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沄作品

詩人簡介

柳沄，出生于五十年代末。現居沈陽。八十年代初開始發表作品，著有詩集多部。

我和自己

我和自己

有些不一樣

像自尊和虛榮

那么不一樣

我承認：我和自己

確實有些不一樣

像嘴上說的

和心里頭想的

那么不一樣

像上午的太陽和下午的太陽

那么不一樣；像

升起來和落下去那么不一樣

像神采奕奕和愁眉不展

那么不一樣

太陽熄滅了還有燈

燈熄滅了還有月亮

我和自己，就像

燈光和月色那么不一樣

就像月色里的禾苗和稗草

那么不一樣

這是一件讓我苦惱的事

什么時候還得活多久

我和自己才能一樣起來

即使像稗草和稗草

也行

一場車禍

從沒有見過

一個人像一張紙那樣

呼地一聲

飄起來

我是說

一個橫穿馬路的人

在和一輛剎不住的汽車相碰時

竟然跟一張紙一樣

飄起來

不幸是一柄

多么確鑿的鐵鏟

它挖出的坑

那么大又那么深

除了死亡，還有什么

能夠將其填平

把一生變成一天；變成

一天里的一個瞬間

是一件過于容易的事

此刻，他僵臥在血泊中

好比時針或秒針

靜止在表盤里

但時間并沒有停下來

上升的太陽也沒有停下來

它只是比注視

更大地睜著眼睛

它看到的與我想到的

肯定是一樣的——

數不清的沈陽人

正匆忙地行走在

沈陽這座偌大的城市里

車禍所蕩起的陣陣漣漪

還遠不足以波及到

每個人的內心

我也會很快將此事忘掉

盡管那么紅的血

弄紅了

所能弄紅的一切

紀事

才買回來的

第五輛自行車

又丟了，連同鎖車的鎖

和拴車的鏈子

誰偷的呢

當然是人偷的

此刻他正蹬著它

駛向想要駛向的地方

——兩只嶄新的輪子

在平坦的街道上飛快地滾動著

越滾越不再是我的

好像頭一次感到

我久居的這座城市

竟這么大，這么深

它藏下一輛失竊的自行車

比海隱瞞一條失蹤的船

還要容易

我點上一支煙

努力讓自己

像一個，跟

那輛價值三百多元的自行車

無關的人

旅途

一條蜿蜒的鐵路

緊傍著一條

同樣蜿蜒的河

行駛在鐵路上的列車

有時與流水是一個方向

有時則方向相反，然而

在抵達目的地之前

車廂里的旅客

與河水里的魚兒

始終沒什么兩樣

現在是夜晚

那條曾在陽光下閃亮的河

已被一長串燈火通明的車廂取代

盡管馱著車廂的輪子，比

發生在車廂里的事情少不了多少

可相對于奔跑

它更像是在奔流

過程就這樣持續著

過程使沿途眾多的山峰

波浪一樣，起伏個不停

一個寡言少語的中年男子

一直出神地望著黑黢黢的窗外

前方，他的落腳處

有酒和小酒的小菜

當然

還有一位

做得一手好菜的女子

暮晚

背陰的山腳下

一頭暮歸的老牛

突然吼叫了一聲

隔了不大一會兒

又吼叫了一聲

聲音遠遠地傳來

又傳向遠處

低沉得像是它在使勁地吹響

自己頭上的彎角

暮色越來越濃

可山的那邊

太陽還在為結束

而不停地滾動

就像一顆頭顱，帶著血跡

在為失敗而滾動

……消失是一件

多么費勁的事情

大運河

和自己一樣寬的大運河

和自己一樣深的大運河

和自己一樣長的大運河

橫生異味的大運河

越來越不像自己的大運河

河邊晃動著打魚的人

而網是空的，網里的陽光

像鱗片那樣閃亮的大運河

不緊不慢的大運河

晝夜兼程的大運河

運送過茶葉、稻米和江南美女的大運河

運丟過好幾位皇帝的大運河

說它是畫卷說它是裹腳布

有著同樣道理的大運河

流向明天的大運河

留在昨天的大運河

自始至終，夾在

兩者之間的大運河

無題

此時的夜空沒有月亮

站在舞廳門前的那個女人

跟雨后的月亮

一樣好看

歪歪斜斜的雨，一直

不緊不慢地下著

雨好像有意陪伴著她

在雨中聽雨

她一定是在等誰

那么多的行人

行色匆匆地行走在

她東張西望的視野中

好比搖晃在月色里

我是其中的一位。我想

只有在這樣的地方

才會遇見這樣的女人

她不僅讓那輪遙不可及的皎潔

近在眼前，還讓

這個燈紅酒綠的夜晚

更像是人間

看法

我的看法從來都是我的

不斷流逝的時光

這讓些看法

礁石那樣穩定

譬如一場雨

從山那邊移到山這邊

從她的身上移到我的身上

譬如春天在樹的枝頭上

樹在春天的懷抱里

再譬如

越來越多的狗穿上衣服

用大致一樣的鏈子牽著不一樣的人

于暮色降臨的街道上

走，或者遛

而對于我

過完的日子

與還得過下去的日子

一樣多，卻

一點都不像

飛馳而去的汽車

與緊隨其后的尾塵

因此我的廢話越說越多

就好比那顆落日

越墜越圓。此刻

它太像一張期待的臉

因目睹得太多

而愁眉不展

但用不了多久

它會像蝙蝠一樣換個角落

重新把自己

倒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