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個藝術家對他所處的時代來說永遠是一個境外流浪者,“流浪”一詞給藝術家以萬劫不伏(此詞反“萬劫不復”之原意)的蓬勃的野性。
2
創作小說之前,我承認自己確有一個意圖(或是一種沖動),但這個意圖不是人物或主題之類。這個意圖準確地說應該是一個藝術理想。它神秘、新奇、陌生,它殘酷的美甚至使我傷害,并讓我耗盡一生。
3
一次寫作的目的就是一新的本文最初構想本身。
4
我不同意輕率地將形式斥責為一種外在的東西。嚴格地說作品的形式是事物存在的本質的反映,生活中本不存在現存的藝術形式,它需要生命對事物的經臨,感悟與諦觀。形式應該是事物內部幽邃的呼吸。
5
“輕”不一定很壞,“輕”是一種變化而來的美學(或說很美學的),是一種藝術,“輕”可以是一種超脫,是一種距離。把一切變“輕”,把歷史上的滄桑,把歲月中的苦難,把苦難中的淚水寫得很輕很輕,于是我們便愈寫愈開闊……
6
我年少時便萌生了這么一個愿望,企圖使一些舊紙或者廢紙閃閃發光,讓它們變得有味,耐看,讓人們捧著它,久久地懷想,一遍又一遍地深入,在長久地深入(或經臨)、駐留,在深入和駐留中得以升華,得以超脫……
7
一次寫作,就是一次灰燼中的飛行。我知道有難度,但努力接近成為一切。
8
經年不自息地沉湎書卷,使我產生了走出“門戶”,浪跡天涯的欲望。當我在世界各地行走時,意外地發現自己仍舊沒有走出一本書,一本打開并且翻動的自己的書。書中之物將我貫通,使我對我之“在”獲是了一種類似紙質的印象。
“河流”純屬我的一次燈下漫筆,“船”是我杜撰的某物,而我卻獲得了一種真實。可是文字畢竟是一種紙上的書寫符號,它根本不能等同堤外的一條河及河上乘風破浪的小船,這又使我感到困惑不安。
9
曾經是一個“思”的人,便感到“不思”的困難。“憂”是一種“思”,一種黑色的“思”。它從內部的最深處控制著我,使我剛一靜便不自覺地擺出一種“憂”局(我知道“憂”對人的斗志是一種傷害,但又無計可施)。當“思”找不到出路時,“憂”就成了一種“愁”。這是人的末路,也是我必須克服的。
10
當我努力說出,卻都已陳述;欲重新發語,卻突然失語。在瞬息而永恒的光芒中是空茫而深邃的烏有。在悠久的期待中,早已空蕩的眼腔里,我是多么想擁有,在一些零零碎碎的日子里,我踽踽地走過,我苦苦地咀嚼,我獨自地承擔。我在“○”的弧形中失望,又從失望之所背井離鄉,到處流浪。我曾驚愕,我曾痛哭,我曾大喊,但是最終沉默。我知道有些東西難以逾越。也許只能窺視,也許只能是遠臨中的顫栗,甚而是獲得前的永恒的寂滅,但我無法改變,我沒有學會放棄。
11
一次純粹的(也許是不朽的)的寫作是慘無人道的。在尋索美構與人性的棧道上,傷害甚至摧毀了人的存在,——這就是代價。
12
深入地詩思,發現詩的縱深處竟然是無詩的。
13
一個藝術家在完成一部作品時應不遺余力。創造中必須人為地與世隔絕(釀造誕生作品的氛圍是必要的),保證藝術的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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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紙上的漂泊中,我呼喚并期望尋索一種新的地理。我提倡人的不滅,祖先永遠活在土地上。認為文學實則是一咱變相的考古學。我們不僅要善于從人使用過的器物中,從歷史的的遺跡與印痕中,從空間的迷局中給祖先和易失的人類按脈,還要善于從當代人的身上發掘我們祖先,從而發掘人存在的多樣性,從而開啟另一扇人的生存之門,進而拓展一種神性的文學新疆界,讓比我們更古老的詞語重新開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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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藝術家與俗常世界保持一定距離是必要的。必須有一部分時間用來進行內部建設,純化自己,提升自己,使自己永遠充滿靈光,用一種相對清潔的生命去感受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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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自己現在寫的許多詩都不甚滿意,而我又不能依照自己的藝術理想創造具有經典光輝的詩來,很多時候我只好對詩保持沉默,不要讓自己的臟手玷污了它的圣潔。
我知道,寫詩除了優秀,還需要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