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堰散拍（組詩）

一

換上新衣。我被一片葉子銘記

留鳥就伏在一匝樹陰里，讓一個夏天的蔭涼

在身體里淤積；我們居住的這座城市

仿佛剛從水里撈出

拎下來的幸福過于龐大，像拖在地上的影子一樣

虛偽。蓋上雙腿

我已看不清腳邊的流水

二

波光微弱纏繞。混沌中的山巒伏在遠處

綠影蜿蜒；小溪見縫插針

遞來一林子的寂靜；可

鳥聲覆蓋了迎面斜下來的山坡

從山頂一直鋪到山腳……我拋下愛我的親人

和寬敞的故土

就是要在這里流淌

三

頭堰，二堰，三堰，五堰，六堰……挨個數來

就是這座城市的全部。抓住

斷崖絕壁，一滴一滴收集；或者

承著山中流泉——淺淺的疼痛和幸福

都很容易蓄滿。

座座圓頂，多像我們祖先住過的房子。下山隨處汲水

再上屋里安睡——

十堰，你比我的想象更簡單

更有耐心

四

靠幾個水洼，作為一個城市的確太過膚淺

作為一個地名，它已被時光洞穿

一個個

曾經被恐龍踩塌的陷阱，也陷落了

我們祖先的骨殖。伸展于河岸上的一片叢林

隆起又跌下

地球在驚慌中轉動。援崖，逐水

溝壑里，曾經肯定埋葬了一個個王國

時光已經破譯了——

石頭里的密碼

五

烏鴉飛出道袍。黑暗帶動一塊氣流從黑夜里

抽身。燈在夢的入口處

把水聚攏。一個帝王把自己鑄在峰頂

時光在金屬上堆積、斑駁

塵世里的石頭

被一道道溪水磨亮。夏夜貼著懸崖

仿佛要滑入深淵，生活仍然在順理成章。可

它的羽毛，在轉彎時就已消失

一陣風，拋掉了多少

分分秒秒

六

用一條江，收集石縫里滲出的福祉

然后風平浪靜地，把時光一點點升起。升起

岸，沒有緩解山勢和坡度

我們從低處一再加速。一再退出——

水面，隱藏著浩大與悲憫。把低處的城

城里的瓦礫、足跡

留在水底。炊煙沿著一段升上來的生活

在天堂里失散

那里已沒有了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