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河東一位新婚不久的女子被蛇咬死了。
據說是一種耳朵很聾的土蛇。它爬進一叢草,你就看不見,撳亮手電也看不見。草里似乎不僅有蛇的多種修辭,而且草本身就好像近似一種蛇的存在。草很美麗,露珠在草尖上發亮。但有風吹草動則是另一番情形。蛇就龐大地隱匿在田野。而且田里一致悠久地種著一種高效的經濟植物。新娘的手常常出現在傍晚時分的田野。被蛇吻的時間光線不強。吻過之后蛇便開始發黑,蛇的形象便開始在田野彌漫。蛇吻的聲音比鐃鈸還響。黃昏的顏色乃至冥色似乎是從蛇吻開始。
一支敲著響器的隊伍去向不明地在田角出現。巨大的響聲終于震醒了一條歸隱的土蛇。土蛇終于忍不住回頭看了看,看見一雙裊繞著清氣的眼睛。那眼中的憂郁不但使蛇震懾而且讓它一點點渙散。于是從看不見的無名的土里升起嘿嘿嘿嘿嘿的笑聲,于是入秋的棉梗又黑又硬地立著。
沒有誰聽見笑聲,蛇也沒有聽見。人們在鄉間的土路上敲敲打打地送著誰。在聽不見笑聲的繁復的空間究竟增加了什么,減少了什么,誰也無法知道。
新娘在村子通往地里的路上走。雖然沒有青空高寒的雪,但她仍感到奇異的寒冷。感到周圍有許多人跟著。新娘沒有看見他們,只是無端地感覺走就走為什么一定要敲敲打打。她感到這些面皮很熟的人其實很遙遠,并且他們站立的地面逐漸升高,手臂像螳臂甚至像頭發絲一樣遠遠地牽著或拉扯著響器。并且她聽出了有幾個埋伏在聲音中惡毒的聲音。新娘感到寒氣可能是從這些發聲的銅器和皮器中散發出來的……這時,她不經意地抬眼看了看田野,她看見傍晚時分的白棉花。白棉像碎銀一樣閃爍在紫氣氤氳的地里。響器似乎突然開始消匿,人群也模模糊糊,且逐漸煥散……新娘就跨了一步,進了這片棉田。她感到腳被一根草繩(抑或是村民結的草腰)絆住,她就感覺右腳有些沉重,抬腿艱難……于是天空開始搖動,星星像棉朵一樣掉下來,地里開始發白……
“永州之野產異蛇,黑質而白章,觸草木盡死……”
鐃鈸的聲音忽然響了。四面的墻壁開始瓦解,白霧升了起來。薷就離開座位急急忙忙向前走。
“你到哪里去?”同學們圍了上來。
“薷,還沒下課,你怎么一點組織紀律性都不講……”
“我丈夫還在等我……還有一個五歲的孩子……”
白霧越來越大,老師和同學說遠就遠,衣飾也不怎么清晰。薷傷感地哭泣,一條帶子似的河越來越清晰地出現,一只似曾相似的烏蓬船眨眼之間就漂到眼前,船老大一手扶槳,一手提著七只蜈蚣。
“快上船吧,姑娘!有一個蛇咬的病人還等著這七只蜈蚣呢?”
薷上了船,篷內有人黑糊糊地坐著,所以人們看不清她也不愿看清。這些人一個也沒有動,但七只蜈蚣一齊抬頭。薷扭頭看著河水。她注意到河水越流越急,并且不時涌來一股陰寒之氣……
薷感到船老大眼神獨到,看人尤其看她有點怪模怪樣……她似乎生來就認識這七只蜈蚣,船老大就住在這條運河邊,他好像一刻不停地侍候著它們。
走上河坡,薷發現船上的人緊緊地跟著她。并且從隨身的衣袋里摸出一些響器,吹吹打打,面孔照例是看不清。黑糊糊的不知到底誰是誰。也不知走了多久,光線也就不那么強,太陽像雞蛋黃一樣軟軟地泛著黃光,并且黃光伸伸縮縮越來越短,一種清澈但透出黝黝之底的長光漸漸鋪排過來,成為此刻的一切。薷感到有些害怕,像是得了瘧癥和中了風寒的樣子。就有一個人(她知道是呂,自己的丈夫)走過來擁著她。
冷吧!呂身上翻出一股濃濁的血腥味。
你在干什么?
