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夏奈爾香水之類所吹噓的人工合成香水的“復合調(diào)性”,其實在中古時代,在宋代的中國,就早已建立起了非常發(fā)達與復雜、精致的體系。
想象那樣一個清秋的庭院,月華沐地,翠柏投蔭,小銅香爐里不斷升起柏子的香氣,架在泥爐上的石鍋內(nèi)煮著山藥,蘇東坡杯酒在手,對月獨酌。這是《十月十四日以病在告,獨酌》一詩所呈現(xiàn)的場景,在詩中,蘇東坡很有逸興地描述了他人生中一個閑適放曠的夜晚,卻惹得后人不免感喟于宋代士大夫的生活方式,感喟于宋代士大夫的生活態(tài)度。清退,恬淡,不奢華,然而也絕不粗糙,人與造化靈犀相通,大雅之道自然地蘊涵其中。這是多么讓人懷念的精英文化啊!
蘇軾并非不能以更奢華的形式度過這個夜晚。他的香爐里,完全可以焚炷當時流行的名貴香品。與今天的中國人不同,對于傳統(tǒng)的上層社會來說,生活中的任何一刻如果沒有香氣氤氳,都是不可接受的。經(jīng)過漢唐的發(fā)展,到了宋代,海外香料的進口貿(mào)易呈現(xiàn)前所未有的繁榮,制香業(yè)也發(fā)達到后人難以想象的水平。南宋詩人楊萬里有一首《燒香詩》,講述一次焚香的親歷:
詩人自炷古龍涎,但令有香不見煙。素馨欲開茉莉拆,低處龍麝和沉檀。
像當時的所有士大夫一樣,楊萬里把焚香當作最高雅的審美享受,對于“香道”也很嫻熟,因此,他親手在爐中焚炷了一枚“古龍涎”香餅。所謂“古龍涎”,在宋代,實際是各類高檔人工合成香料的一個通稱。“素馨欲開茉莉拆,低處龍麝和沉檀”,恰恰寫出了宋代上等合成香料的原料之奢侈,更寫出了這些香料在香氣層次上的豐富——素馨花構(gòu)成了香芬的前調(diào),中調(diào)是茉莉花香,尾調(diào)則以天然沉香、檀香為主打,但混和有少量龍腦、麝香。今天夏奈爾香水之類所吹噓的人工合成香水的“復合調(diào)性”,其實在中古時代,在宋代的中國,就早已建立起了非常發(fā)達與復雜、精致的體系。
宋代的合成香料,包括頂著“古龍涎”名目的各種制品,配制方式繁多,其香氛效果也各自有異,這使得我們無法完全還原《燒香詩》中所焚“古龍涎”的制作工藝。不過,相傳宋人所做的《香譜》足以證明,詩中的描寫是對現(xiàn)實的真實反映。如相傳宋人陳敬所著的《陳氏香譜》中有一個“四和香”方:
沉、檀各一兩,腦、麝各一錢,如法燒。

正是以沉香、檀香為主料,輔以龍腦和麝香。或許無妨推測,這四樣貴重香料的組合,在宋代,是一種公認為“最優(yōu)組合”的經(jīng)典香型。
至于楊萬里所焚的“古龍涎”香餅中蘊涵著不止一層的花香,這,正是宋代制香業(yè)的一大特色、一個劃時代的成就。在這個時代,茉莉、素馨等海外香花植物在廣州一帶廣泛引植,南方地區(qū)原有的本土芳香花種如橙、橘、柚花等也得到開發(fā),宋人便“更將花譜通香譜”(程公許《和虞使君“擷素馨花遺張立,蒸沉香”四絕句》),開始了把花香引入香料制品的實踐。最獨特也是當時最流行的方式,是把沉香、降真香等樹脂香料與各種香花放在一起,密封在甑中,放入蒸鍋,上火蒸:
凡是生香,蒸過為佳。四時,遇花之香者,皆次次蒸之。如梅花、瑞香、酴、密友、梔子、末利(茉莉)、木犀(桂花)及橙、橘花之類,皆可蒸。他日之,則群花之香畢備。(《陳氏香譜》“南方花”)
樹脂類香料用香花來蒸,不僅要蒸一次,而是要一年四季不停地上火蒸。凡是有香花開放的季節(jié),就拿當令的花與這香料一起蒸上一回,這樣一年堅持下來,頻頻蒸過的香料如果再入熏爐焚炷,就會散發(fā)出百花的芬芳:
花氣蒸濃古鼎煙。水沉春透露華鮮。心清無暇數(shù)龍涎。乞與病夫僧帳座,不妨公子醉茵眠。普熏三界掃腥膻。
