也曾強大過?？聽柨俗巫宓南让?，我國史書稱“鬲昆”、“堅昆”、“契骨”、“紇骨”、“黠戛斯”、“吉利吉思”等名。魯保羅的《西域的歷史與文明》的第12章就是專講“回鶻人與黠戛斯人”的，之前他說黠戛斯人以漢武帝時投降匈奴的李陵將軍為先祖。2000多年前，“黠戛斯人”居住在葉尼塞河上游流域，曾役屬于匈奴。漢征服匈奴后，大部分擺脫了匈奴統治，一部分隨匈奴西遷至今新疆天山和中亞一帶。唐貞觀二十二年(648年)，其首領親赴唐朝要求歸屬，唐朝以其地設堅昆都督府，封黠戛斯首領左屯大將軍堅昆都督。后來黠戛斯滅了回鶻（維吾爾族的先民曾叫“高車”、“回紇”和“回鶻”），建立黠戛斯汗國?？聽柨俗危獱柤梗┳宓脑姼琛冬敿{斯》，有20多萬行，是一部傳記性的英雄史詩，描繪了瑪納斯家族八代人反抗異族侵略、保衛家鄉和柯爾克孜族人民安寧生活的主題。這個民族能歌善舞，還具有獨特風格的工藝美術……

現在的狀況與吉爾吉斯（柯爾克孜）人差不多的藏族人，其先祖吐蕃人一度建立了強大的政權，勢力范圍相當大。往東攻打到長安，占領過敦煌；往東北，征服過吐谷渾和唐古特（西夏）人；往西北打敗回鶻；往西和西南，在與印度人的戰爭中名聲大振，還曾向巴格達派遣使節。中國人大多知道唐王朝與吐蕃松贊干布和親的文成公主，不知同時松贊干布還娶了一位印度（今尼泊爾）女子為王妃，一個被稱為白度母，另一個被稱為綠度母。藏族（吐蕃人）也有英雄史詩《格薩爾傳》，魯保羅甚至認為其中有波斯—地中海文化的影響，格薩爾（Gesar）疑似愷撒，是對大帝的稱謂。

融合的民族

至于韃靼人，“韃靼”的語義非常繁復。按照《新華字典》的簡明解釋，“韃靼”是“古代我國對北方少數民族的統稱”?？刹皇菃?，同盟會搞推翻清王朝統治的政綱有句“驅除韃虜”，其中“韃虜”指的就不是蒙古族人而是滿族人。中國史籍里，自唐迄元先后有達怛、達靼、塔坦、韃靼、達打、達達諸譯，其指稱范圍隨時代不同而有異。狹義些，韃靼（Tatar），本是居住在呼倫貝爾地區的蒙古語族部落之一。最早的記載見于732年突厥文《闕特勤碑》，稱Otuz-Tatar（三十姓韃靼），系概稱突厥東面、契丹之北的蒙古語族諸部，當因其中Tatar部最強故有此名，大抵相當于漢籍中的“室韋”。

如今，俄羅斯境內有韃靼斯坦共和國（首府喀山，古有喀山汗國），是數十個聯邦主體之一。 網上資料說：韃靼人屬突厥語族，混合了蒙古人和跟隨蒙古人西征的其他種類的突厥人的血統，原蘇聯共有600多萬韃靼人；現在他們是俄羅斯聯邦人口最多的少數民族。遷入中國新疆境內的稱塔塔爾族，他們大多是遜尼派穆斯林；少數改信東正教的稱楚瓦什人，主要在俄聯邦楚瓦什共和國境內。韃靼斯坦共和國的韃靼人屬喀山韃靼人，他們的祖先主要是伏爾加-保加爾人(The Volga Bolgars)，保加爾人原居中亞一帶，后隨匈奴人西遷到黑海以北，7世紀時分成五部，一部西遷到多瑙河下游地區，聯合斯拉夫人打敗了東羅馬帝國的軍隊，建立保加利亞汗國，后被當地的斯拉夫人同化，成為基督徒。后來保加利亞人就成為同化了這支保加爾人的斯拉夫人的名稱。再后來蒙古人和欽察（金帳）汗國統治下的伏爾加-保加爾、欽察（奇卜恰克）等突厥語民族共同使用蒙古人帶來的名字“韃靼人”?！@還是相當簡省的敘述，可見在各民族融合的歷史過程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滲透，是很難分清彼此的。

