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死老頭子溜了
昨天晚上說好了的,今天全家一起包餃子;死鬼老頭子大清早拿著釣魚竿就溜了,到現在還不見人影。釣釣釣,天天釣,釣他的腦袋,不知什么迷魂湯迷住了他的心竅。
一家四口走了一個還有三個。這位滿腹怨言年近六旬的家庭主婦是死鬼老頭子的妻子,叫許瑞蘭,那個儀表堂堂的小伙子是他們的兒子叫高信,另一個冰清玉潔的俊俏姑娘,身份有些特殊,她叫許婷芳,是許瑞蘭的外甥女,死鬼老頭子叫高天樂。
在家的三個人分別坐在三條小板凳上擇韭菜。擇著擇著,許婷芳對許瑞蘭說,姑媽,我上街打醬油醋;另外,姑父吃餃子喜歡吃大蒜,我去買些回來。一邊說一邊走,臨出門背著姑媽給高信翹翹嘴巴,高信心領神會,點了點頭。
許婷芳一走,就剩下許瑞蘭母子倆,做母親的又想起兒子的婚事。高信大學畢業工作三年了,早就到了當婚的年齡,可至今還沒有對上象。許瑞蘭提過好幾次,兒子總是說不著急,不著急。兒子不急母親急呀,許瑞蘭放下一把擇好的韭菜,殷殷地說,小信兒,你的個人問題不要再拖了,我看老孔家那個二閨女挺好的,人家有那個意思,你先跟她處處唄。高信抬起頭,望望母親。如果不是許婷芳剛才出門的時候,對他翹嘴巴,他還是會說不著急。既然許婷芳翹了嘴巴,他也會意點了頭,就不能再這么說了。那怎么說呢?他想了想,想好了,剛要說出口,又咽了回去。他拾起一把韭菜,掰開,合攏,又掰開,又合攏,老半天擇出一根。這根韭菜干干凈凈沒有半點塵土,綠油油沒有絲毫黃梢兒,他卻把這根韭菜從根部到葉梢順著擼了一遍又一遍,緩緩地,慢慢地。最后,運足氣,做了一個深呼吸,終于鼓起勇氣說:媽,我和婷芳已經定下了終身大事。
這簡直是亂了倫理,亂了章法啊!
許瑞蘭眼睛一瞪,以母親的威嚴,惡狠狠地問:“什么?你和婷芳定下了終身大事呀?”高信想要講個清楚,許瑞蘭不容兒子說話,一直說下去,“婷芳是你舅舅的女兒,你們是血表親。婚姻法規定近親不準結婚,你們都是大學生,該明白這個道理,怎么又辦糊涂事呢?”她越說越激動。
高信溫柔地拉著許瑞蘭的手,由衷地說:“媽,你不要急嘛。近親不能結婚,我們明白。我在大學讀了四年法律,婚姻法我都能背下來了。可是……”話沒說完就開始哽咽起來。
“可是什么?”許瑞蘭的一臉威嚴頓時化作一片云霧,渾身顫栗,說話的聲音變了調,卻還是力重千鈞。
“媽,我們一切都明白了,我和婷芳不是血表親……”高信雙膝一跪,撲在許瑞蘭的懷里,泣不成聲。
許瑞蘭有些措手不及……
二美女救英雄
許瑞蘭離婚后,要弟弟許瑞華從廠單身宿舍搬出來,和她住在一起。弟弟是她唯一的親人,在鋼廠當翻砂工。弟弟百依百順搬過來了,姐弟倆就親親密密過著既滋潤又青澀的日子。此刻,許瑞蘭在家坐臥不安,不時站到門口向外張望。弟弟瑞華是吃了早飯出去的,現在太陽落山了還沒回來,她心里有些慌浮浮的。
這座湘江之濱的重鎮S市,近幾天武斗頻發,而且已經升級到動用軍火。弟弟倒是個逍遙派,不會去參加武斗,但是,那呼嘯的子彈是沒有長眼睛的。前天,許瑞蘭所在的紡紗廠,一個女青年去約會戀人,就被流彈擊中罹難,好慘啊。想到這里,她不禁打了個寒顫,急匆匆出了家門。
許瑞蘭走到市中心十字路口,只見人山人海,黑壓壓一片。湊過去一看,一群頭戴鋼盔的“造反派”,有的端著槍,有的拿著鐵棍,圍著一輛軍用汽車,砸的砸,叫的叫,攪得天昏地暗。駕駛室的玻璃被砸碎,司機被打得頭破血流,臉青鼻腫。有兩個人使勁拽司機的胳膊,想把他從駕駛室拖出來,司機拼命反抗。許瑞蘭心里一陣悸痛,想援救這位司機,卻一籌莫展。她焦急而期待的目光在人群中不停地搜視,發現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站在一個制高點上指手劃腳地叫喊著。許瑞蘭好像找到了解決問題的鑰匙,高興極了。這個漢子是這幫“造反派”的頭頭,是許瑞蘭所在紡紗廠的一個鍋爐工,曾在婚姻大事上幾經周折,精神萎靡不振,后來許瑞蘭給他當紅娘,終于喜結良緣,漢子一直把許瑞蘭當作恩人,蘭姐蘭姐叫得清甜。許瑞蘭扒開人群,擠到漢子跟前,一陣低聲細語,果然見效。漢子當即發出指令:革命的戰友們,同志們,別和這個家伙糾纏了,我們要爭取時間,趕緊到前面另外找汽車,走啊。
解放軍司機獲救了,他告訴許瑞蘭,他叫高天樂,從外地來S市執行軍務。汽車開到這里,被這伙人攔住,叫他拉他們去一個什么地方參加文攻武衛,他堅決不答應,于是便有了這場遭遇。
許瑞蘭把高天樂領到醫院,包扎完傷口,然后領回家洗腳洗臉,吃飯喝水,還誠心誠意地要留他在家里休養一兩天。高天樂說,軍務在身,不能耽誤,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堅持要走,許瑞蘭一路護送他出城。
沒多久,許瑞蘭接到高天樂所在部隊寄來的感謝信。事情到此本該結束,誰知故事剛剛開始。
高天樂在給部隊首長匯報之后,自己又給許瑞蘭寫了一封信,千謝萬謝,對許瑞蘭表示格外敬仰。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許瑞蘭連忙回了一封信。你來我往,書信頻傳,高天樂就在信中談起了自己的身世。這個彪悍的山東漢子,十六歲離鄉背井跟人闖了關東,來到中蘇邊境的M市。解放后在一家建筑公司當瓦工,結過婚,后來離婚了;離婚后就當了兵,從新兵連一下來就在團部開汽車。三十多歲早該復員了,部隊首長曾對他說,該有個家了,復員吧。他說,部隊就是我的家,我要在部隊干一輩子。首長看在他思想純樸,工作積極,技術也好,又是特種兵,而且他自己真心實意不想復員,就把他留下來了。
