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宅子附近有兩眼泉水,分別從南邊和北邊的大山腳下流出來。南邊的山泉水細如竹筷,終年就那樣不急不慌無聲無息地往外流著。山泉水一出頭的地方,方方正正地掘了兩米來深的一口井,周遭兒和底部全由青石板鑲嵌著,井里邊泉水積滿了,再從井口的低處靜悄悄兒地向外邊流去。這泉水清澈,清澈得就跟雨后的空氣一樣。兩米多的深度,井底石板兒上的細紋兒都一絲兒一絲兒的看得清楚。有一年,我從上學路邊的河溝里抓回八九十來條小魚兒,好心地放進井水里邊,一開始,這群魚兒還以為來到了洞天福地,高興,在清澈的泉水里可勁兒地暢游。竄上竄下地對這個新家充滿了好奇。我天天晚上從學校回家就到井邊看望它們。時間一長,也許它們對新家沒有了新鮮感,每次見到它們,都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懶洋洋地伏在哪一個旮旯里。那年我上了六年級,在校寄宿,半月回家一次。那天,是周末,一放學就迫不及待地往家跑,我惦記著魚兒。到井口睜大眼睛找了半天,才見到兩只小魚兒無精打采地伏在水底,用木棍兒攪了攪,動也懶得動,瘦得皮包骨頭,病懨懨地樣子。我還有魚兒哪去了?上過中專的三叔告訴我:因為泉水太清,沒有微生物,魚兒都餓死了。于是我心里邊就一陣陣地痛,就感到非常對不起這些魚兒們,就用一只碗盛上水,放進抓上來的兩條瘦魚,跑了一里多地,放進了有魚的潭中。為此我懂得了\"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
這口井里邊的泉水甘冽,喝一口,真的有一種淡淡的甜味兒。把這泉水引進田里,栽種的蓮藕也有一種別樣的甘甜。就因為這個緣故,我們家涼拌藕片這道小菜,從來不放鹽的,只是倒一點醋,吃起來甜酸甜酸的。燉出來的藕湯大多也不放鹽的,喝起來甜滋滋地發膩。這還是一口寒泉,泉水一年四季冰徹骨髓,但冬天卻從不結冰。夏日里,大人們勞作歸來,舀了水,美美兒地擦一把臉,就感覺到周身通泰,暑氣頓消。一年里最熱的三伏天,晚上,先在井邊的空地上潑上泉水,用大瓦盆盛了晚飯,端過來,一家子就散坐在空地上,一邊吃著晚飯,泉水的涼爽就從地上慢慢的襲上來,一會兒工夫,人就一滴汗也沒有了。這眼泉水水質爽滑,手伸進水里,就感覺滑滑的,像油一樣,一家人天天全用它洗漱,就滋養得全家人有了鮮潤的皮膚,數九寒天滴水成冰,鄉親們的臉上、手上凍裂出一道道的血口子,唯獨我們家的人一個個皮膚粉里透紅,紅里透白。光滑如綢,粉白如玉,光鮮潤澤得跟啥似的。
北邊的泉水卻永遠溫溫兒的,尤其是到了冬天,經常有一大片濃濃的白霧罩在山泉上邊。再由朝陽斜斜地一照,就有七彩虹霓在霧里邊隱隱現現的,有一種神秘感。這里原來還有一座三開間兒的水神廟,供奉著水神娘娘。我記事的時候,廟宇遺址尚在。爺爺時常領著我在廟墻傾圮荒草萋萋的遺跡上徘徊,描述著他記憶中的水神娘娘模樣,給了我一個與南海觀世音菩薩相去不遠的慈善女性形象。
