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周作人是中國現代歷史上卓越的思想家兼文學家,但世人對其思想的理解,雖不乏真知灼見,卻也存在不少誤解。故本文試圖通過對周作人思想的一個獨特側面的探究,即其對于文學中滑稽因素的贊賞和對恐怖因素的反對,來探討周氏思想的某些真正本質所在,即周氏思想所具有的繼承自古希臘精神的光明的、樂觀的、富于生命力的特質,以期澄清某些誤解,從而對了解周作人這位極其復雜的歷史人物提供一個新的角度。
關鍵詞:滑稽因素; 恐怖因素; 生命活力; 希臘精神
中圖分類號:I209.6 文獻標志碼:A
周作人是中國現代歷史上杰出的思想家兼文學家之一。然而,一般的文學史僅僅把他當作一位文學家來看待,這與他的哥哥魯迅形成了鮮明對照。雖然近二十年來對于周作人的思想已有不少深入研究和精當理解,但這些成果似乎尚未得到充分重視。比如,張積文先生的《論周作人與古希臘文學》一文,就探討了古希臘文學中蘊涵的人本思想、自由觀念、對現世生活和自然的熱愛以及它們對周作人思想的影響。(1)陳泳超先生的《周作人·人類學·希臘神話》一文,探討周作人對希臘神話的人類學意義的重視及其對希臘神話的美的追尋,并強調周作人對研究希臘神話的學者哈理孫女士的推崇,對希臘神話驅除恐怖的凈化精神的賞識,其眼光也非常獨到。(2)莊浩然先生的《周作人譯述古希臘戲劇的文化策略》,也通過論述周氏系統翻譯古希臘戲劇、擬曲、對話等文學作品的成就,來說明周氏“譯述的文化策略凸顯出孤標特立,卓然不凡的文化品格”,(3)同樣注意到古希臘作品與周作人的密切聯系。但是,將周作人的整個文化精神與古希臘文化聯系起來加以論述,似尚未見。因此,本文擬在這些論文的基礎上,進一步探討周作人思想中充滿光明與活力的一面,以及其中所反映出的希臘精神的重大影響,從而對了解周作人這位極其復雜的歷史人物提供一個新的角度。作為中國現代歷史上一位卓越的思想家,周作人的思想在很多方面引起了我們的興趣,其中就包括他對于美學范疇上的兩個因素:即滑稽因素和恐怖因素(周氏的說法是“分子”)的態度,以及由此表現出來的意義。
一
滑稽本來是一個美學上的概念,它是審美范疇的一種。從審美對象說,它的特征包含某種丑的因素,但丑的分量遠不能構成對主體的威脅或壓力,是無足輕重的,不屑一顧的;從審美經驗說,它引起主體的嘲笑,表明主體對這種丑的形式背后有關的客觀規律性達到了清醒的認識,自信能夠制服丑的,冷靜理智在態度中占了優勢。除了這些共同方面以外,不同類型的滑稽或喜劇性在性質上有很大的差異,主體對審美對象的情感態度可以很不相同甚至絕然相反,可以是仇恨、鄙棄,可以是惋惜、同情,甚至還可以是欽佩、贊賞。 但周氏在滑稽問題上卻有自己的新見解。
首先,周作人對于文學上滑稽因素(包括詼諧、幽默)始終抱著贊賞和提倡的態度。在1917年所作的未刊稿《顯克微支》中,周氏對顯克微支的作品作了如下評價:“顯氏名作,大抵慘惻無歡,而文特奇妙,能以輕妙詼諧之筆出之,愈以增其悲痛,殆如戈古爾自謂‘笑中有淚’者邪!” (4)這是周氏首次對于“詼諧”表示贊賞。其后,周氏又在一系列文章中對滑稽因素表示了贊賞。這些文章可以分為兩大類。其一是周氏對自己翻譯的日本文學作品所作的評價性的引言或附記,二是其所寫的各種題材的散文。