一五一十介紹完這些之后,就直陳胸臆,要娶許瑞蘭為妻,語言火辣辣的。說我比你大兩歲,年齡相當;你出身苦難,我出身貧寒,門當戶對;你是工人,我是解放軍戰士,同一個戰壕的戰友;你離過婚,我也離過婚,半斤配八兩。還說,那天晚上我就想把你抱在懷里親個夠,因為我不能違反軍紀,只好努力控制自己。又說,我倆結婚后,我保證對你好,為了你,我刀山敢上,火海敢闖,云云。
一封封信猶如一雙雙溫暖的手,細膩地撫慰著許瑞蘭的心房,讓她備感幸福;一封封信又像一發發炮彈,猛烈地轟擊著許瑞蘭的傷口,她只覺得陣陣作痛。
許瑞蘭十二歲那年,上半年死了父親,下半年死了母親。沒有叔叔伯伯,沒有姑母姨媽,她帶著六歲的弟弟乞討為生。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遠,只曉得沿著偏僻山沖里那條小路,一直往前走。走啊走,走到了一條寬闊的馬路上,直到走進了S市就沒有再往前走了。姐弟倆或露宿街頭,或棲身廟宇,相依為命,歷盡人間辛酸……
生命的頑強力是那樣地不可思議,饑寒交迫的乞討生活居然沒有遏制少女許瑞蘭的生長激素,十四歲,便出落得像水仙花一樣清純秀麗。雖然衣衫襤褸,蓬頭垢面,依然遮擋不住那楚楚動人的氣韻。如此一來,也就成了不肖之徒的獵物,人販子像老鷹叼小雞一樣把她叼進了嘴里,然后把她送進了青樓,繼而老鴇又無情地奪去了她的生育權利。在五星紅旗嘩啦啦的飄揚聲中,她踏著“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的歌曲拍節,邁著豪邁的步伐,走進了紗廠的大門,成了一名國家的正式工人。她勤勤懇懇地工作著,年年評為先進生產者。一個喪妻無子女、大她十歲的工會干部,被她漂亮的容貌姣好的身材所征服,被她開朗樂觀的性格積極向上的思想所折服,信誓旦旦與她成婚。結果,工會干部還是食言,承受不了后繼無嗣的精神重負,兩人協議離婚。她沒有責怪,更沒有咒罵,女人就應該生孩子,男人就應該當爸爸,我不能生育,怎么能怨別人呢?男人走了,她和弟弟再度相依為命。她不打算再結婚了,只希望弟弟將來能找一個稱心如意的好妻子,生兒育女延續許家香火;她盡心盡意地做一個好姑姑。等她老得不能動彈的時候,外甥子女們能盡點孝,她也就可以無憾而終了。
然而,離婚十多年來,日子過得很壓抑,內心的苦悶別人無法理解。她曾暗自擔心過,這樣長期下去,會得憂郁癥,影響身體健康。她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加利福尼亞大學研究人員對7651名美國成年男子作的調查表明:十年內未婚男子比有配偶的男子死亡率高一倍。男人如此,女人又何嘗不如此呢?生命是最寶貴的,許瑞蘭當然也珍惜自己的生命,她想,如果我再找一個男人,哪怕這個男人大我十幾二十歲也不在乎,因為好歹有一個人和我說說心里話,我就不會得憂郁癥,也許就能多活幾年。然而,當高天樂出乎意料地闖進她的生活,自己的想法真的可以兌現的時候,她卻心亂如麻,惶恐不安起來。她心想,我要是答應了,就等于坑害高天樂,我不能做這種沒有良心的事。她又想,要不干脆告訴高天樂,我不能生育,如果他仍堅持要和我結婚,我就答應。仔細一琢磨,又否定了自己的這種想法。如果高天樂問我為什么不能生育,我又如何解釋呢?實話實說,會把高天樂嚇跑,不說實話,就是欺騙他。再說,哪個男人愿意和一個不能生育的女人結婚呢?即使鬼迷心竅開頭同意,也是兔子尾巴長不了,那個硬要和我結婚的工會干部,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嗎?她不想鬧劇重演。
許瑞蘭在回信中對高天樂的求婚,避而不談,高天樂卻一次比一次追得緊。趁又一次執行任務來到S市的機會,高天樂用誠誠懇懇的態度,情意綿綿的聲調,山盟海誓地向許瑞蘭吐盡了全部肺腑之言,許瑞蘭還是不為所動。高天樂撲通跪在許瑞蘭面前,許瑞蘭慌了手腳,來不及多加思考,也撲通跪下了。她趴在高天樂的肩上,深情地說:“你能不能像周總理對待鄧大姐那樣對待我呀?”
高天樂自然不明白這句話的真實含意,直白道:“周總理是個大人物,我是一個小兵,我不能和大人物相比。我敢保證的是,不論在什么時候什么情況下,我都會讓你快快樂樂。你不信的話,我可以寫血書。”說著就從身上掏出一張紙,把食指含在上下牙齒之間,正準備咬,許瑞蘭一把拽住了他的手。
事情發展到這等程度,許瑞蘭毫無退步。
婚禮是在部隊舉行的,這是許瑞蘭的主意。和高天樂結婚的事,她不想讓S市任何一個人知道。至于說,沒有不透風的墻,總是要面對公眾的,那是今后的事,以后再想辦法。
三不辭而別
結婚不久,高天樂被派到一家工廠支左。當日出日落重復了三百多個循環之后,許瑞蘭喜氣洋洋來到高天樂支左的工廠。
兩人在火車站的月臺相會。高天樂看見許瑞蘭懷里抱著一個嬰兒,奇怪地問,這小孩是誰的?許瑞蘭帶著幾分斥責說,還有誰的,我們的唄。接著對懷里的小孩說,寶寶,快叫爸爸。熟睡的小孩被叫醒,小嘴一張一翕。許瑞蘭興奮地對高天樂說,寶寶在喊你呢,你還不快抱抱。高天樂臉上露著僵硬的笑,剛要伸手去抱,小孩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晚上兩人共枕入睡的時候,高天樂問許瑞蘭,你懷孕了怎么不給我報喜呢?生小孩這么大的事也該告訴我,我好在月子里侍奉你呀。許瑞蘭說,我生完了抱過來,給你一個意外的驚喜,不是更開心嗎?高天樂一面回答,是是;一面暗暗地問自己,我的病真的好了嗎?
