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詩人簡介
本名曾桓開。1979年生于廣東梅縣。2005年畢業于暨南大學。現居東莞。
獨自莫憑欄
眺望那些遠遠的山脈,薄暮的邊緣
不適合懷念、望鄉以及任何的愁賦
因為你只是一個人
在異鄉,你寂寞得沒有聲音
鄉音便隱藏了起來
你寂寞得沒有回憶
那些有趣的事說與誰聽
你寂寞得——
仿佛隨時可以把自己忽略
可以丟失,可以熄滅。
空巢
老房子幽暗的時光,即使被白熾燈照著
被煤爐子烤著,被一碗米粥的清香熏著
仍是冰涼的。時光在這里,無所謂快與慢
無所謂春與秋。在她銀絲般的頭發上
一枚有著黑痕的簪子,在她干瘦的手腕上
一個翠綠的鐲子,時光就是這些具體的物件。
或者,她喃喃的回憶和空洞的眼神。
外面再熱鬧的場面,再巨大的響動
都不能吸引她或者驚擾她了
她和拐杖對著巷子的道路敲敲打打
那就是最踏實的聲音
她和木椅木床一起發困、睡個安穩覺
那就是最舒服的時候
那些被褥都有了她的氣息:渾濁而陳腐
那些家具都有了她的脾氣:幽靜而遲緩
更多的時間交付給了舊的物什
一個缺角的碗,一個木質的相框
相片上的物是人非
一個老柜子,早已沒有秘密可言
但總掛著一顆锃亮的銅鎖
唯一的一把鑰匙,揣在貼身的衣兜
一面舊式的梳妝鏡,映照熟悉的景物
和日漸衰老的容顏
她撫摸,顫顫抖抖的手指在這一件件東西
上面抹過,那么多內容讓她想不到詞語
來講述,那么多失落的情感一下子盈滿淚眶。
陶淵明
陽光的爪子從草簾的小洞伸進來了
那就起床吧,下崗后常常睡到日上三竿
走到水缸前,取瓢喝口涼水
權當早餐。伸懶腰,走到歪腿的桌子
昨晚的墨跡已干,字很搶眼: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抬頭看看對面的矮山坡
稀稀拉拉的樹,擺弄著躬耕的姿勢
每天都差不多這樣
于是翻過紙背,寫下:
審美疲勞
這時,剛好丑妻拖著幾個傻兒
從窗下走過,騰起灰塵
一陣咳嗽
擲筆,枯坐,無語
又是一天
想你的時候,我只有一半
另外一半,在時光的岔路走散
已經有了新的路途
那些模糊的印記,如同沙漠上的幻象
被看見,又被懷疑
被欣賞,又被排斥
想你的時候,我這一半
已經顯得有點呆滯,很難再被喚醒
你再不是你,仿佛一個對應的法則:
愛以及悲傷
花朵以及凋零
不惜以時光的強大
拆解思念的壁壘
剩下的已經不多
這一半也將再次分裂
被帶入陌生的旅途
我已經顧不得憐惜自己
那走失的一半
唯有想起多一點,盡量多一點
讓自己感到踏實,在這多舛的世間。
自述
樸素而頑強地生活:
在旅居之地,命運之途
屈辱與榮耀匯合的異鄉
迫近而立之年的心境——
常有熱烈的淚水在香煙繚繞中
沉默著流下,它不會停泊
只會悄悄止住。
常有無聲的歌吟
回蕩并撞擊,落寞的深夜。
當弓身而起,靠窗久立
深邃的城市,仿如永生之境;
那些高樓,仿如一座座矗立的墓碑
似可隱昭所來、所在、所去。
當我面對,卻不明白竭力為何?失落為何?
何當如此面對:白日的騷動和暗夜的沉靜?
