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漢生活36年了。如果有人問我,什么是我的最愛?我會毫不猶豫地告訴他:武漢長江大橋!具體說就是連接蛇山龜山之間橫跨長江的萬里長江第一橋。
少時在老家英山,常常在暖水瓶、搪瓷缸、筆記本等物品上見到武漢長江大橋的雄姿。出現率好高好高啊!我想,它一定非常的了不起。什么時候能親眼看看呢,我盯著畫面琢磨個不停,想象個不停,思緒綿延很遠很遠,綿延到產生這個真實畫面的地方——武漢,武漢長江大橋成了我夢繞神牽的心結。
1972年2月,我上大學來到了武漢。乘坐的汽車從大橋上層通過,那個興奮勁難以言表,我被大橋的磅礴氣勢震撼了,驚呆了,我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真正的“偉大”!第一次感受到人在天地間力量的非凡和智慧的卓越!
第一個星期天,看長江大橋成了首選。從橋上玩到橋下,從橋下玩到橋上,從此端走向彼端,從彼端走向此端,踱步流連,真個是沉醉不已,感慨萬千。盡管囊中羞澀,但這個留影是非照不可的。站在大橋紀念碑的位置,腳下滔滔江水,身后巍巍長虹,而且,不時有火車轟隆隆呼嘯而過。后來,父親、母親、叔父、舅父、姑父、兄弟、友人來武漢,我無一例外都要陪他們到大橋看看,照相。在我看來,他們到武漢如果不看長江大橋,那就是枉來了武漢。父親最后一次來武漢是1998年,已是79歲高齡,我驅車走武漢內環線轉了一圈,最后在長江一橋公路橋邊短暫停留照相。這是父親在武漢的最后一張照片,成為永遠的紀念。我寫懷念父親的文章,配用的題頭照就是這張照片。
為何說長江大橋是武漢的驕傲呢?
也許有人會問,武漢不是有很多值得驕傲的景觀名勝么?你為何獨獨強調長江大橋?問君且慢,容我分別道來。不錯,武漢是有著名的黃鶴樓,可是湖南有岳陽樓,江西有滕王閣,陜西有鸛雀樓,彼此間可是難分伯仲喲。不錯,武漢是有美麗的東湖,可是浙江有西湖,黑龍江有鏡泊湖,云南有滇池,彼此間可是各有千秋喲。不錯,武漢是有香火鼎盛的歸元寺,可是當你走過祖國東西南北,你幾乎處處都能見到大同小異的大雄寶殿和羅漢堂。因此,從景觀上來說,從綜合內涵來說,武漢長江大橋才是武漢真正的經典,唯一屬于她無我有、她有我早、她有我多、她有我好的而傲首群雄的代表作!
北京,這個多少個王朝精心營建了數百年的帝都,城墻宮殿、樓堂亭榭、大街小巷可謂應有盡有,那規模那華貴那韻致那精美占盡天下風光,然而她有一個最大的先天不足:缺少像武漢所擁有的長江漢水,更缺少武漢橫跨天塹氣吞江漢的浩浩長橋。北京叫橋的地名很多,有金水橋、銀淀橋、北新橋、酒仙橋、十七孔橋等等,然而那哪能和武漢長江大橋相提并論!北京之所以起名眾多的橋,我認為正是由于北京缺水,飽含著對水的渴望和看重,因為原始意義的橋本質意義上的橋從來都是和水緊密相連的。北京有昆明湖,那是人工挖出的湖;北京有中南海,那是人工挖出的海。這一切都是為了水,為了彌補水的不足。比之北京,武漢的橋作用于水,才真正是名副其實,當之無愧。
也許有人還會問,江城并非武漢獨是,長江大橋也并非武漢獨有啊?是,九江、南京、揚州等都是江城,而且都有長江大橋。不過,我要坦然回答:這些橋比之武漢長江大橋(長江一橋)的興建晚得多,橋齡上都是小弟弟。幾千年以來,歲月悠悠,長達一萬多公里的長江奔流不息,然而未曾建過一座橋梁,長江成了數千年難以逾越的天塹!1957年武漢長江大橋建成,這是盤古開天地以來的首創!首創的意義震今爍古,旁無比肩。
論江城長江大橋之多,又得首推武漢了。在武漢城市地段,有六座跨江大橋 。除長江一橋外,又興建了長江二橋、白沙洲大橋、天心洲大橋、軍山大橋、陽邏大橋。此外,還有跨漢江江漢一橋、江漢二橋、彩虹橋、月湖橋等。一個城市就擁有十幾座宏偉的跨江大橋,不說在中國就是在世界上,直到現在我還尚未見過和聽說過。想想,武漢能不感到驕傲么?