那年,高天樂隨著建筑公司一個工程處的進駐,到了省城;經人介紹,入贅給一個王姓家里做女婿。王家只有一個獨生女,老兩口指望高天樂和愛女,養子發孫掌撐王家門戶。結婚前泰山泰水就有言在先,生了小孩要姓王,不能姓高。高天樂尋思,管它姓什么呢?姓王姓李,姓張姓孫,都無所謂,反正是我下的種就是我的親骨肉。可是結婚好幾年了,女兒的肚子始終不見長進,老兩口有點著急了。母親帶著女兒去醫院作了婦科檢查,沒有什么毛病。在母親的慫恿下,女兒催高天樂也去醫院作了檢查,這一查就查出了結果。診斷書上寫著:精液中果糖含量低,精子數量少,無生育能力。這給王家無異于致命一擊,也是給高天樂迎頭一棒,一個體壯如牛的人竟然是一個不健全的男子。他理解泰山泰水,理解妻子,主動提出離婚。離婚后,他不愿再在省城工作,要求調回M市。然而,籠罩在心里的陰影,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他常常悶自喝酒。借酒消愁愁更愁,奶奶的,老子當兵去!上前線沖鋒陷陣犧牲了,也算個烈士。
到了部隊,他私下找過專治不育癥的醫生,醫生說他這種病有治好的。于是,按醫囑吃藥,打針,可病依然不見好轉。他給許瑞蘭寫第一封求愛信的時候,手指發抖。明知自己有病,卻要和人家結婚,這不是連累人家嗎?他寫了又撕,撕了又寫,最后橫下一條心,才把箭射出去。他給自己找了兩條理由:第一,醫生說這種病有治好的,那么我的病也就有治好的希望:第二,實在治不好,到一定的時候,告訴許瑞蘭,離不離婚隨她。反正只要她跟我結婚,我絕不會虧待她。
現在,許瑞蘭給他生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他首先發問的是,我的病真的好了嗎?
他又去醫院檢查,醫生告訴她,還是原樣。轟隆隆,石破天驚的炸雷從頭頂掠過。
我的病沒有好,許瑞蘭怎么生了小孩呢?只有一個結論,許瑞蘭偷了野漢子。難怪她懷孕不告訴我,生產也不告訴我。老婆偷人,這是男人最大的恥辱。他真想好好地教訓許瑞蘭一頓,喝令她老老實實交代那個野漢子是個什么樣的人,他甚至想要回S市和那個野漢子拼個你死我活。想是這么想,真要這么做,他又打起了退堂鼓。他把問題往深處往細處想了想:我自己有病沒有告訴人家,是我先欺騙了人家,還有什么理由責備人家呢?致命的是,你說人家偷了野漢子,有什么憑據?最終必定要說出自己的病情,這不是沒事找事嗎?還有,我下跪求愛的時候,講過“不論在什么時候什么情況下,我都會讓你快快樂樂”,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不能說話不算數呀!他又想到社會上許許多多類似的事例:有的男人沒有生育能力,想方設法讓妻子借種。我沒有生育能力,免去了這番苦心,白白抱個現成的兒子,不也樂得撿個便宜呢。這么一想,心里就開通多了。最后,一錘定了音,當起了孩子的爸爸。
有了老婆有了孩,再也不能以“我的家就在部隊”為由賴在部隊不走了,高天樂到底復員了。高天樂復員后的去向,有兩種選擇,既可回中蘇邊境的M市,也可去湘江之濱的S市。高天樂征求許瑞蘭的意見,許瑞蘭斬釘截鐵地說,回中蘇邊境的M市。高天樂巴不得,第一,M市可以說是他的第二故鄉;第二,也是更重要的,回了M市,過些時日,把許瑞蘭也接到M市,讓她遠離S市,就可以割斷她和那個野漢子的情感糾葛。主意已定,一心一意回M市。
當他打點行裝,準備出發的時候,許瑞蘭突然從天而降,來到他的身邊,說要和他一起回M市。
“你辦好了調離手續呀?”高天樂問。
“沒有!我和廠領導死磨硬纏,他們就是不同意。沒辦法,我只好甩手不干了,自己走。”許瑞蘭說得跟真的一樣。其實她根本就沒有給領導提過要調動的事,她是神不知鬼不覺,除了她弟弟外,瞞過所有的人離開S市的。
“你啥手續也沒辦,工作丟了,戶口也沒有了,這損失太大,不可惜嗎?”高天樂帶著一種埋怨實實在在地說。
許瑞蘭裝作被激怒的樣子說:“那好,我回我的S市,你去你的M市,我們兩個,一個天南,一個地北,永遠不再在一起。看你晚上睡覺是一個人舒服,還是兩個人舒服?”