有意思的是, 宋人張元干的這一首《浣溪沙》,描寫了與楊萬里《燒香詩》中所述非常相近的一種香料制品,也是采用“龍涎”之名,并以沉香作為主料,蒸熏以花氣。實際上,從宋代文獻與宋人的詩詞作品可以知道,那時,“花蒸沉香”是最普遍的制香方法,素馨花恰恰是用以蒸香的主力,如程公許有《和虞使君“擷素馨花遺張立,蒸沉香”四絕句》之作;而在相傳宋人陳敬所作的《陳氏香譜》“南方花”一節(jié),茉莉花也被列為蒸香的花品之一。
因此,就有了楊萬里的那一次具體的體驗:一枚小小的“古龍涎”香餅,襯在銀葉做的隔火片上,由爐中炭火微烤,便開始幽芳暗生。在復合的香氣中,首先隱約可辨的是素馨花的氣息,然后,似乎有茉莉花在房室中悄然開放。接著,是沉香、檀香的主調(diào)穩(wěn)定地氤氳著,但是其中還有龍腦與麝香在暗暗助力。然而,接著,楊萬里筆鋒一轉(zhuǎn):
平生飽食山林味,不奈此香殊嫵媚。呼兒急取蒸木犀,卻作書生真富貴。
作為一生熱愛自然的文人,他對于造價昂貴的高檔香品并不認同,于是立刻撤下“古龍涎”香餅,改而焚炷自己一向使用的香料——“木犀”。“木犀”,是宋人對桂花的叫法,詩人舍棄沉、檀,而寧愿取桂花的天真香味。楊萬里的這種態(tài)度,也是宋代士大夫在焚香一道上的普遍態(tài)度。他們并不贊成當時整個社會對于名貴香料毫無節(jié)制地放縱消費,但也從來沒有試圖運用政治影響力去限制、禁止他人如此享受。士大夫階層所采取的方式,是以身作則,就地取材,在熟悉的日常生活環(huán)境中尋找價廉、省便但風味不減的天然香料,用之取代原料昂貴、工藝復雜的名貴香品。《陳氏香譜》中就記載了一種用便宜材料取代貴重原料的辦法:
或以舊竹辟,依上煮制,代降;采橘葉搗爛,代諸花,熏之。其香清,若春時曉行山徑,所謂草木真天香,殆此之謂。
把舊竹篾片代替降真香,作為“香骨”;再找些橘樹葉搗爛,一樣可以起到香花的作用。把這兩樣原料按照“花蒸香”的方法炮制一番,舊竹篾片就能變成可供焚的香料,而且效果還特別好,香氣清新,有“草木真天香”之妙,讓人一聞到,就感到如同身處在春天早晨的山道上!
與之相近似,當時還有一種“小四和”香,它是相對于名貴的“四和香”而得名。“四和香”的四味配料為沉、檀、腦、麝,均是最珍貴的進口香料;“小四和”的配料也是四味,卻是“香橙皮、荔枝殼”、“梨滓、甘蔗滓”,水果食用后殘剩的果殼或榨漿后的棄渣被神奇地廢物利用,將它們“等分,為末”,一起碾成碎末,混在一起,就做成了可焚的香品。在明人周嘉《香乘》中,還記有一種與“小四和”相近的制香方法:
以荔枝殼、甘蔗滓、干柏葉、黃連,和,焚。又或加松球、棗核。
這一香品有個很幽默的名字——“山林窮四和香”,讓人聞之失笑。荔枝殼、甘蔗渣,相對于沉香、檀香,當然是太廉價的材料,用它們制作的香品,自然也與“富貴”二字無緣。但是,配料來自于天生的草木,恰恰是這種“山林”氣質(zhì)讓古代士大夫為之傾情,在他們心目當中,這樣的香品散發(fā)著造化慷慨賦予植物的原生香氣,是最本真的“天香”。
在宋人那里,要論“天香”渾然天成而幽芬迷人,非桂花(木犀)莫比。《陳氏香譜》中記有三四種“木犀香”方,都是僅僅以桂花作為原料,不摻用沉、檀諸香,加工方法也很簡單。其中的一種制作與使用方法,至今讀來,其詩意之感仍然讓人陶醉:趁桂花才開放三四分的時候,將花摘下,用熟蜜拌潤,密封在瓷罐中,深埋入地下 ,進行一個月的“窨香”程序。待到焚香之時,就把一朵朵窨過的桂花放在香爐中的銀隔火板上,隨著炭火悄熏,桂花一邊吐香一邊慢慢打開,待到葩朵完全綻開,也既是其清芳散盡之時。
楊萬里《燒香詩》中所涉及的桂花香料,則為“蒸木犀”,傳為宋人林洪所作的《山家清供》“廣寒糕”一條記有同樣的桂花加工方式:
