邰筐隨筆及評論

隨筆：

像一個人一樣活著

從清晨背著裝滿產品介紹折頁和樣品的大挎包走出家門的那一刻起，我立時就找到了推銷員的感覺。這種場景類似于趙本山演的小品，滑稽而真實。生活就是這樣，我新的一天將從一個沉重的挎包開始。我對門住著一個在西郊批發市場做生意的暴發戶，樓上老王是房產局有點實權的小科長。我知道他們每天夾著真皮公文包，昂首闊步從我身邊經過時，心里肯定藏著一種牛氣的優越。這是我一個月前找到的第二份工作。為一家出租車公司代理的美國JB汽車保護神做市場營銷工作。我的另一職業是某個局級單位特聘的宣傳干事。這兩份工作的共同特點是只考核工作結果，不計工作時間。對我來說，真是再合適不過，因為我喜歡對自己的生活運籌帷幄的感覺。我是這樣支配我一天的工作時間的：每天上午，我穿梭于臨沂的汽車4S店、汽修廠、汽車養護中心、摩托車維修點、加油站、洗車廠之間，不失時機地向他們推銷美國佬生產的JB車神、智能修復劑、強力抗磨劑、新車保護劑、冷卻系統止漏劑……這時的我眉飛色舞、巧舌如簧、夸夸其談、能言善辯，幾乎把所有的溢美之詞都用上了，像個既崇洋媚外又唯利是圖的小商販。下午兩點，我又會準時地坐在某局辦公大樓第六層的辦公室里，享受著中央空調，喝著茶，抽著煙，在微機前編織著上司喜歡的工作謊言。這時的我又成了一個安逸的小職員。只有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才會想起自己還是個詩人。我打開書和莊子、李白、惠特曼交談，我鋪開稿紙，說出生活讓我說出的一切。這時，白天走失的無數個我，白天遏制的無數念頭，白天丟掉的一點點尊嚴就會穿過重重夜幕和晚上的我匯合。有幾次，我甚至聽到了激情穿過肌肉和尊嚴鉆進骨頭的聲音。

我每天的生活就是這樣，緊張、自足而快樂。上午的工作像情人，新鮮而富有挑戰。下午的工作像婚姻，平平淡淡，按部就班。而夜晚是自由的，可以讓靈魂遠足，鯤鵬展翅九萬里，縱橫遨游天地間……

在此之前，我曾是交警隊秘書，一所民辦學校的行政主管，一份小報的執行主編，也曾長期在家賦閑。那時我胸懷大志，自命不凡，有著堂吉訶德式的情懷，寫浪漫主義的詩，妄圖通過努力改變自己的一切。笛卡爾說，你能改變自己房子的式樣，但你能把一座城市的樓房全部拆掉重蓋嗎?我知道這不可能。最明智之舉是做個生活的順從者。我現在只想像一個人一樣活著。我記不清是誰和我說過這話，但它一下子從我腦子里蹦出來，并迅速主宰了我的意志。我現在最真實的想法就是為我即將出生的孩子掙足喝奶粉和入托的錢。現在就是這樣，在被生活這條惡狗咬得遍體鱗傷之后，我開始低眉順眼，開始投懷送抱，開始唯命是從。但誰又敢說，我不是埋伏在生活內部的另一條惡狗，終有一日，我要和它狹路相逢，狗咬狗，勇者勝。

評論：

時代的夜歌或浮世繪（節選）

——關于邰筐詩歌的三言兩語

□張清華

用“時代的夜歌”或者“一個城市的素描”等等說法，似乎很難以偏概全地來定位邰筐的這些詩，我甚至還想借用另一個詩人的說法，把它們叫做“工業時代的新樂府”，似乎也不那么傳神。總之我找不出一個能夠完全準確地涵蓋邰筐這些詩的內涵與風神的詞語。但這也沒有關系，我感到這也許正是它們的特點所在，它們的新意所在。邰筐試圖通過他的筆觸，通過對一座城市的歷史變遷與日常景象的描寫，記錄下我們時代的某些不可忽略的東西，記錄下它的燈紅酒綠、車水馬龍的表象下的種種被掩埋的悲情和犧牲，記錄下它的大街小巷繁華的人世情景背后所發生的種種秘密，見不得人的黑暗與交易，記錄下那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樓下所遮蔽的種種小人物的歷史，他們所遭受的擠壓和剝奪的、流離失所的底層人生。邰筐置身其間，以見證者的角色介入著這段歷史，記錄下他所見聞的一切。而這一切，也許是我們每一個人都熟視無睹的，都在天天經歷但又麻木不仁和失去了記憶的。

通過一座城市而切入時代，并且進入歷史，我想這是一個有效的通道。誰都清楚我們正在經歷一個什么樣的時代，但又有誰能夠使它躍然紙上栩栩如生？邰筐的這些詩打開了它黑暗而混沌的一角，還原了它那些生動的細枝末節。他好像是一個獨白者，一個無所不能的施法術者，用他戲劇性的、細節豐盈的、不無戲耍幽默的語言調度著，讓這城市的各種景象如同環形電影的銀幕一樣，橫向依次展開；讓各種人物活動起來，猶如幽靈般次第登場，顯貴、商賈、妓女、小偷、環衛工人、小職員、失業者、城市貧民……他們各自演示著他們的日常生活的悲歡離合，演出著他們的人間喜劇。我得說，邰筐的筆觸是富有質感和還原能力的，他寫活了一座城市。因此，我說邰筐進入了歷史，他寫活了一個有獨特歷史內涵的城市，也因此寫活了一個時代，寫活了一個時代向著另一個時代前進或塌陷的過程。這當然不是有意識的“挑選”，因為邰筐屬于它，而從本質上說，寫活臨沂和寫活今天的任何一個城市是一樣的，只是因為這座城市原有的概念與今天的現實所構成的反差，給了我們以更多戲劇性的刺激和震撼罷了。

我必須說，邰筐因此而得以超越了一種“新意識形態式”的“底層寫作”的局限，在充滿悲憫之心的同時，也達到了非常輕松、形象、鮮活、詼諧的境地，并具有了很強的民間性與可讀性，用他自己的話來說，這叫“我贊美思考的偏頭痛/卻不贊美他的偏執狂”（《贊美》）。這一點是值得稱道的，因為今天的寫作中，實際上并不缺少通常意義上的道義主題，跟風和來自各方的誤讀，已經一起損傷了底層詩歌寫作的聲譽。問題的關鍵如今已是要逾越依靠“道義”而取勝，從這一點上，我更愿意將邰筐的詩定位為一種“城市詩”，一種真正意義上的屬于今天的城市敘事，它除了隱含和展示道義評判，還告訴我們這世界究竟發生了什么，不是概念化的宣教，而是鮮活生動的真實場景。在這方面，邰筐是明智和富有眼光的。

然而“不加修飾”并不是純客觀的再現，邰筐這些詩之所以有意思、有含量，還在于他自身的介入，這種介入使他的詩歌具有了靈魂、批評性和人文氣質。

總之，邰筐的這些詩是綜合和豐富的，他對這時代的見微知著的描繪和講述，我相信會打動更多的人，并且幫助他們記憶下這段充滿著人間悲喜劇的歷史。

（選自邰筐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