北邊的這眼泉水流量也大得多,有大人們喝酒用的酒盅口粗細。用這泉水澆地,地里邊的農作物就比別處成熟得早,籽實也顯得更加的飽滿。用同樣的品種,同樣的土質,用兩眼山泉水分別澆灌兩處蓮藕塘子,用溫泉水澆灌的塘中,農歷五月中旬的光景,一片片碩大的荷葉間,早早地,就有一枝枝亭亭玉立的荷花冰清玉潔地站起來了。另一眼泉水澆灌的蓮花開得就晚得多。去年秋天回了老家一趟,兩眼山泉水依舊汩汩地不知疲倦的淌著。還聽說,就在前兩個月吧,有人來看了看這兩眼泉,走時還取了不少水樣兒。于是鄉鄰們心中就升起了希望的曙光,希望這泉水真的具有開發價值。
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在山的高處,你只要挖出一只小坑兒,里邊就會潮乎乎地冒出水來。這水從哪兒來的呢?你隨便找一個清晨,到大山高處的茂密樹林子里,就會發現層層密密的樹葉兒上、草尖兒上,無不凝聚著一滴一滴的露水,凝得重了,就一滴一滴地跌進了泥土里,直到土壤慢慢地飽和了,水就得向外滲漏。從群山的每一個角落里慢慢滲出的水又在更低處匯集,就成了跟花線兒一樣在山澗的石縫間游移的小溪。再往下去吧,水勢就漸漸地大了,匯攏來的水一路上說笑著,推搡著,嘩嘩啦啦地向前跑去。
從家到學校的五華里路,全有嘩嘩的溪水相伴。到了夏天的晚些時候一直到秋天,溪水里的蟹們就開始招人喜歡了。放學回家的路上,只要你輕輕地搬開水中的一塊石板兒,下邊一定會有一只甚至兩只螃蟹驚慌地邊逃跑邊舞動著兩只螯虛張聲勢地嚇唬人。我們把書從書包里掏出來,張開五指,一抓一只直往書包里邊丟。哪天也能抓個幾十百把只。回家了,往大盆子里一倒,再用筷子一只只的夾起來,殘忍地掰掉所有的螯和腿兒,用油在鍋里用文火炕焦了,一根兒一根兒放在嘴里邊慢慢地嚼著,酥脆酥脆的,還有一種特別的咸味兒。大人們說,小孩子吃這個最好,長勁兒。大些了才明白,要想補鈣,首選蟹腿兒蟹螯。
清亮亮的溪水里,經常有魚兒辟哩叭啦地往上游跳躍。夏天的周日,我們用縫衣針和細竹棍兒做成釣桿兒,掛上蚯蚓,學起姜子牙來,半天真的還能釣上三幾斤來。有時候,半天竟一條也釣不著,我們干脆在水潭的上邊引開流水,斷了水潭的源頭,然后舀光潭里的水,干出竭澤而漁的壞事來。在吃魚的方法上,我們有不凡的創新。溪間的魚兒最多的兩個品種,一是在陽光下閃射著如桃花一樣的桃花瓣兒,一種是背部和水中細沙一樣麻的麻沙骨碌。兩種魚兒肉細,沒有大刺兒。把魚兒刮了鱗,刳了內臟,抹上鹽,肚子里邊塞進蔥和花椒殼兒,用青菜葉兒一包,再在菜葉兒外邊裹上濕泥,放進火里邊燒。燒熟了,那個香啊,你一吃連舌頭都會一起吞下去的。有時,還把魚兒放在薄石板兒上,用文火焙著吃;或者把魚兒蘸上咸面糊糊兒后,再包上菜葉兒和濕泥燒著吃……。我們用自己最天真的聰明享受著大自然賜予的恩惠。
溪水給予我們的樂趣,遠不止捉螃蟹和釣小魚兒。酷暑天氣,我們會在放學的路上扒光身上最后一片布,跳進清涼的深水潭中享受溪水的撫摸。好幾次,我就趁大毛子光著屁股在潭水里邊忘形的時候。偷偷地抱著他的衣服跑開了,從他家門縫里把衣服塞進去,誰讓他經常欺負我呢?那時候的大毛子,說話的聲音都開始變粗了,沒了衣服,他就得等到天黑了才敢回家。見他做賊一樣佝僂著身子狼狽地在夜色中逃回家的樣子,我暗中笑得肚子疼,覺得好解氣。
泉水清清,溪水長長。我就是蘸著這清清的泉水和長長的溪水,把我的童年書寫得如詩如歌般的爛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