大約是受王昭君和親故事的誤導，又因昭君墓在今天內蒙古自治區首府呼和浩特市，我以前總以為匈奴人就是蒙古人的祖先。其實，兩者是兩碼事。南匈奴部落內附后，早已漢化，北匈奴人則比較復雜，早已融化到各民族中。我們自幼會背的草原民歌“敕勒川，陰山下”，那個“敕勒”即“高車”族，是魏晉南北朝時對我國北方游牧民族的稱謂，還有戰國秦漢時期的丁零（鐵勒），都是古突厥人的部族。上古草原游牧民族本來就是逐水草而居，根本沒有國界觀念。北地苦寒，所以他們對今西伯利亞地區沒興趣，總想南下中原搶水草豐美的地盤。

聽今天蒙古族的歌謠特別是長調，感覺不僅是遼遠嘹亮，還有說不出的憂傷。蒙古族同胞也特別崇敬成吉思汗，懷念他及其子孫一度創造的輝煌。成吉思汗及其子孫的歷史的確相當輝煌。中國人所謂的元太祖成吉思汗，其實是其子孫四大汗國的共同祖先，他的孫子忽必烈創建的元朝只是一部分。而他的孫子拔都創建的欽察汗國（金帳汗國）則統治了俄羅斯240年，對于統一的俄羅斯民族和國家的形成有不可忽視的影響。同訪俄羅斯的一位歷史學家對我們說，打個不太妥貼的比方，如果說征服者蒙古人是日本主子，莫斯科大公好比汪精衛，莫斯科大公負責向俄羅斯各部族征稅，是金帳汗國的管家和錢袋。此前，俄羅斯各公國、部落的領主，是每年帶親隨輪番到所屬各部索貢（實為搶劫）；金帳汗國建立后，由莫斯科大公代向各地征收“煙囪稅”（即按戶口征稅），這是社會管理方式的巨大進步。法人魯保羅說成吉思汗的札撒（法典）對亞洲歐洲的文明發展有很大貢獻，這應該是其中一條吧？

誰家天下

俄羅斯現在是很強大，疆域跨歐亞世界第一；蘇聯時代算上東歐各衛星國，勢力范圍更加了不得，但轟然一聲就解體了，雖然還有很多俄羅斯人甚至還有不少的中國人，為蘇聯的崩盤而惋惜。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所謂“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不算英倫三島人、西班牙人近代建立的全球性大帝國，只數數從公元前亞歷山大大帝創建的橫跨歐亞非的馬其頓—希臘人主導的大帝國，到羅馬帝國，到阿拉伯大帝國，到上世紀一戰后才解體的突厥人統治亞歐長達600多年的奧斯曼土耳其大帝國，多少民族在這個地球上領過風騷！相傳，在東征過程中，亞歷山大大帝逐漸意識到波斯人與希臘人一樣具有杰出的智慧和才能，他的思想觀念發生了改變，覺得各民族應該平等相處。為了西方人與東方人的融合，他鼓勵馬其頓—希臘人和東方女子結婚。在蘇薩城，亞歷山大舉行了一次盛大的有上萬對男女的結婚典禮，他則與波斯國王大流士三世的女兒斯塔提拉結婚。

成吉思汗及其子孫建立的大帝國先后衰亡了，但是蒙古人可曾想到，在他們崛起的過程中，被征服的民族也同樣有過國破家亡的哀傷？

金國的大才子元好問，經歷了金人被蒙古人滅亡的全過程，他寫喪亂的詩篇與杜甫一樣，是中國文學史上不朽的篇章，同樣真切，同樣沉痛。可是，大多數中國人只知道唱他歌頌愛情的詞句“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這是托流行歌曲的福，使他的詩詞廣播眾口，人們卻并不知這優美辭章的“知識產權”屬于元好問。