就這樣,他們懷著對生活的美好憧憬,抱著嬰兒,登上了去M市的列車,把S市遠遠地拋在身后。
四一幀照片
“小芳,我們打羽毛球去。”
許婷芳在洗衣服,聽到高信叫她,霍地從小凳子上站起來,顧不得兩手肥皂沫,就去取掛在墻上的羽毛球拍。惹得高信哈哈大笑說:看把你慌得!兩手肥皂沫,也不洗一洗。許婷芳這才意識到自己心氣有些浮躁,挺不好意思的,淺淺一笑。
兩個人一路走,一路嘻嘻哈哈,來到江心公園。這江心公園,山清水秀,景色昳麗,融入其中,有鶯啼燕語,不肯放人歸之悅。高信和許婷芳小時候常常來這里游泳,拾貝殼,摘野花,捉蝴蝶;上中學的時候常常來這里春游、秋游,搞野炊,對這里的一草一木,熟悉而親切。
他們選擇了一塊綠油油的草坪作場地。羽毛球似乎改變了它的功能,成了織布機上牽紗走線的梭子,編織著年輕人的夢。高信時而大刀闊斧扣殺,時而輕盈飄逸短吊;害得許婷芳又要瞻前,又要顧后,跑過來,跑過去,累得氣喘吁吁。柔姿紗襯衣被汗水浸透,緊緊地裹住身子,凸凹有致的胸脯更加顯得棱角分明,婀娜多姿的身段更加洋溢著誘人的魅力。高信大概被這種美感上的視覺沖擊,激發了斗志,球藝發揮得更加淋漓盡致。
一場酣戰告一段落,雙雙來到江邊的垂柳下,坐在一條精致的水磨石條凳上。不知為什么,兩個人很長時間默默地相對無言。
許婷芳成為這個家庭一員的時候才三歲,四歲的高信給許婷芳的見面禮,是掐她的臉,掐得許婷芳哇哇大哭。為此,高信還吃了許瑞蘭一顆狠狠的楊梅粒。沒多久,兩人就手牽手玩到一起了,你的糖給我吃,我的糖給你吃。冬天在院子里一起堆雪人,春天在院子里一起喂小雞;白天兩個人一起過家家,晚上兩個人睡一個被窩。面對面,手拍手,唱著自己編的歌:小芳是妹妹,小信是哥哥,哥哥帶妹妹,妹妹跟哥哥,長大在一起,大家笑呵呵。高信七歲該上學了,他噘著小嘴說,妹妹不去我也不去,硬是等到第二年才和許婷芳一起上學。兩人手牽手一起去學校,又手牽手一起回家,兩個人總是形影不離。小信一時半會不見了小芳,就心慌慌地問母親,妹妹哪里去了?小芳一時半會不見了小信,就意惶惶地問姑媽,哥哥哪里去了?當愛情這個令人心馳神往的怪物,悄悄鉆進少男少女的心窩,兩個人不由自主勒住了感情的韁繩,不再手牽手一起上學,一起回家,不再恣意撒野。不可逾越的血表親這堵高墻,把兩顆異性年輕的心生生地隔離著。
此時此刻,許婷芳的思想依然凝固在這個對她來說有點殘酷的現實上:假如我和他不是血表親該多好呀!我就會擁有一個理想的愛人,他也找到了他所喜歡的人。高信則是另一種心態,又不能急急忙忙把這種心態草率地表露給許婷芳,必須要筑一個斜坡,讓許婷芳慢慢地滑下來,她才不至于驚慌失措。他挖空心思找話題,談瓊瑤的小說,談郭沫若的《洪波曲》。別有用心把《洪波曲》中郭沫若躲在竹林里偷看嫂子在池塘里洗衣服露出來的白藕般的胳膊——這一細節描寫,濃墨重彩地加以渲染。接著談起了賈寶玉和林黛玉,高信這才轉入到正題,莊重而認真、直鯁而輕柔地說:
“賈寶玉和林黛玉是血表親,我倆可不是血表親。”
許婷芳覺得高信在故意調侃她。嗔怪地說,你心懷鬼胎,胡說八道。
高信從拎包里掏出一本雜志,雜志里夾著一幀照片,它把照片遞給許婷芳。許婷芳一看,懵了,這是兩個英俊小伙的合影。左邊是高信,右邊這個長得和高信幾乎一模一樣。她的思維慢慢地向“我倆不是血表親”靠近,只是畢竟太突然,她疑團重重地問:這張照片是哪里來的呢?右邊這個人是誰?
江濱市又一屆大學生田徑運動會在F大學正進行得如火如荼。
參加男子5000米比賽的同學,從運動場的不同方位三三兩兩走向檢錄處。年輕的女檢錄員上下打量著站在檢錄臺前受檢的兩個同學,像發現了一個天大的驚喜,饒有興致地用無法掩飾的激動,笑吟吟問:你倆是雙胞胎吧?
兩個同學被問得面面相覷,尷尬無言。機敏的女檢錄員從兩位同學的表情中窺出一條信息:他倆彼此并不相識。待核對名字,一個叫高信,一個叫謝地,根本就不是一家人。而且高信操一口純正的東北話,謝地講的雖然是普通話,卻夾雜著濃重的南方口音,像廣東人講的那種普通話。一個南方人,一個北方人,怎么會是雙胞胎呢?覺出剛才的問話有點冒昧,心里有幾分不自在;不過也沒有犯什么大忌,便對兩個同學莞爾一笑算了。
檢錄員了事了,當事人卻沒有了事。比賽結束之后,謝地友好地對高信說,我們聊聊天吧。就把高信邀請到自己的宿舍。
兩個陌生的人像一對雙胞胎,高信對此似乎有一種紳士風度,未加額外生枝的思考,謝地可不一樣。
九嶷山下一個偏僻的山沖里,那幢只有兩間茅草房,外加一個偏梢的土墻農舍,是謝地的家。家里只有母親一個人,叫謝玉珍。
九嶷山上白云飛,帝子乘風下翠微。斑竹一枝千滴淚,紅霞萬朵百重衣。這是一位偉人的詩句。九嶷山有著許多美麗的傳說,卻沒能給九嶷山的人帶來富庶,倒是從謝玉珍的臉上能看出千滴淚的痕跡。她經歷苦難,十二歲當童養媳,十八歲時,丈夫因病一命嗚呼。謝玉珍當了六年童養媳,到十八歲還沒生小孩,卻死了丈夫,于是,婆家視她為克星;非打即罵,百般虐待。她受不了非人的折磨,遠逃他鄉,最后淪落煙花柳巷的春宮。與許瑞蘭結識,并成了貼心的好姐妹。解放后,因年齡偏大,被遣送回鄉。在弟弟的幫助下,蓋了這幢土墻房子,孤零零一個人度著歲月。突然一天,許瑞蘭給她送來一個嬰兒……
嬰兒一天天長大,好俊呀!好乖啊!讓她的生活充滿了陽光。這要感謝許瑞蘭好妹妹呀!許瑞蘭在青樓有蒂花之譽,因此,她給孩子取名謝地,感謝蒂(地)花。
