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廬山戀》到《色·戒》,短短一代人的時間,中國人的生活方式和意識形態分崩離析了。在這片土地上,關于情色的話題歷久彌新,每一次對禁忌的突破都直擊你我內心。
2007年深秋,“色·戒”成為眾多中國人文化生活的關鍵詞之一。此前不久,這部由華人導演李安執導的年度大片獲得了金獅獎,而在它公映前后,它就引發了千萬人的關注,人人爭說銀幕上的活色生香。
李安說,他想展現人們心中模糊不清的東西;而萬眾為之喧嘩不休的,則是被剪掉的12分鐘激情床戲。那么,當這些80后理直氣壯地大聲抱怨時,他們是否知道,不過二十多年前,為了另一部電影里蜻蜓點水般的一個吻,他們的父輩甚至臉紅心跳?
那部電影,就是《廬山戀》。從《廬山戀》到《色·戒》,短短一代人的時間,中國人的生活方式和意識形態分崩離析了。在這片土地上,關于情色的話題歷久彌新,每一次對禁忌的突破都直擊你我內心。
石破天驚一個吻
1979年夏天,上海徐家匯區。
這一天,在上海電影制片廠文學部大樓的走廊里,年近不惑的江西作家畢必成猶豫張望著。幾分鐘后,導演黃祖模出現了,簡短介紹了自己后,畢必成將手中的一個劇本交給了這位素昧平生的老導演,隨即忐忑不安地回到招待所等待消息。

這個劇本,就是《廬山戀》。二十多年以后,我們仍然能夠想象畢必成的心情:當時,階級斗爭余音未了,大眾生活蒼白黯淡,選擇年輕男女的戀愛為創作主題,不能不說是他創作生涯中的一次冒險。
冒險的并不止他一個。當天,黃祖模讀完劇本后,立即向時任上影廠廠長的徐桑楚推薦該劇。而三天以后,上影廠的正副兩位廠長決定,劇本立即開拍,黃祖模擔任導演,畢必成則與攝制組一起奔赴廬山,邊拍攝邊對劇本做進一步完善。
文革后首部以戀愛為主題、建國后首次出現吻戲的電影,《廬山戀》,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問世的。二十多年以后,回顧拍攝《廬山戀》的歲月,徐桑楚仍然倍感艱辛:“經過十年的荒蕪,上影廠的創作生產隊伍基本垮了,雖還說不上潰不成軍,但基本上也沒什么戰斗力了。”正因此,該劇前后耗費了堪稱當時大手筆的70萬元經費。
與拍攝過程相比,更讓人擔心的卻是它觸及的諸多“雷區”:女主角張瑜片中的服裝,共換了43套,會被人認為是宣揚“資本主義生活方式”嗎?廬山、歸僑、愛情、英語……所有這一切,會觸犯管制森嚴的電影當局嗎?更何況,男女主人公的那個吻,猶如埋藏在整部電影里的定時炸彈。
在上報審查的劇本中,以嚴謹誠懇著稱的黃祖模導演刪掉了接吻情節。為打消演員的疑慮,在片場,他甚至也封鎖了這個消息。直到電影拍攝行將結束,黃祖模才把郭凱敏與張瑜叫到現場,宣布補拍吻戲鏡頭。兩個從未談過戀愛的年輕人,面紅耳赤地拍了一個多小時,才拍成了這個一秒鐘的鏡頭。“只是碰了一下皮毛,很甜蜜,很難忘。”多年以后,郭凱敏在接受訪談時如是說。
“《廬山戀》籌拍階段,還是一部影片的各個環節要經過嚴格政審的年代。”同樣是多年以后,一位年輕的記者這么寫道:“但是《廬山戀》卻有出奇的好運。”這個好運,表現在送審過程的一帆風順:盡管電影局領導“有意見”,但主持文化界工作的夏衍、周揚等人卻紛紛叫好,統戰部官員甚至認為,該片“宣傳了正確政策”,是部好片。現任中國電影集團公司副總史東明后來回憶說:“個別鏡頭做了修改,主要是大家覺得這個片子比較清新,雖然有吻戲,但是很清純。”
就這樣,1980年7月12日,在廬山東谷電影院,《廬山戀》舉行了首映儀式。這一天,不分男女老少,幾百名觀眾面對光影明滅的大銀幕,看見一對俊男靚女在廬山牽手嬉戲,看見張瑜落在郭凱敏臉上那輕輕一吻。從這里開始,這一吻炸開了無數青年男女的心,在古板嚴肅的中國社會激起了千重巨浪。