關于前者,在1926年9月刊行的《狂言十番》一書中,周作人在《骨皮》附記里說道:“狂言是高尚的平民文學之一種,用了當時的口語,描寫社會的乖謬與愚鈍,但其滑稽趣味很是純樸而且淡白,所以沒有那些俗惡的回味。”關于后者,作者在《馬琴日記抄》一文中反對具有道學思想的日本舊小說家馬琴,明確表示:“這很足以代表當時流行的儒教思想,但在我看來卻還不如那些‘戲作者’的灑落本與滑稽本更能顯出真的日本國民的豁達愉快的精神。”其次,作者拋開滑稽本身的定義,而注意到滑稽文學所具有的與假道學思想相對的健全活力,從而在滑稽的精神內涵上得出了自己的獨特認識,這一認識構成了周作人對滑稽成分認識的一個重要基礎,后來還將有不斷發揮。在1936年所寫的《日本的落語》一文中,作者說道:“缺少笑話似乎也沒有什么要緊,不過這是一種不健全的征侯,道學與八股把握住了人心的證據。……談起日本的落語,不禁想到中國的種種問題,豈不是太不幽默乎。道學與八股下的民族那里還有幽默的氣力,然則此亦正是當然的事也。”后來周氏在《我的雜學》中再次說道:“中國在文學與生活上都缺少滑稽分子,不是健康的征侯,或者這是偽道學所種下的病根歟。”在這里,缺少滑稽不再僅僅是一個文學上的、趣味上的問題,而是被提高到中國社會的一個重大弊病上來認識,即中國社會在經歷了幾千年封建專制統治后,人心漸就萎靡,社會缺乏朝氣蓬勃的活力和充沛的生命力,以致連一陣豁達爽朗的笑聲也難以聽到。這無疑是對于封建專制統治以及在此統治之下暮氣沉沉的中國社會的極其深刻而嚴厲的批判。
周氏對滑稽的第二個認識,是滑稽具有的諷刺力量。這是從審美經驗的角度來說的。發表在1933年所作的《苦茶庵笑話選序》中首先系統闡述了笑話的功用,接著又云:“石天基記錄過一則笑話,說兒子割了別人的股去行孝,這一面是《二十四孝》提倡的一個反影,一面又何嘗不是中國社會的一個寫真,忠實地寫下來只略略的滑稽化而已。我們自國難以來這兩年里所見所聞,像這割股的事情豈不亦以多乎?這種的笑話是先民的脈案,然而到現在還可應用,皮鞭打出去,鞭梢還回到自己的脊梁上來,笑話也而有苦辣的諷刺小說的風味,此又其別有意義的用處之一也。”作者在此揭示了滑稽具有的另一個獨特意義——用作諷刺嘲笑的手段。在諷刺的文章中加入滑稽的分子,一方面加強了諷刺的力量,使文章在嬉笑怒罵中達到強烈的顛覆效果,同時也使得文章在劍拔弩張之外增加了從容徘徊的趣味,而不至于單調,從而具有了耐人欣賞玩味的價值;另一方面,諷刺也加強了滑稽的深度,使讀者透過滑稽感受到諸如憤怒、感慨、悵然等深刻的情感,體會到文章背后深沉的寓意。不僅如此,在1937年所作的《凡人崇拜》一文中,作者云:“其二是不容易譯(指《寄在地界的大衫君書》),書中切責日本軍憲,自然表面仍以幽默與游戲出之,而令讀者不覺切齒或酸鼻,不佞病后體弱,尚無此傳述的力量也。”更指出了幽默所具有的震撼人心的批判力量,使我們對于滑稽成分的意義和力量有了新的認識。諷刺既是破壞的,也是建設的,在破壞丑惡的同時也在下意識地樹立與丑惡相對的美好的、光明的事物。因而滑稽因素所具有的諷刺力量同時也是生氣勃勃、追尋光明的力量。正因如此,周作人才會不遺余力地贊賞這蘊含于諷刺中的滑稽因素。