謝地上學之后,發現同學們都跟爸爸姓,而他卻跟媽媽姓,覺得很奇怪,就問媽媽。媽媽告訴他,爸爸不在家,就跟媽媽姓。謝地問爸爸哪里去了?媽媽說,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永遠也回不來了。謝地心里埋著一種失望,這種失望與山坳里刮起的陰風匯成一個謎。有喜歡撥弄口舌的人則把這個謎底直筒筒地告訴了謝地:你是撿來的,不是你這個媽媽親生的。不是這個媽媽親生的,那么我的親生媽媽是誰呢?小小年紀,心里便產生了一種莫名的傷感。不過在媽媽的呵護下,還是生活得很快樂。這種傷感與快樂的交融,給了他一種發憤讀書的動力,一路飆升,考上了江濱市F大學。
親生媽媽是誰,她在哪里呢?親生爸爸是誰,他又在哪里呢?他們為什么不要我呢?現在這個媽媽又是怎么抱養我的呢?這些問題,十多年來,一直困擾著謝地。他也一直在尋找答案,但始終沒有找到任何線索。今天意外地與高信萍水相逢,也許這就是揭曉謎底的突破口,他要探個究竟。
如果說外貌長得像是揭曉謎底的線索,那么,兩個人同年同月同日同一個時辰出生,再加上高信母親的故鄉S市,是湘江的下流,謝地的家在湘江上流,屬于同一個省份。這些就成了揭曉謎底的事實依據。兩個人達成協議,決定做DNA檢驗,結果證明他倆是一對雙胞胎。
于是,一對智商不俗的雙胞胎大學生,一番計較,大膽策劃出一個虎穴探秘的錦囊妙計。雙雙來到九嶷山下,高信穿上謝地的衣服,在謝地秘密指點下,走進了謝玉珍的家,一聲媽媽,謝玉珍興高采烈從房廂走出來,說兒子你回來了?就上下打量高信,沒有發現疑點。只是高信本來一口東北話,現在南腔北調,拗里拗口說著廣東普通話,把“是不是”講成“西部西”,謝玉珍感覺不對味。就說我兒子說話怎么腔都變了?高信解釋道,在大學讀書,全國各地的人都有,我說家鄉話,人家聽不懂,只好說普通話,普通話說多了,家鄉話就說不上來了。蒙混過了關,一個借口又溜出了家門。下午,輪到謝地出場了。他進家門的時候,謝玉珍手里拿著雞食缽子,正在門口喂雞。謝地用家鄉話問候媽媽。謝玉珍好生奇怪,問,你上午跟我講,普通話說多了,家鄉話說不上來了,怎么下午就能說上來了呢?謝地說,我上午沒有回來呀。頓時,謝玉珍的精神變得恍惚起來,我難道在做夢?不是夢呀!明明白白回來了,他為什么說沒有回來呢?謝玉珍身子搖搖晃晃快站不住了,渾身乏力,雞食缽子砰地一聲掉在地下摔個粉碎,嚇得公雞母雞大雞小雞撲騰騰四處逃竄。謝地趕緊把謝玉珍扶進房廂。
謝玉珍抱養謝地,人們不可能沒有閑言碎語,這閑言碎語又不可能不傳到謝玉珍的耳朵里。剛開始,謝玉珍很反感,時間長了,不在乎了。唯一擔心的是,怕傳到謝地的耳朵里去。然而,謝玉珍還是從蛛絲馬跡中發現,這些閑言碎語已經傳到謝地的耳朵里去了,她打算干脆把真實情況告訴謝地。一番猶豫,又認為時機未到,想等到時機成熟了再告訴他,就一直拖著。今天,這出奇怪的戲,升起一團團迷霧,她產生了種種猜想。
當初許瑞蘭把剛滿月的謝地送來的時候,對她說,這是一對雙胞胎,我和你一人一個,你這個是小的,我那個是大的。那么今天上午來的那個,是不是許瑞蘭抱養的那個大的呢?二十年了,許瑞蘭杳無音信,怎么她養的這個兒子突然到我這里來了呢?是許瑞蘭要他來探聽我的消息,還是有什么別的變故呢?或者是另外有人搞什么鬼?要不然,是通過許瑞蘭,謝地與他這個哥哥相識了,瞞了我一段時間,今天來告訴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無法把握,又急于弄明白。于是就干脆把真相告訴了謝地。也許是早有思想準備,她講述得很平靜;謝地由于早已心知肚明,聽得也很平靜。謝地聽完以后問,我的親生父母在哪里呢?謝玉珍說,這個我不清楚,當初許瑞蘭把你抱來的時候,是這樣說的,一天半夜三更,她聽到嬰兒的啼哭聲,起來一看,一床被子裹著一對雙胞胎嬰兒放在門口,里面有一張紙條,寫著嬰兒的出生時辰,還有十斤糧票,五塊錢。我知道的就是這些,又補充說,你是弟弟,那個是哥哥。最后謝玉珍問了謝地一連串的問題:上午來的那個是不是你哥哥呀?你們上午一個,下午一個,兩個人肯定是一起來的。你們是怎么認識的呀?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呢?是你找的他,還是他找的你呀?他現在去哪兒……謝地一五一十招來,正說著,高信回來了。三個人抱成一團,哭作一堆。
聽了高信的敘述,許婷芳情不自禁躺倒在高信的懷里,緊緊地抱住高信的腰,生怕高信騰云駕霧飛跑了。什么信物,什么我愛你的表白,統統都是多余的。他們的心早就相通了,只是被血表親障礙著兒沒有相融,現在障礙物不存在了,心與心就自動相融了,不再需要畫蛇添足。她躺在高信的懷里,柔柔地傾訴自己的感情:我曾做過一個夢,我和你為了擺脫近親不能結婚的藩籬,坐飛機去萊蒙湖舉行婚禮,然后乘宇宙飛船登上了月球……
高信嘴唇貼在許婷芳的耳畔,大概是怕水中的魚兒林中的鳥兒偷聽他久藏在心中的秘密,低聲說,我也做了一個夢:我倆結婚后,生下的孩子既不癡呆,也不是畸形,而是一個健康活潑,漂亮聰明的小天使。
“這下好了,沒有了近親這堵墻,我們不必在痛苦中胡思亂想了,可以在藍天上自由飛翔啦!”許婷芳另一只耳朵貼在高信的胸口上,仿佛要從高信心跳的頻率中分辨出高信此時此刻所享受到的幸福是多少分貝。
江水披著夕陽灑下的桔黃,悠悠飄動,微風輕俏地滑過錦綢般的江面,掀起一層層細碎的皺褶,幾只調皮的水鳥不知是發現了垂柳下這對如癡如醉的年輕男女,特意助興,還是在給它的異性朋友獻媚取寵,極不安分地抖動著羽毛。幾只喜鵲信息靈通,從遠處飛來,落在垂柳枝上,喳喳地叫著。許婷芳情趣盎然地說,看,喜鵲給我們報喜來了;明天我們就向姑父姑母挑明。