我們的教科書一向以漢族人的王朝為正統，所謂“唐宋元明清”，提到元與清那是漢族王朝根本不存在了，而與宋朝并立的遼、金則被有意無意忽視，雖然北宋對遼、南宋對金多數時候是稱臣（或侄）進貢的。游國恩教授等人主編的《中國文學史》，在“元好問”這一節，寫道“金亡前后，元好問寫了不少直接反映現實的詩篇。宋理宗紹定五年（1232），蒙古軍攻陷洛陽，次年，包圍汴京，元好問身困重圍，目擊時艱……”看這字面，洛陽、汴京好像是宋人的天下，其實是金人的國土，汴京已是金國的南京，最后的據點。但游教授們拒絕用金朝的紀年。我們的文學和語文教科書，講的南宋愛國詩人無非陸游、辛棄疾等，也不忘講岳飛偶填的詞《滿江紅》等。可是，在元好問心中，金國才是中華民族文化的正統，南宋與高麗、西夏一樣不過是大金的屬國，詩文也就無大器局不值一提。元好問生于太原秀容（今之忻縣，離河北不遠），讀他詩文中常用的地名長安、洛陽等等以及詩文典故，你也會覺得那才是“中國”（中原）文化的正宗。其實，元好問并非女真人，而是鮮卑拓拔族的苗裔，唐朝文化名人、道州刺史元結就是他的遠祖。“元”就是南北朝鮮卑拓拔氏漢化時改的姓。當然，元好問寫金國人被蒙古人征服過程中的痛苦，也“忘”了當初女真人的金國征服遼國和北宋時，契丹人與北方漢人曾有的刻骨銘心的喪亂之痛。

先后占領“中原”后的大遼、大金，以及西夏，都是相當漢化的政權，崇敬儒家文化，除塞北一些草原部落因襲舊制，一般實行漢族政權的官制，也舉行科舉選士。中后期的貴族士子亦能詩好文，留下不少動人的篇什。從政治上講，摒棄“漢族主義”的成見，用韓志遠教授的話說，岳飛是民族英雄，金兀術也是民族英雄。你看他能率北軍從黃天蕩的重圍中脫臉，軍事與政治才能豈在南軍岳、韓諸帥之下？ 古人只有“天下”、王朝觀念而沒有今人的國家概念?！稌洝氛f得好：“皇天無私，惟德是輔”。也就是說，“天下”不是哪族哪家的，有德者居之。所謂“中國”原指今天河南、河北和山東一塊不大的地方，所謂東夷西戎北狄南蠻不過是謾罵之辭。不然，孔夫子表示“吾從周”的周公們就是西邊的戎狄了；再往前，連大禹也可能是“祝發文身”的蠻越（禹陵在今天的浙江紹興）。讀陳子龍傳，崇禎皇帝的詔諭稱滿族入侵者為“東人”，陳子龍起兵抗清，也多稱“東敵”，可知那時代的人在國家民族觀念上倒比我們今天的一些人“開明”。

至于文化上漢化不漢化，那是人家的選擇。漢化未必就都先進。比如，契丹人、滿族人，這些游牧民族的大首領，對各部落管理松散，其權力原本沒有多少“實惠”，大首領實行的是推舉制；待到大首領從漢人的政權中看到了帝王的巨大權勢和利益，便學漢人搞起了世襲的帝王制。遼太祖耶律阿保機為實行帝制與兄弟們大戰。更早些，元世祖忽必烈也是學漢人搞政變而非遵祖制搞推選取得大汗地位的，從而導致了蒙古各汗國失去共主。正是這種專制帝王的巨大利益，導致皇位總是被覬覦，以致父子相殘、兄弟鬩墻、夫妻反目，在位者卻是孤家寡人，誰也不可信任。北宋、南宋、晚明（包括南明）之敗，最大的禍根就是皇帝對文臣武將的浸肌浹髓的猜忌和不信任，皇室人員、武將對皇位的爭奪。

今年10月2日和3日，我們在新疆喀什地區的巴(爾）楚（克）縣的“胡楊文化節”觀看了維族男子賽馬、叼羊（賽馬游戲之一種）和摔跤等節目?？梢钥隙ǎ龠^十多年，賽馬、叼羊之類活動，就不會是他們的民間運動項目而是純表演節目了。來看賽馬的維族青年少有騎馬的，最多的是騎摩托車，其次是開汽車（包括農用車）和騎自行車的。后來在許多縣的農村公路上，看到中小學生都是騎自行車上下學。當地朋友回答我的問題說，您還要他們學阿凡提騎毛驢不成？而維族人的衣著，中青年男子都是夾克、長褲，與我們不同的只是頭上多頂六角形小花帽。如果說這身服裝是漢化，那么漢族人又是被誰“化”的呢？此無他，怎么方便怎么穿，符合人的天性；人類的服飾從來不是一成不變的。

從各民族的英雄史說到各民族文化的影響，核心觀念無非民族無貴賤，同種同源的人類（同屬哺乳動物綱-靈長目-人科Hominida-e-人屬Homo-智人種Homo sapiens)必將走向世界大同；因此，任何種族優越感都是荒謬的，過分強烈的民族主義都是多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