但是,什么樣的人才能夠寫出具有這樣微妙性質的文章呢?答案是具有健全而通達的思想的人,也就是具有周作人所贊賞的人道主義、自由主義、民主主義等現代思想的人物。這已經超越了對滑稽本身的理解,而與作者的某些根本思想取得了聯系。這是作者對滑稽問題的第三個認識。在1937年所作的《再談俳文》中,作者說道:“俳諧文或俳文這名稱有點語病,容易被人誤解為狹義的有某種特質的文章,實在未必如此,……它的特色是要說自己的話,不替政治或宗教去辦差。”這里將俳諧文提高至思想的高度加以闡述,唯有有自己的思想,說自己要說的話(明達的意見),方才有真正的詼諧,而真正的詼諧也正是一種思想通達的表現。且看周氏的文章:1937年寫的《俞理初的詼諧》一文中道:“俞理初生于乾嘉時,《存稿》成于葵巳,距今已逾百年矣,而其見識乃極明達,甚可佩服,特別是能尊重人權,對于兩性問題常有超越前人的公論,蔡孑民先生在年譜序中曾列舉數例,加以贊揚,如上文所引亦是好例之一也。但是我讀《存稿》,覺得另有一種特色,即是議論公平而文章乃多滑稽趣味,這也是很難得的事。” 俞正燮是周作人最為佩服的思想家之一,正因為見識明達,其人才具有深厚的幽默感,寫文章才能多有滑稽的趣味。作于1943年的《讀書的經驗》一文中云:“買到一冊新刻的《汴宋竹枝詞》,李于璜著,卷頭有蔣湘南的一篇《李李村墓志銘》,寫的詼詭而樸實,讀了很是喜歡。”蔣湘南即蔣子瀟,著有《游藝錄》等書,也是周作人推崇的思想通達的人物。由此可見,詼諧的風趣是與作者通達的思想人格密不可分的,這就是詼諧所具有的思想魅力。
但是,除了有自己的思想外,寫文章還存在技巧問題。如何在寫文章時恰到好處的表現出滑稽趣味呢?作者在晚年所作的《笑話的技術》一文中總結道:“凡百技藝本來都要技術,比如唱戲說書,技術差一點便也要失敗,可是說笑話還要進一步,所要的技術乃是屬于危險演技這一類,最好的例是走索。一個人在索子上走,平常的挑著擔子以取平衡,好角色單拿著什么扇子之類,走得故意傾斜,好像要掉下來的樣子,正如披薩的斜塔,它還保持著重心,看得危險卻仍能站得住,其間的分寸是極微妙的,稍一過度便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這是在別的演技上所沒有的危險。說笑話正是一樣,他不能只挑了擔在索子上來回一趟就算,必須大大的歪一下,仍保得住重心,這表現才完成,略一不小心便過一分去,那么立刻啪嗒的一下人和他的笑話本一齊落在地上了。” (5)要不“落在地上”,講笑話的人除了須具有通達的思想外,嚴肅的態度(即不能有輕薄的態度,感覺的撩撥,不能有江湖派說書派的惡趣,見周作人1922年所寫的《惡趣味的毒害》一文)、敏銳的適度感也是必不可少的。只有把握好這些因素,才能夠達到滑稽的微妙境界。這是周氏對滑稽的第四個認識。至此,周作人關于滑稽問題的思想才算完整。
縱觀他對于這一問題的認識,我們能夠發現一個涉及廣泛、相對完整的思想軌跡,既涉及滑稽的精神實質,又涉及滑稽的審美經驗,最后總結滑稽的表現技巧。而貫穿其中的,則始終是對滑稽因素背后所表現出來的健全充沛的生命活力的贊賞與向往之情。認識到這一點,對于理解周作人的思想,具有重大意義。
二
在贊賞滑稽成分的同時,周作人的另一個獨特的思想傾向也很引人注目,這就是其對于文學中恐怖成分(恐怖分子)的反對態度。在1920年所作的《兒童的文學》一文中,作者討論適宜兒童閱讀的文學,說道:“但有幾種也不能不注意:就是過于悲哀、苦痛、殘酷的不宜采用。神怪的故事只要不過恐怖的限度,總還無妨。” (6)這是最早明確說明恐怖的神怪故事不宜兒童閱讀。1927年周氏翻譯了英國哈理孫女士的《論山母》一文,文中道:“在戈爾貢與地母上,尤其是在藹利女呃斯上,我們看出凈化的進行,我們目睹希臘精神避開了恐怖與憤怒而轉向和平與友愛,希臘的禮拜者拒絕了驅除(Apotrope)的儀式而采取了侍奉(Therapeia)的自由崇拜。”避開恐怖而轉向和平,正是希臘精神明朗而富于生命活力的重要特點的表現,它將成為周作人反對恐怖因素的最有力的思想武器,后來還要不斷提及。