自始至終,處在疑竇叢生的時光荊林,
處在變化莫測的空間隧道。
沒有靈魂安放之地……
咖啡館
在咖啡館,他撫摸受傷的腳踝
這樣的情境,如果僅是一個人
他就會繼續回憶下去
遙遠的事物,如同一盞電燈
一擰就亮,發出穿透歲月的幽光
事實上,他在對另一個人說著
他這幾年的打拼史,關于
城市給他的,種種機遇
或者不公,避重就輕
某些地方,也許有點夸張
自言自語,言詞閃爍
聽者也許是無心,面對一個陌生人
抽雪茄,摩挲著斑白的頭發
不忘偶爾禮貌地點頭
“哦……”,抑或吐出一個煙圈
氣息綿長,調動著言說者的情緒
他們的側影冷峻
如同一幅版畫。
從窗外看,也像一張電影海報。
印象深刻的細節:
他撫摸腳踝,他摩挲花發。
銀灘
看到這樣的場面,還是忍不住
俗氣地描述:那么多人,像魚一樣
在大海里快活地游來游去。
我沿著銀白色的沙灘走遠
漸漸地,人聲飄渺
濤聲陣陣。潮頭后撤的時候
嘩啦啦的,銀子落地的聲音。
一些綠色的小蟹
趴在礁石上,縫隙里
應該還有更多
那些礁石上的,大概和我們一樣
活累了,就去其他地方看看風景
然后返回原地,在潮來浪涌之下
繼續平淡而真實的生活。
鬧市公園
鬧市公園是窄小的、冷清的。來這里逗留的人
都不會待太久,很快,他們轉身
拐進那些樓宇間,或者邁向車流。
即使這樣,長凳照樣在等待
黃葉子等待秋風,時間等待夕陽
而我忽然閑下來的一個下午
不知該等待什么
就在這幾棵樹間轉悠,像一個丟失了東西
返回來尋找什么的人
其實,我只是在丟失,而無法再獲得
丟失的時間、情感、繁忙間隙的無所適從
這些都不會來將我尋找。
等待自己張羅一頓晚餐?等待一個朋友下班?
還是等待有點事做?等待月亮掛出城市的鄉愁?
這些都顯得毫無意義,在城市,多少實在的
變成了縹緲,縹緲的又忽然來到。
內心那座公園,也是如此
它顯得窄小、又冷清,好像
完全不知該容納什么,有時
只是自己轉進去,迷失片刻
找不著什么,又空手出來。
射天狼
——在偉人站過的洲頭
同一柱陽光中,多種色彩,不分先后彼此;
同一縷空氣中,神明和病菌,各自抵達,
又將遠足。這無所謂源頭或者盡頭
無可規避或者選擇。
同一道風景,想像力稍顯次要,感官的超驗難能可貴。
同一個時刻,無法完成一次描述和聆聽
因為我們,相處兩地;因為
不同的時際,安排了人間不同的喜怒哀愁。
在這片區域之中,你的時光已經逝去
我的,正在衰老。(也在更新。)
“活著”,是一個小前提,那么他眼前的景物
都是他短暫的領屬。“短暫”,是那么殘忍而合理。
是誰安排了死亡?葬禮只是他人舉行的虛偽的形式。
是誰更改了桑田?我們所站立過的洲頭,只是時光洪流
包圍的一塊小小的地方,能望見遼闊,看不到那些消亡。
過程
回到出生地,在冬風欲息,寒暮將垂的時刻
枝條消失,空出一個虛無之境
只剩孤獨的樹樁;它依偎上去,樹皮已不再溫暖
仰望那一片深沉天空
它曾在那里綠過,展現著最美麗的身體
陽光疼愛著它,雨水滋潤著它
樹根的養分,悄注悄入
使它獲得——
作為樹葉,那細微的幸福
緬懷以及絕望,都已無關緊要
就在這里躺著,接受腐爛。
風已不能把它帶走
不能把它和樹樁分開。
那些年
我出生在路上
有人把我送進溫暖的床
我慢慢學會叫媽媽
總有一個留大胡子的人
在她身后對我說:
快叫爸爸……叫爸爸
而我每次伸手
都狠狠地揪疼了他
在媽媽為了加班
離開家的午夜
他用幾勺奶粉打發了我幼小的饑餓
以至后來,我曾經懷疑
奶牛是我們的近親
八七年,我走進醫院
面對醫療界的權威
我哭成一根水草
護士說這小孩得了絕癥
傷感的是身旁的一男一女
好像經歷了一次居民樓停電
我看不到他們臉上寫滿驚慌
我臉上早已寫下虛驚一場
九零年,為了營養,我拼命吃糧
學校四周的烤羊腿
都是為我一人烤的
無法回避師長嚴厲的目光
我雖問心無愧
但這一回,又住進了醫院
每天雞一叫,我就睜開眼
對著窗外,樹枝上積壓的厚雪
感嘆光陰,從早飯開始
一口一口傾入腸胃
小米粥的魅力
能把希望裝飾成近乎完美
再也回不到,九一年冬天
近兩個月的臥床
算我人生的第一場災難
然而這一切
對送飯的男女來說是個笑話
他們發現了我在枕巾上
寫了兩行字——
白色的圍墻
擋住了我
當天下午
他們買來一本空白的稿紙
我在笑聲中夢想花開
生活像變魔術
他們從一開始就朝著衰老而去
這些蛛絲馬跡逃不過我的雙眼
盡管多年以來
他們習慣叫我的小名兒瞎豬
(選自詩生活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