值得一提的是,不久后,東谷電影院更名為“廬山戀電影院”。從1980年至今,它唯一播放的片子,就是《廬山戀》。到2002年年底,世界吉尼斯總部授予它“世界上在同一影院連續放映時間最長的電影”的世界紀錄。此時,它已連續放映了8000余場,觀眾多達138萬余人。
《廬山戀》的沖擊波
“《廬山戀》教會了一代人談戀愛”,許多人這么認為。在此之前,愛情是“資產階級情調”,婚姻是“個人問題”,甚至未婚青年男女的交往也被稱為“談對象”;他們的情書里,見不到兒女情長,有的只是談工作,談理想,最后互致“革命的敬禮”。而在此之后,雙雙散步成為任一對男女的戀愛方式,并被笑稱為“軋馬路”;即使是同城的戀人,也習慣了用四分錢的郵票寄出自己的情書,并半生不熟地寫出“愛情”的字樣;甚至,生澀的、純粹模仿的接吻出現了……
恣肆狂喜,似乎泥石俱下。正因此,上海宣傳部門當時一直反對該片上演,影片獲得第四屆“百花獎”后,相關領導還表示,你們這個獎拿了也不光彩,“還是不要去了”。而影片剛剛停機,上海市總工會主席就風風火火地趕來,特地查明女主人公并無臺灣背景后才放心而去……
盡管如此,作為一個時代的象征,沒有人能阻攔春冰乍破的潮流。也是這一年,計劃生育全面實行,而新《婚姻法》將離婚必要條件修改為“夫妻感情確已破裂”。性不再是生兒育女的工具,而“愛情是婚姻的基礎”,此時也不再僅限于觀念,而成為法律的出發點。這一切,無一例外地成為中國性觀念革命的前奏。
在探索的旗幟下,各種觀念爭相出爐,文化界充滿喧嘩與騷動。
1981年,改自曹禺原著、并由劉曉慶主演的電影《原野》被禁止在國內公映,只能向海外發行拷貝。民間紛紛傳言,原因是電影里有劉曉慶的全裸鏡頭,并稱這部片子有兩個版本,裸露的鏡頭僅僅出現在海外版。正因此,1988年《原野》解禁時,許多城市萬人空巷,人們試圖在電影院里看到傳說中的裸體鏡頭。
他們看到的,僅僅是春天的原野上,劉曉慶與楊在葆含情相對。后來,導演凌子終于披露了《原野》被禁的真正原因:電影局當時邀請了工會、共青團、婦聯等方面人士看片,得出的結論是這部片子鼓勵復仇、教唆犯罪;此外,花金子不守婦道,和仇虎亂搞男女關系,“不利于輿論引導”。
在《原野》的失望之后,這一年上映的《寡婦村》首次打出了“少兒不宜”的牌子,一時之間,觀眾再次趨之若騖。當做好十足心理預期的人們走進影院、準備大飽眼福之時,他們看到的也僅僅是女演員驚鴻一現的肚臍眼。也是這一年,相貌中帶著其家鄉黃土高原特色的張藝謀,以《紅高梁》為中國電影寫下了新的記錄。盡管沒有裸鏡,男女主角在高粱地野合的場景,卻似乎有著傳統文化“天人合一”的美感,它對于觀眾的感染力,和劇中肆意奔流的高梁酒同樣醉人。
此后,《老井》、《菊豆》、《大紅燈籠高高掛》……張藝謀熱衷描寫的偷情與私奔,以“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影像語言,獲得了千萬觀眾的熱烈認同。與其說這是嘩眾取寵,不如說它是中國人長久性壓抑的最佳詮釋。
正是這種壓抑,使中國人不再滿足于國產影片了。港臺三級片先是進入沿海地區的錄像廳,然后繼續向內地挺進;一再翻錄的錄像帶,盡管圖像越來越模糊,卻以“地下交通線”的方式,在許多家庭乃至青少年中傳播。更讓人瞠目結舌的是,在上海這樣的城市,“貼面舞”、“黑燈舞會”等字眼,在市井、青年群體中悄悄流傳著……
正當西方觀察家們對中國性開放速度大跌眼鏡時,政府行動了。1982年,“嚴禁進口、復制、銷售、播放反動黃色下流錄音錄像制品”的決定,在各級政府迅速傳達了;隨即,在席卷全國的嚴打活動中,“流氓犯罪”成為過街老鼠。轟動全國的“陳小蒙案”之外,我們還能在案件卷宗里看到這樣的記錄:進行家庭性派對的四對夫婦被判處死刑,提供場所的一對夫婦被判處死緩;以戀愛名義與多名男子發生性關系的眾多女性,以流氓罪被判處為期不等的徒刑……