又以采花略蒸、曝干作香者,吟邊酒里,以古鼎燃之,尤有清意。童用(師禹)詩云:“膽瓶清氣撩詩興,古鼎余葩暈酒香。”可謂此花之趣也。
按照文中所記,摘下桂花放在密封的瓷罐中,放入甑內(nèi),隔水蒸一陣,然后再把花朵取出晾干,就成了士大夫當中風行的香料。不過,《陳氏香譜》中記有的一則“桂花香”方,更具體地記載了“蒸木犀”的制作方法:
冬青樹子、桂花香(即木犀)。右以冬青樹子絞汁,與桂花同蒸,陰干,爐內(nèi)之。
看來,真正的“蒸木犀”,還要用到冬青樹子,用這種樹子絞出的汁液浸泡著桂花上火蒸。不過,不論哪一種加工方式,都堅持了一個原則:用樸素的、天然的材料,以最簡單的加工,追求返樸歸真的氣息。從《燒香詩》可以看出,蒸過的桂花恰恰是楊萬里最常用也最喜歡的香料,他甚至通過詩句公開宣揚,惟有這種樸素而富有“清意”的花香才真正與“書生”的品格、情調(diào)相匹配。持這一觀點的顯然不僅楊萬里一人,“古鼎余葩暈酒香”,在宋代文人們看來,飲酒雅會時以“蒸木犀”來佐興,足以讓醉意都染上三分幽香啊!
與桂花幾乎可以并肩的另一種天然香料,就是柏樹子。據(jù)陶谷《清異錄》記載,早在五代的時候,就有一位法號“知足”的高僧反對上層社會焚熏奢侈香料的風氣。但是,對于當時的人來說,居住環(huán)境不經(jīng)香氣的熏染凈化,是完全不可想象的事情,因此,知足的崇奉者們一再地勸說這位僧人在禪室中焚香。知足不好太過違拗眾人的好意,于是,他想出一條對策——“但摘窗前柏子焚”,從屋外柏樹上摘下柏子,作為天然生成的香料。也許正是此舉開創(chuàng)了一世的風氣,在宋代,無論佛寺還是道觀,都普遍以柏子為香品,爐中靜焚柏子,成了寺觀中的一種常見景象,也成了清修生活的一種標志。宋人葛慶龍《贈僧》一詩描寫山僧超然世外的生活狀態(tài):
七軸蓮經(jīng)供茗瓢,一龕繡佛掛松寮。舶香亦帶魚龍氣,自采枝頭柏子燒。
松枝蓋頂?shù)亩U室里,除了繡佛像、佛經(jīng),只有最基本的簡陋生活用具。對于這位鄙棄一切物欲享受、斷絕塵緣的高僧來說,“舶香”,也就是經(jīng)大海船遠道運來的異域香料,不免仍然帶著生物的腥氣,所以他寧肯親自采柏子作為焚香的香品。于是,倘若有緣生活在那個時代的佛寺中,便能得到如此清絕的人生體驗,便有可能寫出如此動人的詩章:
滿林鐘磬夜偏長,古鼎閑焚柏子香。石榻未成芳草夢,西風吹雨過池塘。(釋斯植《夏夕雨中》)
在宋代,連和尚都是這樣的清新風雅!
《陳氏香譜》記載著采制“柏子香”的具體方法:
柏子實不計多少,帶青色、未開破者。右以沸湯焯過,酒浸,蜜(密)封七日,取出、陰干,燒之。
把新摘的柏子用沸水焯一下,然后浸在酒中,密封七天,再取出,放在陰涼處慢慢晾干,顯然,這是一種便捷而又節(jié)儉的制香之道。正如《贈僧》一詩所顯示的,彼時柏樹處處可見,人們在房外窗前,伸手就能摘到制香的材料,加工又這么方便,真是何樂而不為?有了它,宋代士大夫們的清雅生活中又多添了一絲獨特的風味。有一位隱士鄒登龍,平生隱居不仕,住在遠離喧鬧的郊外,房前屋后遍置梅花,他曾寫有《幽事》一詩,描寫自己生活中最富幽趣的四樣樂事:
閑攜小斧刪梅樹,自縛枯藤補菊籬。燒柏子香讀周易,滴荷花露寫唐詩。
帶著清閑的心情,手提小斧頭,去為心愛的梅樹砍削冗枝;親手扯來枯藤的長條,編補遍植菊花的籬笆;在樸素的銅香爐或瓷香爐里焚上一把自摘自制的柏子香,輕煙如絲,靜讀《周易》;用小型蒸餾器慢慢蒸餾荷花露(或荷花酒),在清露間或滴落的聲響中,書寫唐詩。這位鄒隱士,真是活出了境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