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海斌隨筆

隨筆：

森林的詩與思

我得來說有關森林里的一些事情。從春天開始，我就迷失在這里，對于一些奇怪的植物我想弄明白，結果越來越糊涂。對那些路經的動物，卻是一眼就看明白了它們究竟要去做什么。我開始在本子上寫下我看到的一切，對那些命名的千奇百怪的名字，感覺到都是很乏味的很滑稽的。我遵從自己的視覺和嗅覺來觀察它們，比如那狀如鈴鐺的紫色花朵，它們很細小的花瓣像極了假設的鈴鐺，太像了，以至于我混淆了我對所有鈴鐺的記憶，就相信它是我所熟悉的一種，惟一的鈴鐺在峽谷的懸崖上開著，它們的聲音被淹沒了，應該有很細小的聲音或者就是很大的聲音，無法被我們聽見。我想把它們畫下來，但是我本能地拒絕了自己的想法，我知道質感的東西遠不是我所掌握的這些，它們在美術的星空下被窒息了，它們本來就無法超越這些人類所有的本領所帶來的虛無。它們是真實的，是那些軟弱的葉片在支撐著它們的家族的繁衍和演化。

在這個森林里所有的事情都是無法預料的，我喜歡這些無法預料的結局在這里開始并結束。它們比一個陰謀的開始和結束，顯得容易一些，自然一些。它們如此珍惜光陰里的變化，雨雪陰晴，都對它們帶來了關乎自身的變遷，伸縮自如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它們有時候僵持著，有時候馴服著，有時候就是徹底地改變了自己的初衷，把一些簡單的慣常的看來是很正確的東西瓦解掉，顛覆到一點都不剩下。我想說說習慣的認同，對森林來說簡單地就是把它們逼到了懸崖邊上，它們的腳步從來不對一塊巖石或者一汪泉水有過什么依賴，它們就是徹底的對自身生存抱有無關痛癢的一些另類的資源。太陽是它們用來取暖的一個容器，陰涼也是很重要的，它們根據自己的喜好選擇了不同的環境，用風或者昆蟲解決掉自己的難題和窘境。

我對一個生活在森里的孤獨的人的理解是很難的，他的孤獨不是一副逆光的照片所能表現的，側光也不行。他像腐爛的樹木上長著的菇類或者菌體，已經深入和融化到木質里，而他還渾然忘我無所不能地生存著。他不需要那些著彩的油漆房子，他的居住由森林自身的顏色和花紋來完成，它們通常要被他把皮剝凈，防止那些芽抽干它所擁有的木質層。森林里的一切都這樣無需去賤買和賤賣，不妥協和不復活在成熟的樹干上表現的十分充分和具體。一個不用對人類的齷齪勾當相互利用才是純粹的自由，至少也是解脫的一種最有效的方法。在這種意義上來說，一切包含著欲望的葉片都是羞恥的，是蛇行的毒素在向上伸展。它們在一個孤獨的守護者的眼睛里，是很容易就能被識別出脈絡上的第幾顆痣在生長。年輪不是能讓人輕易就感覺到它的成熟和衰老的，它們比牙齒更幽深一些，更有著不被人所能了解的一面。人類的接吻在牙齒的允許下，避開了所有堅硬的碰撞并行進到皮肉的包容里面，得以使交媾能夠順利的繼續下去，并體會到了由此及彼的相互激悅。但一個孤獨的守護者，他在節欲的要求下，看到了無數顆冰涼的星星從銀河轉化為獵戶座的寶劍，那些決絕的神話使他在這個國家固守著自己的生活。

認識森林還要說說一個有著疾病的人，在生前說了那些真理使我們對他肅然起敬。他的墳墓在森林里還是那樣完整保留著他用過的所有符號，他沒有嘲笑我們和他犯下了許多相同的錯誤，相反他比一個健康的人更懂得情感更有智慧，他沒有因為離開這個世界而失去他那些聲音，我還能清楚記得那些眼神里包含著的欲言又止的東西。我想念他在那個時間里對我所做的一切，他是一個怪物，重疊在一起，像獅子和人面混合在一起一樣，而這些不管是想像還是真實的都已經不是重要的了。我要避免那些小文人手里和筆下的一些像人一樣的動物，在他們骯臟的靈魂里衍變成極其無聊的謬誤，我覺得一個真正有靈魂的人他是早晨剛起床的人，而不是在夜晚，他對這個世界的辨別是敏銳的，是清晰的，是確定的，不是游移不定的。這個有著疾病的人能對健康的身體說出他們所未體驗的東西，那些都是超驗的現實，是真正意義的世界在揭示出我們丑惡的嘴臉，他的血管里沒有污染的雜質在傳遞，在堵塞住任何一個脆弱的拐道。他對我所述說的那些令人尊敬的人也是不一樣的，一面是不斷衰竭的臟器，一面是不斷過濾的人類，他都用語言概括了那些值得尊敬和遺棄的不同的人。他們多像森林里的泥路上不斷跑過去的動物，用腳印留下一些令我不斷思索不斷猜測的依據。

在森林里生活的鳥太多了，根本不能用數學來統計它們，只能用顏色和聲音來辨別它們，它們的糞便和樹葉一樣，在森林里不斷地混合在一起，你不知道究竟是糞便還是樹葉改變了整個森林的命運，也無法做出其它的判斷，都只能在神秘和淺顯中認同了一座森林和另一座森林。人類的許多枉然的事情就是這樣，看上去有必要的你一放棄就覺得什么也沒必要了。我贊同詩人在詩歌里寫下地震或者火山，這些東西很容易就改變了我們固守的概念。寫一群鳥或著一只鳥，也是有必要的。它幫助我們打開某個片段，在迷離的事件中剔除一些假象，逐漸認識到自身的軟弱和無為，就像鄧肯在俄羅斯由舞蹈看到了一切，看到了詩人的一雙藍眼睛里閃爍的光芒。

（選自吳海斌博客：零度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