這一年,到底有多少中國人因為以身犯戒,而付出了沉重代價?沒有人說得清。無論如何,這場嚴打為中國人在禁錮初解時的急速反彈,來了個急剎車。而這一年之后,生活依舊平靜流淌——雖然沒有了激流直下,但的確是在一刻不停地前行——很快人們忘記了曾經的風波。“第三者”、離婚率、“做愛”…………這些新興詞匯到底融入了普通人的生活,在無聲的反復中,變革已成為事實。
電影之后,還有報刊、文學。
大潮流
與影視界謹慎而又讓人充滿期待的腳步相比,文學界關于情色的描寫,不斷突破著讀者的承受底線。1985年,張賢亮小說《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在《收獲》發表,偷窺、做愛、通奸……它寫出了中國男人普遍的性壓抑。兩年以后,《人民文學》也刊登了馬建的《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蕩蕩》,“其中的色情仿佛是擔水吃飯。”
比文學作品更加直接、赤裸的,則是各種地攤讀物。80年代中后期,《性醫學》等性知識手冊在書報攤流行;各種“野書”則以封面上聳人聽聞的黑體字大標題,以及衣著暴露的美女來吸引眼球。這些地毯讀物穿街過巷,占領各處水陸碼頭,陪伴剛剛流動起來的中國人一路回家。
這個年代的頂峰之作,是被認為兼有文學作品和“地攤讀物”雙重身份的《廢都》。
1993年春節前夜,在古城西安的一個小小院落里,作家賈平凹為長篇小說《廢都》畫上最后一個句號。他的心情喜憂參半,他非常清楚,這是一部什么樣的作品,必將會在社會上引發怎樣的爭議。
當年六月,《廢都》正式出版,首印五十萬冊,同時在《十月》雜志和《中國青年報》發表。如此隆重的推出,如此巨大的發行量,既得利于賈平凹的文學聲譽,更倚仗了它特有的性愛訴求。
小說還未上市,便被冠以“當代《金瓶梅》”而大肆宣揚。特別重要的是,書中留有許多處據說因過于淫穢而以“□□”代替的留白。中國人還不習慣這樣直接的炒作,一夜之間,《廢都》紅遍了中國,學生、職員、國家干部、民警、打工仔、家庭主婦,乃至大教授大學者……人人先睹為快,大有洛陽紙貴之勢。
撇開藝術成就,《廢都》的性描寫的確直追《金瓶梅》。從來沒有哪部中國當代文學作品如此集中地書寫赤裸裸的欲望,如此明目張膽地以性來招徠讀者。加上對知識分子心態極其頹廢的描摩,過于直白的政治“隱喻”,在短暫而熱烈的叫好聲之后,整個社會突然從誘惑中反應過來,批評聲、唾罵聲鋪天蓋地。十余年之后,回憶那段時光,賈平凹平靜的表情下仍然有些自嘲:“每天去看報紙,一看報紙,肯定是有批評的文章……一股風就把遠處一個報紙吹過來,我說來墊一下屁股,一看上面還是批判文章。”
還不僅于此。很快,國家新聞出版署以“格調低下,夾雜色情描寫”的名義查禁《廢都》,并對出版部門做了處罰。盡管被禁成了下一場更大風波的開始,盡管有人認為《廢都》是一部“具有中國文學史意義的偉大作品”、“有著對于傳統文明斷裂后的隱憂和悲劇感……”但,十幾年以后,著名編輯周昌義認為,《廢都》“傷了賈平凹的元氣”,不僅是失去了大批讀者,更重要的是,它似乎讓賈平凹一蹶不振。
對賈平凹來說,《廢都》是一柄鋒利的雙刃劍;而這一時期,陳忠實的《白鹿原》、莫言的《豐乳肥臀》等也大膽地書寫了性,卻沒有招致《廢都》的命運。《白鹿原》甚至以“反映民族魂”的理由,獲得官方的“茅盾文學獎”。所有這些,似乎宣示著性和文學結合時代的準生證。《廢都》之后,性本身已經不再是禁忌,而性所承載的意義,卻越來越受到人們的關注。
性,將如何改變我們的生活,給我們的肉體與靈魂帶來什么?這是在最初的新鮮感過去之后,人們開始思考的問題。來自最保守的中原之北,黃土高原上的陜西作家群,不約而同地以性為旗幟,記錄這片土地的歷史,這不是一個偶然的文化現象。將作家們與讀者群聯系起來的,是農業社會的全面崩潰,是鄉村的隱去,是傳統文化的失去其立身之本。中國人在急功近利的經濟大潮前,感到了共同的焦灼,并共同地、下意識地求助于原始的性動力。
如果說,90年代的文學性書寫,以《廢都》為高潮的話,那么,為它落下帷幕的,同樣是一本禁書。那就是《上海寶貝》。
