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在1928年問世之初本是個文藝刊物,因為曾發表胡適、羅隆基、梁實秋等人批評時政文章,暖暖的一彎新月,在如磐的夜色中,看上去卻如鉤一般的鋒利,幽幽地閃著青光,“新月”從此不僅是抒情詩中的新月,而且獲得了思想史、言論史的意義。梁實秋晚年,在海峽的對面,遙望似水流年,寫過一篇《憶新月》:
“《新月》雜志在文化思想以及爭取民主自由方面也出了一點力。最初是胡適之先生寫了一篇《知難,行亦不易》,一篇《新文化運動與國民黨》。這兩篇文章,我們現在看來,大致是平實的,至少在態度方面是‘善意的批評’,在文字方面也是溫和的。可是那時候有一股凌厲的政風,不知什么人撰了‘黨外無黨,黨內無派’的口號,只許信仰,不許批評。胡先生說:‘上帝都可以批評,為什么不可以批評一個人?’所以雖然他的許多朋友如丁彀音、熊克武、但懋辛都力勸他不可發表這些文章,并且進一步要當時作編輯的我來臨時把稿逕行抽出,胡先生還是堅決要發表。發表之后,果然有了反響。我們感到切膚之痛的是《新月》被郵局扣留不得外寄,這一措施延長到相當久的時候才撤消。”
人的記憶總有不夠準確的地方,其實,胡適正面批評國民黨的文章不止這兩篇,在這之前,他就在《新月》發表過《人權與約法》、《我們什么時候才可有憲法》等刺痛了國民黨神經的文字。他還把自己的文章和羅隆基、梁實秋論人權、論思想自由的幾篇文章,匯編成了一冊《人權論集》。為什么要寫這些文章而且要結集出版?有一期《新月》的《編輯后言》說得明明白白:“我們以后希望每期都有一篇關于思想方面的文章請大家批評。我們的目的一則是要激動讀者的思想,二則是要造成一種知識的莊嚴……我們認為讀書人對于社會最大的責任,就是保持知識上,換言之,思想上的忠實。”
“知識的莊嚴”,我很喜歡這個表述。很顯然,這是胡適值得驕傲的一個生命段落。讀書人所求,無非如此而已,
為了《新月》受壓迫的事,胡適曾寫信給國民黨政要胡漢民表示抗議,得到的回應是:
“奉胡委員諭:擬請臺端于年月日來京,到……一談。特此奉陳,即希查照。此致胡適之先生。胡委員秘書處謹啟。”
當時,梁實秋他們都看到了這份氣派十足、相當嚇人的官樣文書。此胡與彼胡,不是同路人,胡適最后也沒有去南京一談。胡漢民由秘書處出面回應胡適還有一次。1930年11月22日,胡漢民在上海《國民日報》發表講演稿《談所謂“言論自由”》,說某哲學博士在倫敦《泰晤士報》發表論文,“認為廢除不平等條約不是中國急切的要求。”疾言厲色地指控此人居心險惡、行為卑劣,“真可以‘不與共中國’了。”雖未點名,矛頭卻直胡適。胡適對此感到莫名其妙,當即寫信給胡漢民,要求指出他在哪天的《泰晤士報》發表過什么文章,因為沒有得到回應。被無辜冤枉的胡適再次給胡漢民寫信。得到的也只是胡漢民隨從秘書處的官樣回信,以胡漢民演講稿沒有點名為由進行辯解。
《新月》的黃金時代從1929年到1930年,原因當然是當局的封殺、打壓,國民黨中宣部雖未下令禁止出版,卻密令“沒收焚毀”,胡適為這事和蔣介石身邊重要幕僚的陳布雷通過信,報人出身的他沒有胡漢民那么官氣,信還是親自寫的,盡管觀點不同。
1931年1月18日,胡適托人帶去《新月》第二卷全部和第三卷已出的三期,一式兩份,一份送給陳布雷,一份請他轉蔣介石,信中請他抽出一點時間,瀏覽一下《新月》的這些言論,該“沒收焚毀”,或者該“坐監槍斃”,都愿意負責任。“但不讀我們的文字而但憑無知黨員的報告,便濫用政府的威力來壓迫我們,終不能叫我心服的。”此后陳布雷那里再無下文,胡適的硬氣中透著幾分書生的天真。一鉤新月,剎那的光華,注定要消逝在暗夜的天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