我在田間挖一個地窖,挖斷了一條蛇。呂說。
薷不明白家里無需冬藏丈夫挖地窖究竟是什么意思。她依稀看見清光之下有一種東西緩慢地游動,她只能窺見它暗褐色的脊梁。她發現,黑棉梗平靜地立著,一朵棉花也沒有。一個姑娘站在棉地里不像是扯棉梗。說是姑娘其實是一個少婦。硬性地在無棉的深秋摘棉花,這就不能不引起她的注意了。
當心喲,姑娘!薷仍然說姑娘。
其實,那可能是你的一種幻覺。后來,呂說。
轉了一個“~”彎,沒有看見一條蛇,但薷看見一口池塘。池塘閃耀著一種光,這是她童年曾見過的奇異的波光。她發現自己夜間之所以敢到河畔的船老大那里去獵奇仿佛借的就是這種光。但這波光動蕩、搖曳、詭譎,讓她童年無端地染上幻想、怪誕的毛病,無緣無故地厭世,無緣無故地輕生,雖未及笄,卻已感桑榆晚景、蘭舟難覓……很久,也許在她降世之前,這種光就先驗地存在,一直在那里瀲滟、搖曳、橫亙。有時薷正在上課,這種光便在墻上、黑板上、講臺上、老師的臉上動蕩。這種隱逸的光使薷焦燥、煩悶、驚恐、憂慮。于是,她仿佛中邪一樣,不顧同學們的阻攔,老師的責怪,逕直走出教室,來到河畔,靜靜地坐在沙坡上,癡癡地望著對岸。
孩子,我的孩子……薷喃喃地說。
你在說什么?
……
薷雖覺自己失口,但他的確感到池塘中如泥地沉睡著一個孩子,并距水橋不遠。此刻她已看清了一間騎馬水的黑色紙瓦屋在傍晚時分的池塘里彎彎曲曲地蕩漾,她預感北邊距池三十步開外的這間房子就是她將要進去的家?,F在她感到家仿佛隔著一個世界忙碌著一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燈火通明、霧氣騰騰、人影幢幢。人們洗的洗碗、抹的抹桌、端的端盤、擔的擔水、扎的扎花、架的架涼棚、放的放鞭炮……忙得不亦樂乎。這里似乎集中了全村的人丁。人們似乎奢侈地過著盛典。
面對這浮蕩的人影,薷不覺恍若隔世……她看見疲倦的樂手面色暖昧,有的打著呵欠,有的說著葷話,有的人想著心思,只是懶洋洋地應付和交差。這送親的鑼鼓也許會送人入土的,她甚至推斷這鑼鼓的聲音會在某一刻發生質的變化。涼棚的幾根柱子黑黑地默不作聲地伸進看不見雨的雨布深處。一陣風吹來,燈影婆娑,人影晃晃蕩蕩重重疊疊鬼鬼祟祟,雨布啪啪噠噠似招引著什么,又似驅趕著什么……終于,一切聲音都靜了下來,忙碌了一天的薷也躺了下來,真該休息了。她朦朦朧朧看見腳頭升起一盞燈,她也懶得去吹滅它。她感到疲憊,從來沒有過的波憊,迷迷糊糊就睡了過去,呼嚕呼嚕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屋外鼓樂宣天,哭聲悲天搶地,她一骨碌爬了起來,而屋里卻靜極了,什么聲音也沒有,隱約覺得自己的床邊立著一個人,仔細看是船老大。船老大半仙似地坐在她的腳頭。她依稀感到船老大身上有一股冷嗖嗖的寒氣,寒氣仿佛自河谷吹來且在屋子里散漫。于是有一層薄霧似夢似幻似游似舞似翔半遮半掩奇迷怪誕。她的床頭放著淺半碗清油。七只蜈蚣像七只鸕鶿在油碗里或扎猛子,或浮游,或半隱半現,碗邊大有深意地堆著一堆煙屎(從煙鍋與煙桿中掏出的污垢——其實她早見過蠕動的煙屎。)薷直直地望著頂棚,她看見在那里有一個圓圓的奇異的光團水一樣動蕩。她看著看著看出了光團中閃射著金光的七只蜈蚣,它們像英雄年代埋伏于草叢中的敢死隊噌噌噌噌地沖了出來,冥冥中,它們在空中追擊,它們狂舞,它們搏斗,然而,它們一只只地掉下來。最后光團中跑來一個穿紅衣的約摸五歲的女孩。薷終于看清了一口動蕩的池塘。池塘一個勁地向上翻著渾水,涌起一圈圈的波浪。于是波浪的中心走出一個孩子,孩子就哭著鬧著踏著微波拼命地向前奔(那是怎樣的一種狂奔?。。?/p>
