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中秋節,他和母親是在醫院度過的。
母親感到身體不適,本來以為是老毛病,但醫院檢查結果竟然是癌癥。他害怕母親拒絕治療。他的孩子剛滿2歲,妻子下了崗,他微薄的收入是全家唯一的經濟來源。沒有工作的母親知道家里艱辛,很早以前就說過,如果患上癌癥,就不治療,因為她認為那樣既浪費了錢也救不了命。
他和妻子便哄著母親說是小病能治好,但需要做手術,這樣才把母親騙進了醫院。從手術室出來,經過三天三夜的精心護理,母親逐漸清醒過來時,已經是八月十五。
病房里冷冷清清,病人幾乎都回家團圓了。他問母親想吃點什么,母親說:“扶我下床,我想看一下月亮,不知道明年還能不能看到。”他心里發酸,他知道,母親這個時候是萬萬不能移動的。思索了片刻之后,他叮囑母親不要亂動,就轉身離開。
街上華燈初上,到處洋溢著喜慶熱鬧的氣氛,唯獨他行色匆匆,神色焦急。他一個店鋪接一個店鋪地問:“有一個小時50元的工作嗎?”但是店主們的回答都令他大失所望。終于,在一家搬運站里找到了十噸待搬的水泥。一袋水泥100斤,搬一噸6元。他開始玩命地把一袋又一袋水泥從小山似的堆上扒到肩上。等到接過60元工錢的時候,他才感到雙腿如鉛、頭昏眼花,仿佛隨時都可能暈倒。
他買了一個深顏色的臉盆,剩下的錢全部買了月餅。他抱著臉盆和月餅回到了醫院。路上他抱得緊緊的,生怕磕碰到懷里的月餅和臉盆,仿佛那是抱著母親的命,
回到病房,他把月餅擺在桌子上,掰開一個月餅,把最柔軟的一塊月餅餡遞到母親嘴邊。看著臉色憔悴滿頭大汗的兒子,母親含著淚說:“我不吃,這病咱也不治了。”他笑著說:“今年的月亮多圓多亮啊,您肯定會好的!”他端過盛滿清水的臉盆放到母親床前,月光展開透明的翅膀躍進盆里,圓圓的月亮在水里上下翻騰。
看著水中的月亮,母親心情好了許多:“真好看,比往年都好看。”他拉著母親的手說:“明年您還要陪我看月亮!”母親鄭重地點點頭。
那一夜,母親睡得非常安詳,似乎已經遠離病痛。窗外月亮靜靜地懸掛著,雖然光芒依舊纖弱,但卻仿佛迸射出了一種足以撕破無邊黑暗的光明,一種足以融化天山冰雪的溫暖。
母親開始配合每項治療,出院時醫生告訴他說:“這次手術做得很成功,你母親能夠存活十年甚至康復。”
又是一年中秋,天上的月亮又圓了。母親對兒子說:“去年在醫院里看到的月亮是我一輩子看過的最美麗的月亮。”
文/張世普
歸雁生摘自《時代青年(上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