“不著急,我們還沒有畢業,等畢業參加工作以后再說。”高信很理智。
“好好好,依你的。”許婷芳嗲嗲地撒著嬌說。
五女大學生
許瑞蘭下班回到家里,正準備做飯,弟弟回來了。還帶著一個年輕的姑娘,許瑞蘭以為是弟弟的對象,極其高興。定眼一看,這位年輕姑娘,腆著個大肚子,許瑞蘭有點莫名其妙。
吃完飯,洗完澡,許瑞蘭和姑娘慢慢地嘮開了。原來姑娘是一個大學生,與學校一位男生相戀,在大串聯中兩人發生了性關系,姑娘懷孕了。她要打胎,男同學不同意,說第一胎要是人工流產,以后懷孕就難得保胎,還講了其他很多很多理由,于是她放棄了。后來那位男同學在一次武斗中被打死了,她哭天喊地,悲痛欲絕,再想打胎已經晚了。她感到自己無臉見天尊,對生活絕望了,夢游一般來到S市。望著滔滔湘江水,欲投江自盡,又留戀生命的珍貴,徘徊不定。經過一天一夜的煎熬,最后,眼睛一閉,縱身跳入江里。許瑞蘭的弟弟許瑞華,為自己的婚姻問題滿腹憂愁,正在江邊溜達,發現姑娘跳江后,來不及脫衣服,潛入江中,把她救了上來。許瑞蘭對姑娘的遭遇,深表同情。細心地開導她,安慰她,鼓勵她,并把她留住在自己家里,生活上悉心照料。沒多久,女大學生產下一對雙胞胎。滿月后,姑娘要把嬰兒扔到公園里去,被許瑞蘭阻攔,收留了這對雙胞胎。姑娘既沒有留下姓名地址,也沒有說明去向,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一步三回頭,感恩戴德離開了許瑞蘭家。
從來沒有帶過小孩,冷不丁帶兩個嬰兒,許瑞蘭有點吃不消。想到謝玉珍曾經說過,要領養一個小孩,就給謝玉珍送去一個。為了避免后憂,她沒有把事情的全部真相告訴謝玉珍。
許瑞蘭暗自計算了一下,那位姑娘受孕的日期,正是她和高天樂結婚的時候。這一巧合,促成了許瑞蘭的一個想法:把女大學生留下的這個孩子當作自己生的,誆騙高天樂;這樣,我們的婚姻就可以維持到天長地久。為了把事情辦得滴水不漏,高天樂復員的時候,許瑞蘭要高天樂回M市。
許瑞蘭跟隨高天樂到M市不久,弟弟許瑞華結了婚。不幸的是,弟媳產后大出血,撒手西去;兩年后,弟弟也因車禍喪命。小婷芳被外婆帶到了鄉下撫養,許瑞蘭左思右想,冒著風險,悄悄南下,又悄悄返回,把小婷芳接到了自己身邊。
其實,許瑞蘭心里一直不安,甚至有一種對不住丈夫的負疚感。她曾打算不捂了,把蓋子揭開不再讓丈夫蒙在鼓里,自己心里也舒坦些。就是不知道丈夫會怎么想,會不會原諒她,能不能理解她,顧慮重重,就一直捂著。為了這一捂,她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丟了工作,丟了工齡,丟了戶口,還當了一個時期的黑人,還撇下了唯一的親人弟弟。二十多年來,應該說捂得還是比較嚴實的,在她生活范圍內所接觸到的人中,她沒有發現一個人知道事情的真相。怎么高信和婷芳就知道他倆不是血表親呢?他們是從哪里打聽到的消息呢?我在S市的熟人根本不知道我去了哪里,連謝玉珍都不知道,這風聲不可能從S市走露過來。許瑞蘭百思不得其解,便問高信,你們是怎么知道你們不是血表親的?高信就把他如何認識謝地,兩人如何達成協議作DNA化驗,又如何拜見了謝玉珍,和盤端出。一提到謝玉珍,許瑞蘭就牽掛起來,問謝玉珍生活怎么樣?身體好不好等等。高信就說,謝伯母一切都好,她非常想念你。上次我拿回來的那包茶葉和一包干蘑菇就是謝伯母要我捎給你的,我當時不敢說真話,就騙你說是同學送給我的。講到這里,許瑞蘭快要流淚了,說下次你再去九嶷山,就給她帶些東北人參、鹿茸,還要記得給她買件皮背心。
母子倆交談到這里,各自復雜的情感已融為一體,彼此情意深深望著對方。世上只有媽媽好,高信在不知真相之前,他不可能無緣無故懷疑許瑞蘭不是他的親媽媽。現在知道了,親媽媽變成了養母,他對許瑞蘭的敬重一如既往,甚至還添加了一種不知叫什么名稱的砝碼。許瑞蘭呢,知子莫如父(母),在自己的懷里看著高信一天天長大,信兒的為人,她一清二楚。二十多年來,她傾注了一腔心血,也得到了滿意的回報。這孩子從小就聰明伶俐,活潑可愛,有禮貌,懂情義,尊敬老人有孝心,那真是人見人愛,鄰里們都夸耀許瑞蘭生了個好小子。許瑞蘭也因此感到自豪,心里隱藏的那份負疚隨即慢慢淡化,畢竟給高姓家族帶來了明天的希望。
高信和婷芳一個成了男子漢,一個成了大姑娘,兩人常常出雙入對,親密無間。她就覺得婷芳和高信像一對鴛鴦。又悶自想,他倆要是結婚,那真是天作之合呀!弟弟和弟媳自可欣慰地安眠于九泉之下,我也無愧于弟弟弟媳。再說,盡管高信不是親生兒子,卻也是養子呀,他倆結婚后,侄女成了兒媳,養子成為侄婿,親上加親,高信和婷芳還能不孝順我們呢?不曾想,僅僅是心里這么一番幾近離譜虛擬的空想,卻真的變成了現實——高信和婷芳已經定下了終身大事。她既有遂心如意之悅,又有惶惶不安之懼。他倆結婚,定然會在社會上引起軒然大波,我將承受巨大壓力。這或許能挺得住,不是說,人老臉皮厚嗎?我都快六十歲的人啦,還在乎別人說三道四。只是老頭子……
她對高信說,其實,我多么想你們成為一對夫妻呀,只是你父親……
“父親怎么啦?”高信不明就里。
“你父親至今還不知道你不是我親生的。”許瑞蘭說。
一個巨大的問號呈九十度直角從天上垂落到地下,飛濺出無數個鉤鉤,在高信眼前紛亂地跳躍:怎么會是這樣呢?