媽媽,我的媽媽……孩子喊。
薷記得出生那天霧氣沉沉,母親看不見,父親也看不見。后來她也記不清父親和母親,但她能清楚地記得屋后小動物的哭聲。到了夜深人靜的子夜,哭聲就一聲比一聲凄厲地響了起來,像嚶兒的叫喊。初聽好像就在屋后的樹雜底下,打開后門一看,卻又轉移到離樹垛不遠的竹林里。那夜晚的竹林幽黑、靜謐、深不可測,看了叫人不寒而栗。但薷覺得這聲音既有一種骨子里的親切,又有一種透徹的恐懼。似乎尚蹲在媽媽的肚子里她就聽見了這子夜屋后的哭嚎,這哭聲不僅對她是一種暗示、警策、催促,而且是一種誘惑、召喚……于是她自覺地忍受痛苦,忍受父母骨碎般的打擊。她不哭,她忍著傷疼趔趄著去打水,對著小圓鏡洗掉臉上及身上的血污。她最怕爸爸媽媽讓她去提那只缺口的木桶。她說她在這只缺口的木桶里看見了死去的自己和親人,時時有一股陰風從地心里躥上來,即使是日照充足的正午也要憑空打一個寒顫。這風里融和著血腥、潮濕、霉氣與女嬰洶涌的呼嚎。啊,薷真的怕見這只缺桶,見到缺口桶的影兒都怕,特別是父母下地干活自己一人呆在家中的時間里,她更是怕得要命。為了不讓她說出或禁示她說“怕”,她不知吃了多少苦頭……隨著父母的竹棍和鞭子一遍又一遍苦雨般地敲擊,她終于說不怕了,并且習慣和認同它們,因為她感到了有比這更可怕的事實。
池塘的光芒是僅次于哭聲到達薷這里的,它從潮濕的窗紙上洇過來,啟開了她的雙眼,她便看見了人間的第一縷光,第一縷光就是這種光。這光也許不僅僅照耀她,也曾照耀過她的先父。她臨世的喜悅和洗禮就是這屋后的哭啼和這窗紙上潮濕的光暈。薷靜靜地側面向東地來到世上。由于屋子周圍的世界很嘈雜,所以她的到來很寧靜,她像一個得道的老人,默不作聲地躺在光亮的胎衣里,從而她獲得了生命,獲得了父母的特赦。似乎尚在胎衣的黑關中它就捧讀了老莊玄禪,獲得了古老的智慧。她的眼睛清澈透明。窗紙上一晃一晃地離合的光照耀著她臉上兩泉幽黑的明潭,她的小臉紅嘟嘟的微呈不易覺察的憂痕。她老練地體察著。她感到破屋里到處都有這種離合的光。她慢慢看出了七只訓練有素的蜈蚣,那七只蜈蚣翹著剪尾,昂著頭,左右察看什么……
薷一歲開始走路,兩歲她看見棉田,四歲她來到了河邊,五歲時不幸掉進一口很深的池塘,她記得自己早已溺死。
上路時,她不停地打著噴嚏,初生時呼吸的第一口濁氣讓她感到某種不適,在一塊種植棉花的田塊,她看見一個睡熟的孩子,她開始痛哭,繼而她走向燈影中的涼棚,路上絆了一跤。她像碰到農民編織的一根草腰,她幾次試圖爬起都沒有成功。幾個彪形大漢搶上前來,把她的肢體架到空中,然后放進一口紅色的木盒,抬著她飛快地向河邊奔去……
兩歲時,薷看見棉田,她就感到很痛苦,她即哭泣,她似乎要把所有的苦水都倒出來……太陽快要落山了,她也沒有回去,她就一直在這里哭。而且她在這里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她在夢中看見一棵冒煙的樹,她就向這棵樹走去。當她走到樹下,光線便不怎么充足,仿佛已到了傍晚,她已經看不見對面的景物,也不知樹有多粗;仰著頭向上望,也不知樹究竟有多高,但她發現樹巔連著天空,在樹巔上有云氣正隨風飄散。