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把半個山掀過來,掀過去。把土搬上高處,又搬向低處。
風不停地做著重工。
我看見我的村莊,人們忙著往出來拔腿子,拔身子,抖渾身的土。
柳樹、楊樹,把頭弄得尖尖的,掙著往高長,越長越低。
牛和驢像被什么淹住了,把頭往高處抬。
莊稼邊跑著邊開花。
房屋也是黑里明里忙著往出來拔身子。
土已經壅上半墻了。
羊跑上高處,喚也喚不回來;雞飛向墻頭;騾子掙著木樁上的韁繩;狗整夜整夜地叫;老鼠一群一群從洞里鉆出來……
那些大鳥,紙片一樣,越飛越高。
飛不高的,暫時停在土崖、房頂或高處的樹杈上,用頭發或者馬尾將自己拴住。
有些小鳥,飛著飛著,忽然一頭栽下來,像一顆土坷垃,猛地不見了。
人出來時都把五官塞了。
手里拿一把防衛的鐵锨、鉤耙或者木杠什么的,朝著塵土亂掄。
必須站著,不停地活動,一蹲下來你就沒有了。
晚上,貼住土墻,能聽見村莊很大很粗地喘息:啊,埋上了,埋上了……
村莊的頭像個干木杈,向夜空盡力舉著。
一直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