身體開放的年代
《上海寶貝》被禁的理由與《廢都》相似:“內容格調低下,宣揚虛無主義,低俗頹廢的人生觀,并夾雜淫穢內容。”但事實上,這本書的性描寫并不算泛濫,招致爭議的其實是年輕女作者衛慧挑釁式的性愛觀與價值觀:公然鼓吹對物質的追求,高聲贊美西方男性尺寸龐大的陽具,而故事的發生地,又是被詬病有殖民地文化傳統的物欲之都上海……這一切都在刺傷中國主流讀者的眼睛。
《上海寶貝》很快被更年輕、更出位的后來者淹沒,正如書刊、文學這樣的載體,很快被無所不在的互聯網淹沒那樣。2003年,一位相貌平常,身材瘦削的女孩在網絡上迅速走紅,她的網名叫木子美,真實姓名是李麗。這個廣州某時尚雜志的編輯,起初在一個博客網站上書寫日記,她記錄的是自己的性愛生活。一開始,這些日記幾乎無人關注,直到性愛日記涉及到某位著名搖滾歌手時,這個名為“遺情書”的博客,突然擁來了無數網民。千萬人一邊性趣盎然地閱讀著日志,一邊憤怒地寫下譴責乃至謾罵的留言。
“在我看來,男女關系就是性關系。”木子美近似于解構的性觀念,對傳統性道德的嘲弄,觸犯了中國人“性”的底線。“真是悲哀!一位受過高等教育的女人完全沒有羞恥感。”一位不留名的男士說。另一位自稱為12歲孩子的母親則憤怒地質問:“難道就沒人管管這種不顧廉恥、傷風敗俗的人嗎?”
更有一些媒體提出質疑:木子美對做愛過程的詳細描寫,在網絡廣泛傳播,是否涉嫌網絡色情與傳播淫穢物品罪?而抖摟出一夜情對象的真實姓名及其性能力,是否構成侵害他人隱私?……
正因此,封殺木子美的呼聲,從社會各個階層廣泛地傳出。與此同時,木子美也擁有了一些支持者。社會學家李銀河呼吁人們寬容對待“木子美現象”,認為“這標志著在中國這樣一個傳統道德根深蒂固的社會中,人們的行為模式發生了劇烈的變遷”;更有一些網民認為,“她的文字雖有成人成分,可更多的是有人性成分。這個社會缺乏的就是人性成分”。
盡管眾說紛紜,“木子美事件”給主人公帶來的,卻是意想不到的好處:媒體與嗅覺靈敏的書商聞風而動,追逐著這個瘦小女孩的身影,尋找更多話題與商機;她的日記內容被冠以《遺情書》的書名,迅速上市……盡管《遺情書》在上市當日就被緊急禁售,但,互聯網“一夜成名”的時代到來了。
木子美之后,越來越多的年輕女性,在網絡上以寫性、以暴露身體出名。網絡不僅給她們提供了自我表演的舞臺,更給億萬中國人帶來了廣泛的性愛天地。盜版影碟與層出不窮的色情網站,幾乎令情色禁無可禁。傳統進一步被猛烈地顛覆。同性戀文化開始浮上水面;風靡全國的選秀節目捧出了李宇春、帥洋等有異于傳統性別審美觀的新偶像,中性打扮甚至GAY風成為都市“潮人”新寵;一夜情、虐戀俱樂部乃至換偶游戲,在大都市的許多隱秘角落里悄悄進行著……
正是在這樣的氛圍中,《色·戒》全面登陸內地市場。
《色·戒》是一個關于男女情愛,準確地說是性愛關系對壘民族大義的故事。在政治氣候向來微妙的內地,這種題材的影片能夠播出,本身就意味著某種禁忌的打破。然而,當觀眾走進影院后,發現為了配合內地審察制度,由李安親手剪去絕大部分激情鏡頭的《色·戒》,就像失去了靈魂一樣乏味。聲稱要以影片反映中國人性壓抑的李安,這次親身讓中國的觀眾狠狠感受了一次性壓抑的滋味,也算夠戲劇化的了。而深得地利之便的廣州、深圳觀眾,早已連夜趕過香江,赴港觀看全本《色·戒》。湯唯的胸形、梁朝偉第一次曝光的“那話兒”,以及高難度的性交體位……成為他們歸來后津津樂道的話題。與這一切形成鮮明對照的,是更多內地觀眾的一片抱怨聲。
李安如是說:“色,是我們的野心,我們的情感,一切著色相;戒,是怎樣能夠適可而止,怎樣能做好,不過分,不走到毀滅的地步。”
色與戒,只要人性不滅、社會對個體的規訓仍然存在,就會永遠相輔相承地存在下去,負載著我們的痛苦與極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