她摸了摸棕褐色的樹皮,很冷,很粗糙,像是蟒蛇的鱗片……然后,她又仔細地察看,她發現不是像,的確是它的鱗片,太可怕了……她回頭就跑,但是怎么也跑不動,腳像是被草腰一類的東西纏著,一連跌了好幾跤……就聽見一片笑聲,她看見溝那邊有一個男人在扯棉梗。笑聲可能就是他發出來的,笑過之后,他站直了身子向自己招手,示意自己過去。于是她就不顧一切地跨過去,可是她掉了下來,她一連抓了幾棵草都崩了,人一個勁地向下墜,她聽見從溝上傳來了嘿嘿嘿嘿的知聲……
薷四歲時來到河邊,她并不知道半是蛇醫的船老大,她是去認識幾種草。她記得它們叫狗尾巴、鋸齒藤、鵝鵝腸、剪刀菜、婆婆指甲等等。她提著一只小方竹籃和一把小鏟刀。其實她來時是空手,她也并不真的知道自己到河邊的真實意圖。走了一段路程她感到右手沉重,就有一件事物自覺地來到手上,她知道是什么。蛇醫的破房子是在尋找鋸齒藤和鵝鵝腸的途中突然出現的,破房子也許早就先她到來之前出現在河邊了。蛇醫在房子中的等待已變成一種焦慮。可年幼的薷眼中只有鋸齒藤和鵝鵝腸等草,她看見又青又嫩的鋸齒藤和鵝鵝腸越來越稠密,而且向一堆柴棚上攀援。她很高興地用手拉著成團成團的鋸齒藤和鵝鵝腸。當她把這青色的藤蔓全收拾干凈之后,一扇破爛的且滿布著蛛網的柴門便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好奇地推開灰撲撲的柴門,發現棚屋內沒有人,一團漆黑,但她又分明嗅到了一股濃烈的刺鼻的旱煙氣味。一會兒,她看見一盞燈,仿佛從地獄里抑或是遠遠的河谷里神話般地升起來的一盞燈,縹縹緲緲忽明忽暗。稍后她看見了捏著長煙桿抽煙的船老大,他仿佛坐在木頭里或河谷的一條船上,用一種布滿灰塵的聲音說:過河嗎?姑娘,河水很急!
薷說,我現在不過河,我是來打豬草的。
船老大說,那好,你就捉些蟲子喂蜈蚣吧!
薷說,蜈蚣?
船老大說,是,蜈蚣!你沒看見它們嗎?可它們早已看見你了。
薷果然看見了蜈蚣,它們閑在破爛的椽洞里一閃一閃地爬進爬出,或做游戲、或捉迷藏、或翻跟斗……像孩子一樣玩著,屋子里滿是金光。薷還看見煙桿內的煙屎慢慢地滑動。
薷,薷……棚外有人喊她。
薷走出棚外,看見河畔布滿了正午火辣辣的陽光。天空非常晴朗,沒有半點要飄雪的征兆,太陽的寒冷隱匿在光芒深處,薷看見棚邊放著一只很大的團簸,團簸里曬著一些早已爬不動的蜈蚣、水蛭、小蛇、蟑螂之類,看見幾團早已消失了馬蜂的馬蜂窩,她還看見一些黑豆,看見一些像羊屎像馬屎的東西,還看見一些紅紅綠綠的袋子,袋子里盛著一些塊莖的切片……這時,從河谷吹來一陣風,涼嗖嗖的,艷陽高照的晴空下,她打了個冷噤?!Z鵝腸和鋸齒藤呢?小青蔑提籃呢?一切都不見了,棚子周遭早已沒有了這些東西,全是主人種的藥草,什么指甲花啦,小金錢啦,夜關門啦,八哥子草啦,還有一些像草像木又像蛇的植物。她被那些紅紅的指甲花所迷住,提籃、小鏟、鵝鵝腸之類似乎早已成了遙遠的記憶。她喜歡這些像芝麻開花節節高的指甲花。她心說,我摘兩朵戴在頭上。她就伸手去摘,她剛伸出手去摘一朵很艷的指甲花,一個聲音從她背后的地里冒出來,“別動!”是那種灰撲撲的塵封的聲音,這種與眼前景致極不相宜的發霉的聲音像一團粗糙的草紙橫進了她的聽覺中心,她頓覺心頭一陣荒涼、一陣悲憫,她無所適從的遲疑了一下,這個聲音又出現了。
快走吧,我已備好了船,等你多時了!