許瑞蘭向高信說出了自己沒有生育能力,講述了抱養高信前前后后的思想演變及其具體的行為過程。那段不堪回首的青樓史不便啟齒,隱匿了。許瑞蘭想,這種取舍該是可以寬容的吧。
六箱底解密
許瑞蘭回故鄉接婷芳去了,高天樂帶著高信在家。正趕上八一建軍節,單位對復轉軍人要進行重新登記,需要交復轉軍人證。家里的經濟大權、內政事務全由許瑞蘭掌管,所有票證,諸如工會證、勞保證、這個那個榮譽證,戶口本、糧本、糧票、油票、豆腐票、布票、火柴票……都是許瑞蘭經管,高天樂從來不過問。現在要復轉軍人證,瑞蘭又不在家,去哪兒找呢?又不能等瑞蘭回來再交,等她回來黃花菜都涼了。他只好翻箱倒柜到處找,找啊找,在箱子底下翻出一個布包包;打開一看,里面有一封信。信是許瑞華寫給他姐姐許瑞蘭的。信上說,小信的生母寄來了二百元錢,三十斤糧票,沒有寫信,只在匯款單的附言欄里寫著:恩重如山,此款給孩子買些奶粉。我把錢退了回去,還按照匯款單上的地址寫了回信。不久,匯款單和信都被退了回來,匯款單和信封上都貼著“地址不詳無法投遞”蓋有郵戳的紙條。看來小信的生母還是不愿讓我們知道她的下落……
高天樂傻了!把信反復看了好幾遍。在將信將疑迷迷糊糊中清醒過來后,好一番感嘆:鬧了半天,原來小信不是瑞蘭親生的呀!?我還以為是她偷了野漢子呢,真是冤枉了她。小信不是她生的,她為什么要對我說是她生的呢?
回M市以后,高天樂一直沒有放棄治療自己的不育癥,治了一段時間,去醫院檢查,醫生說,你的病好了。這就奇怪啦,我的病好了,怎么不見瑞蘭懷孕呢?他又去檢查,醫生說,你的病好了,這是千真萬確的。病好了,千真萬確,可為什么就懷不上我的孩子呢?
現在,高天樂找到了答案:他斷定許瑞蘭沒有生育能力。瑞蘭沒有生育能力,又不敢對我說,就撒了這個謊。說起來也不能怪她,向她求婚的時候,她不就說過,你能像周總理對待鄧大姐那樣對待我嗎?她話里有話,只怪我當時沒有聽出來。
從此,他對許瑞蘭倍加愛護,對小信視若己出,小芳來了以后,也關懷備至。記得那一年,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雪,高信和婷芳手牽著手去上學,許瑞蘭怕他倆摔著了,就說今天雪忒大,你倆別去上學了。高天樂說,要去的要去的,我背他們去。先背小信,想回來再背小芳。小芳不高興,悄悄地躲到門后,偷偷流淚。高天樂沒法子,改變主意,把小信背在背上,用背帶系好,手里抱著小芳,小芳這才破涕為笑。在路上,小芳雙手捧著高天樂的臉,高信不干,拉開小芳的手,他捧上了;小芳不干,拉開小信的手,她又去捧。兩個人你拉我,我拉你,互不相讓。最后,高天樂要小信捧左邊的臉,小芳捧右邊的臉,才平衡了兩個人的心理。
高天樂對高信和婷芳的管教卻是相當嚴格。高信上初中的時候,有一天,高天樂發現高信書包里有半盒煙。他把全家人召到一起,要高信當面把書包里的煙拿出來。說,我三十歲才吸煙,你十三四歲就吸煙啦?反了你,今天不給你懲罰懲罰,你是不會記住的。后來硬是叫高信在一條小凳子上站了半個多小時,從那以后,高信再沒有吸過煙了,直到如今,他也不吸煙。
高信對父親的愛銘記在心,報之以體貼入微。高天樂有一個毛病,不喜歡洗腳,許瑞蘭一次次地呵斥,就是改不了,還說我們家鄉的人沒有這個習慣。高信讀高中的時候,在學校閱覽室一本雜志上看到一段關于足浴的資料,說人的五臟六腑在腳上有相應的投影,腳是足三陰經之始,又是足三陽經之終,每天熱水洗腳可以調節內臟器官功能,促進血液循環。這天晚上,他端來一盆溫熱的水,放在高天樂的面前,給父親脫掉鞋子脫掉襪子。一面給父親洗腳,一面像背臺詞一樣背出這段足浴的文字。高天樂聽不懂“足三陰經,足三陽經”這些八卦,但是高信豐富的知識讓他得意,高信的孝心又令他舒爽,從此以后,天天洗腳。許瑞蘭調侃說,十幾年我沒能改變你不洗腳的壞習慣,叫你兒子給改變了,看來兒子比老婆更好更重要。逗得全家哈哈大笑。
高信和婷芳都考上了大學,許瑞蘭以姑母的權威勸婷芳說,兩個人同時上大學,難得負擔,你別上了吧。高天樂說,上,上,兩個都上。好不容易考上大學,怎么不上呢?別人想上還考不上呢,我們的孩子有本事考上了,不叫上能行嗎?砸鍋賣鐵撿破爛也要保證兩個孩子上大學。說得婷芳眼淚直流。兩個孩子上大學后,高天樂又發揚起了大蔥蘸大醬啃大饃的老傳統,吸煙,從太陽島降到葡萄,喝酒不買瓶裝打散酒,好幾年沒買過衣服。高信和婷芳為了盡量減輕兩位老人的負擔,生活上節儉省用,還搞家教,勤工儉學掙些錢。每到放假的時候,婷芳就給高信寫信,別忘了給姑父買好酒好煙;婷芳自己則給姑父或姑母買一兩件物美價廉的衣服。
有了這樣一種和睦美好的家庭氛圍,高天樂心滿意足了,所謂天倫之樂,親兒親女也不過如此。有了這種認同,即使許瑞蘭不露聲色,緊緊地按住底牌,也沒有動搖他對許瑞蘭至愛的心,同時,他也無意要翻開底牌,問個究竟,來傷害許瑞蘭。就這樣隔著一張既透明又模糊的紙,打發著日復一日的歲月。
然而,心里有事,人就會特別敏感。高天樂從一個一個不易覺察的細微處,發現高信和婷芳的言行舉止已超越了表兄妹的關系。他的懷疑,通過他意外捕捉到的一個場景得到了證實。
