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事先我知道老謝是一個盲人,可見到他時,我還是很吃驚,我是被他幾百畝地上的高大廠房和氣派的辦公樓驚呆了,我還是有些不敢相信,這一切竟然會是一個雙目失明的盲人所為。我望著他的墨鏡,似乎是要看清鏡片后面的那雙眼睛。一瞬間,我似乎不大相信那雙眼睛真的是什么也看不見。然而是的,他什么也看不見,就是一個盲人!
三十六年前,老謝和所有人一樣,在家種著兩畝地,養著幾頭豬,生活雖不富裕,但也吃喝夠用,日子過得平靜平凡,因為沒有一點波瀾而非常的寧靜,因為寧靜而幸福著。誰想,1976年的那個夏天,晴天一聲霹靂,老謝突然莫明其妙地雙目失明了。從此,他整個人生落入了一片漆黑的世界。
那時他剛剛二十二歲,剛說好的媳婦一夜間跑了。爹娘一急,竟在一個月里,先后去世。他整個人都傻了,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人間的多重打擊讓他生不如死,在那個漆黑的世界里,他不知道該怎樣邁步,怎樣生活。世界上的一切,驟然間對他都成了陌生的、可怕的、漆黑的。
絕望中,他走出家門,想找個親近的人給他解釋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然而走出家門的他,不是掉進溝里,就是撞在樹上,就連坐在石頭上歇息,也有母豬來拱他,原來是他占了母豬的地方。
“高的有樹,矮的有井”,多少半路失明的人選擇的都是結束自己的生命。二十二歲的老謝是上吊投河,還是繼續咬牙活下去——黑暗的世界讓他無從選擇。
他摸過電門,往河中間走過,給自己的脖子上套過繩子,還站到馬路中央,等待著車子把他軋死……可關鍵時刻,他不是縮回了手,退回了腳步,就是打消了可怕的念頭,他依然掙扎著。
他想啊想啊,終于想到去聯合更多的人……他去各村專找同他一樣的盲殘人,大家湊在一起,面對命運,商量著怎么辦……他帶著十幾個盲殘人,風里雨里,四處去找出路。他們先是編荊芭,后又做肥皂、做冰棍紙……一天天,一月月,做著化腐朽為神奇的夢想。
整整十年,他所經歷的一切都以失敗告終,多少盲殘人走了,又有多少盲殘人來了,老謝始終扛著這桿大旗死死地撐著不倒。家里的房子被他賣了,家里的地讓他給了別人,就連門前的三棵大樹也被他砍了換成了米面。十年,在老謝傾家蕩產之后,他終于成立了自己的紙盒廠。三十年風風雨雨,老謝這個盲人,帶著百十號殘疾人,把廠子干得紅紅火火,成了上億元的中型企業。他個人還成為了地方上的殘聯主席。
這年月,就是明眼人也不一定能把企業干得這么好、這么大。
多少記者吃驚地問過他:老謝,如果你不是盲人,如果你什么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你又該干出多大的成績,又該是怎樣驚天動地的景象?
每到這時,老謝總是平靜地回答:要是那樣,我或許還是一個農民,還是在家種著二畝地,養著幾頭豬,頂多再開一片菜園。
也許真是這樣。人的潛力如果不被深深地激發和開采,生命將只能永遠廝守著一片相對無奇的寧靜狀態。
老謝,災難反而讓他的人生開出了絢麗的花朵,失明反而讓他去爭取人生的更多光明。從老謝的命運中,我們可以看出,人生的廣闊與生命力的強大。人生在世,只要努力去主宰自己的命運,就是一個瞎子,前途也會是一片光明,一片燦爛!
文/星竹 摘自《北京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