離開指甲花薷莫名其妙地跟著船老大,高一腳低一腳地來到河邊,她果然看見一條有頂篷的船,只是這散發著漆味的烏黑發亮的船令薷看了就發怵。她略微躊躇了一下,就有人從后面搡她一把,她就上了船。篷內就有人麻木不仁地用瑣吶吹著“上死火死火死上上車溜弓死火死上”的曲調,旁邊響著鈸。她感覺這些樂音伴著涼風就一致在這條河上響著,只是她沒有注意罷了。現在她仍然不去注意它們,當船慢慢離開河岸時,她還在全神貫注地看著河畔,她在搜尋著河畔上那個熱愛指甲花的女孩……
小薷是在一個女孩的注視下出現的,她汪著溫熱的淚水矗立在河畔,呆呆地看著冰涼的河水,小薷望見了船上的那個少女,她感到她很遙遠但又是如此真切,同時感到這條烏黑的船和她后面的那條漢子不可移轉,“上死火死火死上上車溜弓死火死上”的余音仍固執地在天空中回響著……太陽不覺偏西了,薄霧上來了,青光上來了,少女的船慢騰騰地消失在看不見岸的對面的岸上世界中去了……小薷提著青蔑小方竹籃借著薄暮時分的青光往回走,籃子里盛滿了這河畔上她所認識的野菜。
回到家里,薷感到今天特別累,疲乏仿佛要吸走自己全部的生命。她終于什么也不顧地在新房里睡了過去,像一朵秋棉睡得又沉又香,屋后樹雜里凄厲地哭聲也不要去聽,黑咕隆咚的缺口桶也不要去想,水塘里的孩子也不要去管她……太疲倦了?!墒?,人的意識仍然部分地存在,仍然能隱隱約約感到有一只小動物在自己的身上爬,輕手輕腳的,又是他(呂),一定是他,像一只偷魚的饞貓,爬得橫身癢癢的。他就是這樣,每次都是睡著了,每次都是在夢中,每次都是疲憊得厲害,他就爬了上來。他一定是來“摘”花的(用他的話說。他說你喜歡白日摘花,我就喜歡夜里摘花。)他總是把自己的“棉花”弄得潮潮的,然后灑上幾滴“甘露”,他甚至干脆抱著自己在棉朵上跳舞,跳得人心慌慌地像在天上的一朵云上飛……他又開始跳舞了,自己的身體隨之開始變輕,開始在白云上輕盈地飄。飄著飄著忽然從青空中傳來了“上死火死火死上上車溜弓死火死上……”的嗩吶聲,午夜的皮鼓也敲了起來。她一聽見這種聲音便心尖顫顫渾身發抖,接著她發現自己根本不在云顛,而是硬硬地躺在涼棚的一張席子上。涼棚是臨時撐起的。一盞500瓦的電燈把整個院子照得有如白港。金娛蚣在棚頂晃來晃去。煙屎正在古銅色的竹桿內徐徐蠕動。船老大像一只叼魚的黑鸕目光炯炯地守住薷的腳頭,他欣賞地看了看薷的軀體然后慢慢地鼓起腮幫子吹煙桿,然后抬起右手在煙鍋中像捉蟲般地捉住煙屎,冒出一只捉住一只,然后放在一張小茶幾上……然而,薷聽見地下水響……薷分明看見池塘,她看見池塘中濁流翻涌,泥浪排空,波浪中走出一個孩子,孩子哭著鬧著踏著波濤拼命地向前奔?!皨寢?,我要媽媽……”孩子不顧一切地哭叫。薷也開始痛哭。
薷,薷,你哭什么?呂說。
哭什么?
是啊,你哭什么?
