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表在《東風》2007年第6期的《一棵老樹》(作者張澤雄),是我很喜歡的一首抒情詩。在我的閱讀里雖然讀詩的時間并不多,但我似乎總在尋尋覓覓著,當遇到我喜歡的詩時,常感到眼前一亮,它使我愉悅,使我興奮,引我思索,不忍釋手。我讀《一棵老樹》時,就是這樣的心情。
作者所寫的一棵老樹,并不是一個很新鮮的意象,但卻寫得有新意,有韻味,有吸引力。全詩5節,每節11行,詩句雖有長有短,但從大體上看,于“自由”中又注意了形式的嚴整。第一節寫外婆塆站著的一棵老樹比已離世的外婆還老,并人格化地展示了它那些有意味的細節。第二節說這棵老樹與北京城里那些不同名目古樹的不同之處,是它沒有掛著年齡和身份的說明,它大概是什么朝代的“也沒人在意”。接著,寫了它與人們生活的密切關系。這樣一棵平凡的老樹,作者以“時光渺茫,生命如此樸素強大”來贊頌它。第三節說“這是一棵神樹”,并說到一些有關的故事。第四節說“外婆塆是個風水寶地”,寫了世俗的傳說和這里舊時出過什么樣的人,特意說到新中國本鄉的第一個大學生就出在這里,現在“它的子孫遍及四面八方”。由此使我們看到時代在變化,在前進。作者寫道,這棵老樹仍然是“夏天垂下濃陰,冬天攢下溫暖/不留痕跡地帶走歲月的皺紋。像個善良的仙人”。這些抒寫,與第二節中的贊詞屬同一方向的語言,使那句贊詞的含義得到了強化和深化。第五節作者寫到那棵老樹與自己童年的關系,想到人的生與死,大雁的南來北往,莊稼一茬接一茬。最后還是落腳到被稱作樸樹的這棵老樹:“樸樹單純而執拗地站在那里。風平浪靜/沒有彎曲,沒有一根枯枝;甚至/沒有年輪。還是四個人才能抱住它的腰身……”這些意味深長的詩句告訴了我們,那棵老樹青春常在,老而彌堅。我們不妨把這看作是現在外婆塆的象征。
我曾在一篇文章里說到,作一首不太長的抒情詩,應該緊緊抓住一個主要的意象進行充分抒寫,并且通過抒寫其他的意象來延長、擴大、加深這一主要的意象,這樣,作者所要表達的情思和意念就可以印進讀者的腦中,從而達到感人的目的。也許是因為《一棵老樹》的創作實踐恰與我的想法不謀而合吧,我特別感到這首詩的難得。它真正摒除了詩之大忌蕪雜和散漫,集中筆力抒寫老樹這一主要意象和相關的意象(北京的古樹,大雁,莊稼等),收到了很好的藝術效果。我以為,單純和集中是一切好詩所應具有的特點和品格。單純的主題和意象,是作者從自己的生活體驗中提煉和剔選出來的。對主要意象和相關意象的集中抒寫,有利于豐富詩的思想內涵,增強詩的力度。而思想內涵又是以作者的生活積累為基礎的,沒有這個基礎,即使有生花妙筆也不頂用。《一棵老樹》所以具有豐富的思想內涵,其根源在作者有著厚實的生活積累。那是一個無形的倉庫。因為每一個詩句都來自于那個“倉庫”,所以它們都是結結實實的,沒有絲毫的空洞感。這首詩的另一個難能之處是,在看似大白話式的抒寫中,使讀者看到了深意,看到了不尋常的東西。
還應該提一提詩中那些內涵豐富、韻味不盡的語言,如“一頭烏黑發亮的秀發/也比不過它的蒼翠”;“不留痕跡地帶走歲月的皺紋”;“大雁南來北往,莊稼一茬接一茬”等。前兩句我不作解釋。第三句似乎平平白白,但它作為詩句,卻有巧妙之處,一方面說了大自然風物的變遷,另一方面點出了時序的更替。風物的變遷和時序的更替又都是鄉下人特別關注的。我還聯想到,人不也是一茬一茬地更替么!此句真是既貼切,又有韻味。這一句還可啟示我們,要寫出好詩,不一定非尋找那些過于求生的語言不可。
我稱贊《一棵老樹》,并非認為好詩只有這一種寫法。我知道,作者也是能寫朦朧詩的。若要分派,《一棵老樹》既不屬朦朧派,也不是明快派,它沒有某些朦朧詩的艱澀,比明快的詩又顯得深沉,那么,可否稱為“深沉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