回頭再說,萬里長江第一橋選定在武漢,可謂是舉世無雙的絕佳選擇!武漢位于祖國腹地,自古就是九省通衢的樞紐,然而一道長江天塹猶如一把利劍把武昌與漢口、漢陽劈為南北兩岸,相望而不相及。不僅如此,長江沿線的南岸與北岸也是相望而不相及,猶如天上的牛郎與織女深情地相愛卻隔著不可逾越的銀河。樞紐之地,卻運轉不暢,地利未能發揮出本應該大得多的功效。武漢長江大橋建成,創造了交通史上的新紀元,武漢兩岸,乃至神州大地沿江兩岸,緊密地聯系在一起。自此,南北陸運實現了歷史上曠古未有的橫向貫通,配合東西走向的長江水運,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國土上,有了根本意義上的良性循環。億萬華夏兒女的千年夢想成為鮮活的現實,其功效其功績足以彪炳千秋萬代!
建橋之前,唯一能緩解天塹之阻的就是輪渡。然而,那效率是何等之低:四艘火車輪渡每天只能運輸1000多車皮,一列運輸火車過江需兩三個小時。一艘汽車輪渡,一次運送幾輛汽車,一天最多只能運送300多輛。遇大風大霧,停航。大橋通車后,火車過江只一兩分鐘,每天通過列車200列以上,幾分鐘便有一列火車通過。晝夜通行汽車80000多輛。運輸效率大為提高,火車、汽車每年節省過江費就達一億多元。數十年來,僅這一項就為國家創造經濟價值100多億元。
如果說武漢是全國交通的要害,那么武昌的蛇山和漢陽的龜山之間則是要害的要害。何謂咽喉?此處便是。武漢基本是一個博大的盆地,很少有山,奇妙的是在長江穿流而過的兩岸居然突兀聳起兩座對峙的青山來。兩座山成了架橋最佳支撐點,或曰橋頭堡。兩山之間,恰恰也是江面相對距離最短處,但又是最高點。距離短,架橋跨度小;支撐點高,有利于橋下大小輪船安全通航。就具體區位看,龜蛇兩山之間建橋,也是天下無二的絕佳選擇,簡直就是天造地設,簡直就是上帝的特殊恩賜。龜蛇似乎通神,在武漢三鎮最重要的鎖喉之處,布下玄機,考量人們是否有足夠的智慧和能力破解,這是天下難題,也是天下妙題啊。這天下難題、妙題被以毛澤東為首的中國共產黨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建設者們一舉破解。
論風物景觀也是天下絕佳之地。蛇山逶迤,其狀如蛇。龜山弓背,其狀如龜。兩山古樹參天,佳木蔥蘢。蛇山之巔矗立著雄偉的黃鶴樓,龜山之巔矗立著峻峭的電視發射塔,他們像兩位天地間的哨兵,日夜忠實地守衛在長江大橋的兩端。同時黃鶴樓、電視塔作為建筑的大手筆,絕妙地映襯了長江大橋之美,而且長江大橋又作為綺麗的紐帶把可望而不可及的黃鶴樓、電視塔緊密地連為一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映生輝,蔚為大觀!造型四面八方的黃鶴樓,體現出湖北人胸懷四海視通八極的氣度;直逼云霄的電視塔,顯露出楚國人問天不止的探究精神。登斯樓,登斯塔,長江大橋歷歷在目,三鎮風光一覽無余。藍天高闊,白云悠悠;長江浩蕩,金濤滾滾。“云霧掃開天地憾,江波洗盡古今愁”,這大概會成為所有游人的共同感受。來這里不僅僅是游覽的享受,而且也將得到情懷的豁朗和升華。