我哭自己,我死了。我的孩子從水塘里爬起來哭著向我奔跑,我還看見家里有很多進進出出的人影,他們正在給我操辦喪事。我好像被一條毒蛇咬死了,蛇醫就是家鄉的船老大,他半仙似的坐在我腳頭……
你怎么老是做這種奇怪的惡夢呢?——我們睡吧,現在還只是半夜,雞也沒有叫……
我睡不著,我一躺下就會做同樣的夢。
你這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好像從娘肚子里生下來腦袋里就裝著一個夢,并且是一個很可怕的夢。它占有了我,并成為我的一切,以至我分不清何處是現實,何處是夢境,什么時候是我,什么時候不是我,是其他。這些夢老是跟著我,并且產生新的夢……我曾夢見一棵冒煙的樹,其實不是樹,而是一條巨大的蛇,從此這個夢就無法忘記,它成為了我個人的一部分。它就像人的傷痛一樣,常常在一個恰當的時候出現,比如陰天,氣候險惡,天上有雷有陰森森的閃電,它就出現了。我想,它也許不是一條蛇,而是一棵樹,一棵產生蛇的樹。它的根系特別發達,無限蔓延,穿過了那條湍急的河,從我的娘家一直延伸到了河東這邊。它似乎一直在尋找我的行蹤,它的根系像蝸牛的觸角一樣敏感、靈活。它四處刺探著我的信息,終于來到了我的床下……是的,我就這么想,它的的確確就在我的床下,它在某一刻變成了一條條冰冷的土蛇,這些土蛇老是纏繞在我的夢境,它不僅影響我的生活,還影響我的健康,使我一想到它們就害怕。我就想,我注定有一天要被蛇咬死……
蛇究竟存在,還是虛設?它以何種方式,從什么地方到達人的某個特定的部位?死于蛇的究竟是薷,是薷的夢,是與薷同名同姓的一個人,還是薷對她人的記憶,我們尚無法弄清。只知道河東確有一青年女子因故被毒蛇咬死,很慘!這女子已有身孕。她死后就葬在她勞動過的棉田里。新墳干干凈凈的一棵草也沒有,樸素的新鮮的一堆黃土看了真叫人傷心。
這是一個夏季的中午,天上明晃晃地懸著太陽,屋外的世界照得發白,人們都躲在蔭涼的大樹下或屋子里避暑。有人看見村子通往地里去的路上走著一個人。樣子有點像薷,小心翼翼地走在太陽下,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孤孤單單,形影相吊。
這人是誰?
——在正午的太陽下走著的的確是薷。她走得像貓一樣輕,沒有聲音。她走一走、停一停。她諦聽著周圍田野的動靜,察看周圍的一切。更多的時候,她偏著腦袋看著天空。天空有什么好看呢?天空除了火辣辣的太陽什么也沒有?但是,除了太陽仍然是太陽的天空,她卻專注地看著。
孩子,你們看見了什么?她說。
然而,她感到寒冷。其時,她穿著棉衣,并且都是做新娘時做的一直不忍穿的新衣,你不知道她為什么反常地總是在一天中最熱的時間里穿著新棉衣走到地里去,而且這個夏季她一直在喊“冷”。她預言六月里的某一天必然有一場大雪。太陽無邊的光影里藏匿著廣闊的陰寒。她說雪說降就降,雪不一定等到冬天去,地雷和地獄里的藍電就藏在附近的莊稼地里……然而,這的確是沒有雪影、藍電和地雷的一天,而且是夏季中最熱的一天,地里一個人影也沒有,連昆蟲們也都停止了飛翔和鳴叫,躲到葉子背后休息去了。
約摸午后3點的光景,有一個人從集鎮上買化肥回來,慌慌張張地去喊,說看見棉地里躺倒一個人,好像是薷。村里人全驚動,一時都跑去看,果然是薷。就七手八腳地抱回,有的掐人中,有的刮胸脯,有的進行人工呼吸,可是一切都不行了,薷早沒氣了。但是薷的身上沒有傷,不存在傷口,查不出任何致死的原因,人們感到奇怪。更奇怪是薷死后身體一直軟綿綿的,像活人一樣。
薷死以后,天空一片雪也沒有下,依舊晴朗,人們依舊嘻嘻哈哈地到地里去干活。偶爾也有人聽見天空陡地透出一二聲凄厲的鳥叫,其時正是響午,聽到的人都說難以入眠,那聲音太凄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