那天,他和幾個老伙計在江邊垂釣,眼睛向遠處一望,江心公園那塊空曠的草坪上有一對青年男女在打羽毛球。高天樂本能地想,高信和婷芳平時也喜歡打羽毛球,是不是他們兩個人?借來一副望遠鏡,仔細一辨認,果然是他們兩個。過了一會,發現他們兩個在江邊的垂柳下緊緊地抱在一起……
這絕不是他倆行為不端,胡作非為,而是他倆真的相愛了。于是,高天樂興奮地做起了八股文章。高信與婷芳結婚最好不過了。你想想,假如高信另找一個對象,精猴八怪的,把高信管得一個愣一個愣,我們兩個老家伙就遭殃了,病了沒人管,動彈不了沒人侍奉。要是兒媳知道高信是我們的養子,那我們就更沒法活了。而高信和婷芳結婚,就沒有這種后顧之憂。這兩個孩子都是我們一手撫養大的,彼此都有深深的感情,他們絕不會虧待我們。盡管高信不是我們親生的,但婷芳是我們的親外甥女呀,高信就成了我們的親侄女婿,就憑這一點,他們能不照料我們嗎?何況這兩個孩子從性格到人品,不是那種反目不認人的人。
文章做到這里,他又另起一行,做了第二段。高信和婷芳既然已經談起了戀愛,他倆都是大學生,應該明白近親是不能結婚的,他們決不會逆水行舟,那就說明他倆已經知道了他們不是表兄妹呢?是怎么知道的呢?誰告訴他們的呢?除了是許瑞蘭還有誰呢?許瑞蘭為什么要告訴他們,而跟我卻密不透風呢?她想問問許瑞蘭,好幾次話到了嘴唇邊上,又縮回來了,始終沒有問。問那么清楚干什么呢?不是說“難得糊涂”嗎?他倆結婚,只要對我好,我的日子過得安穩快樂就行了,他們是怎么知道的,是誰告訴他們的,管那么多干什么呢?少管閑事少操心,樂得自在。
接著又做了第三段。高信和婷芳從小就和我們吃一鍋飯,是一家人,現在要結婚,只不過是從這個屋走進那個屋,既不要什么彩禮,也不要什么嫁妝,省了不少心。卻總得有點新婚的新氣象呀!比喻家里這臺彩電,又舊又小又過了時,應該買臺新的。于是,退休后,他找了一份工作,給一個私人企業開汽車;攢夠了錢買一臺大彩電,表示他的一點心意。他的這種做法,不想讓許瑞蘭他們三個人知道得太早了,只想,到時候給他們一個驚喜,因此,每天早晨上班就拿著釣魚竿作掩護。
七漁人晚歸
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高天樂還沒有回來,許瑞蘭心里有些發毛。便對高信說,這么晚了,你爸還沒回來,你和小婷一起去江邊看看。高信就和許婷芳一人騎著一輛自行車出門了,沿著江堤來回找了兩遍,沒有找到高天樂的人影;又挨個打聽平時和高天樂一起釣魚的老人,都說近來一段時間,沒有和高天樂一起去釣過魚。高信和許婷芳都有點茫然,騎著自行車回了家。
剛到家,電話鈴響了。高信以為是爸爸出了什么事打來的電話,拿起話筒一聽,是謝地打來的。說他出差到了M市,住在紅岸賓館,想來看望許瑞蘭一家,不知方不方便,征求高信的意見。高信接完電話,把消息告訴許瑞蘭。許瑞蘭又興奮又害怕,拿不定主意。許婷芳挺想見見這位未曾謀面的小叔子,快口快嘴說,那就叫他來唄。高信說,我不是跟你說了嗎,爸爸現在還不知道真相,謝地來了,怎么圓場嗯?許婷芳又說,那我們去紅岸賓館。高信對許婷芳又是一吼,人家說要到我家來,你說要去人家住的賓館,這不是南轅北轍唱反調嗎?把許婷芳吼得直瞪眼。許瑞蘭思索片刻說,這樣吧,等你爸爸回來,今晚我跟他把牌全部攤開,反正早晚要告訴他的,我想他不會責怪我的。高信和許婷芳認為,也只能這樣了,不過免不了有些憂慮重重。
三個人正說著,高天樂回來了,手里拎著兩條七八兩重的鯽魚。一進門就說,今天釣了一條大鯉魚,伙計們硬要去館子弄著吃,我招架不住,只好依了,就剩下這兩條小鯽魚。在館子里,連喝帶吃,回來晚了。高天樂撒了個彌天大謊。今天他跑了一趟長途,半道遇上堵車,耽誤了時間,回到公司,老板見他辛苦了,招待了他一頓美餐,回家就晚了。手里拎著的兩條鯽魚是他從集貿市場買的——每天都如此,買魚回來作道具。天天說去釣魚,其實又不是去釣魚,不買兩條魚怎么交代呢?高天樂圍繞釣魚的事,每天一個謊言,說的是真還是假,許瑞蘭無從懷疑,也無從盤問。今天同樣如此,沒有在意高天樂的講述,只是一面接魚,一面收拾釣魚竿,還細心細意拍打高天樂身上的灰塵。最后問,飯菜熱在鍋里,你還吃不吃啦?高天樂說,吃得都快撐死了啦,還吃什么飯?許瑞蘭說,那就洗洗臉,洗洗腳。高信就端來熱水,蹲下來給高天樂洗腳,高天樂眉開眼笑,陶醉在幸福之中。
許瑞蘭問,明天還去不去釣魚啦?高天樂大聲回答,去!許瑞蘭就說,那今天早點睡,我還有話要跟你說呢。高天樂說,有什么話現在就說吧。許瑞蘭說,現在不說,要等睡覺后才說。高天樂說,老夫老妻還有什么私房話呀?許瑞蘭故意扮嫩,嗲聲說,老夫老妻就沒有私房話了呢?高天樂勞累了一天,實在有些疲憊,正想早點睡覺,就說,好,我現在就睡。說罷就上了床。許瑞蘭向高信和婷芳示意,兩個人心領神會,許婷芳對高信還扮了一個鬼臉,雙雙受命就寢。
許瑞蘭進入臥室的時候,高天樂已經鼾聲如雷。許瑞蘭佇立床前,凝視著丈夫熟睡的臉——相濡以沫二十多年來,曾經無數次這樣凝視過,每次心里總是汩汩地流淌著清澈的春江水,感到暖暖的,今晚卻覺出有幾分寒意。向丈夫吐露隱瞞了二十多年的真情,明天早晨起來,丈夫還會不會高高興興去釣魚呢?她有自信,但沒有絕對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