人們之所以在這里盤桓,也因為這里承載著深厚豐富的歷史文化內涵。龜山腳下的古琴臺,至今流淌著高山流水的情韻,傳誦著鐘子期、俞伯牙千年知音的佳話。蛇山腳下的首義紅樓是孫中山發起辛亥革命的帥府,都府堤的農民運動講習所是毛澤東星火燎原改變中國命運的大本營。古代、近代、當代許多重量級的名人、偉人都在這里留下了腳印,留下了詩篇。李白詩云:“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更著名的是崔顥淋漓盡致的贊美:“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黃鶴一去不復返,白云千載空悠悠。”
我們尤其不能不注意到偉人毛澤東對武漢以及對武漢長江大橋的特別鐘情和特別關注。僅建國后毛澤東到湖北就有40多次,在武漢暢游長江20多次。1956年5月31日是他首次暢游長江,6月2日、3日又再次暢游,短短幾天,在武漢就3次暢游長江。他最后一次暢游長江也是在武漢,已是73歲高齡。他的詩詞中,竟有兩首詞直接有感于武漢而抒發情懷。1927年他寫道:“茫茫九派流中國,沉沉一線穿南北。煙雨莽蒼蒼,龜蛇鎖大江。黃鶴知何處,剩有游人處。”撇開深遠的意蘊不說,單就武漢的區位優勢、龜山蛇山的險要、黃鶴樓的典故已在他的作品中表述得了了分明。時隔29年,1956年他又寫道:“才飲長沙水,又食武昌魚。萬里長江橫渡,極目楚天舒。不管風吹浪打,勝似閑庭信步。今日得寬余,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風檣動,龜蛇靜,起宏圖。一橋飛架南北,天塹變通途。截斷巫山云雨,高峽出平湖。神女應無恙,當今世界殊。”如果說29年前的那首詞感慨大江為龜蛇所鎖,透出幾分蒼涼,懷有改變的期待,那么29年后的這首詞則完全是洋溢著改造江河的喜悅和豪邁了。他那扭轉乾坤的巨手,變龜蛇之鎖為龜蛇之靜,變天塹為通途,豈能不喜悅不豪邁?毛澤東與武漢與武漢長江大橋似乎有一種特別的情結和情緣。他親自批準建設武漢長江大橋(時為東方第一大橋),而且在大橋建設過程中親臨視察。蛇山之巔,大橋之畔,留下了他的腳印,至今還仿佛回蕩著他的笑聲和江城人民的歡呼。長江大橋欄桿用什么顏色,在征求他的意見時,聽說他昂首指了指藍天,又俯首指了指腳下的江水,然后朗朗念道:落霞與孤騖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眾人會意,于是大橋欄桿的顏色取其介于天地間的中間色——銀灰色。銀灰色連天接地,在天地間非常協調,色調典雅大氣。毛澤東個人對銀灰色也可謂情有獨鐘,他一生中身穿銀灰色的衣服最多。他不制作衣服,但他為他心愛的武漢長江大橋親自定做了一件最好的衣服。
再好好地在大橋上漫步一番吧。那寶蓋翹檐式的橋頭堡、那端莊富麗的鏤空的護欄圖案,那橋身的菱形支架,那引橋下的拱券,無不體現著本民族的建筑之美、藝術之美。武漢長江大橋,無論從宏觀看還是從微觀上看,它都輻射出無窮無盡的魅力。它的這種美、這種魅力是今天眾多的長江大橋難以取代的,甚至也可以說是難以全方位逾越的。半個世紀了,大橋經歷了狂風暴雨、酷暑冬雪,然而它巍然屹立于洶涌的江濤之中,橫臥于大江兩岸。這說明它不僅壯麗,而且還有堅強的風骨。它是真正的優質的建筑工程和藝術工程!它是武漢的瑰寶,湖北的瑰寶,也是中國的瑰寶!它不僅是武漢的驕傲,而且也是中國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