1936年所作的《關于雷公》一文,是周氏反對恐怖成分的思想的又一重要文章。在比較了中日對于雷公的不同態度后,作者得出結論,認為中國人對打雷多加以附會,多談報應,記載多迷信慘酷,而日本的記載卻多喜劇色彩,富有灑脫之趣。作者隨后評論道:“這樣的灑脫之趣我最喜歡,因為這里有活力與生意”,“日本國民更多宗教情緒,而對于雷公多所狎侮,實在卻更有親近之感,中國人重實際的功利,宗教心很淡薄,本來也是一種特點,可是關于水火風雷都充滿那些恐怖,所有記載與說明又都那么殘酷刻薄,正是一種病態心理,即可見精神之不健全。哈理孫女士論希臘神話有云:‘這是希臘的美術家與詩人的職務,來洗除宗教中的恐怖分子。這是我們對于希臘神話作者的最大的負債。’日本庶幾有希臘的流風余韻,中國文人則專務創造出野蠻的新的戰栗來,使人心愈益麻木萎縮,豈不哀哉。”作者在這里把恐怖與人心麻木萎縮相聯系,而把消除恐怖與人心健全,充滿活力相提并論,其反對恐怖成分的立場從未得到過如此深刻而又清晰的表述。
因此,縱觀周作人反對恐怖的思想,我們可以發現,其中鮮明地貫穿著一個主題——即對于健全充沛的生命活力的贊賞與向往。這與他對于滑稽問題上的認識,具有根本上的一致性,應該引起我們的充分注意。
三
縱觀周作人對上述兩個問題的認識,我們發現,對于滑稽分子的贊賞與對于恐怖成分的反對,兩者之間存在著內在的統一性,即統一于對中國社會缺乏生命活力的認識。作為一位思想家,周作人很早就敏銳地意識到了這一問題。早在1908年所作的《哀鴻篇》 (7),作者就寫到:“華土特色之黯淡也久已,民德離散,質悴神虧,舊澤弗存,新聲絕朕。處今日之世,雖步康莊之涂以臨觀市集,士女熙熙,盈吾左右,顧目擊擾攘,而蕭條之感,乃不覺嬰心而來,令人森然,如過落日廢墟,或無神之寒廟者,其凄清也如是,蓋所謂死寂者是也。”所謂蕭條死寂,就是暮氣沉沉,生命力喪失。對此作者是十分痛心的。
在1921年所寫的《新希臘與中國》一文中,作者把新希臘與中國做了獨特對比,關于希臘,作者寫到:“希臘人有一種特性,也是從先代遺傳下來的,是熱烈的求生的欲望。他不是只求茍延殘喘的活命,乃是希求美的,健全的充實的生活。”關于中國則云:“中國人近來常常以平和耐勞自豪,這其實并不是好現象。我并非以平和為不好,只因中國的平和耐苦不是積極的德性,乃是消極的衰耗的征候,所以說不好。”周作人在把中國與外國對比之后,又一次得出了中國生命力衰耗的結論。
在《論泄氣》一文中,作者更加透辟地寫到:“中國人的許多缺點都是病。如懶惰、浮囂、狡猾、虛偽、投機、喜刺激麻醉,不負責任,都是因為虛弱之故,沒有力氣,神經衰弱,為善為惡均力不從心,故至于此,原不止放屁一事為然也。”
有鑒于此,周作人在評價文章好壞時,有一個獨特的標準,即文章有無生命的活力,這種標準,既是美學上的,更是其思想的反映。在《美文》一文中,作者評價《晨報》上的文章,說道:“《晨報》上的浪漫談,以前有幾篇倒有點相近,但是后來(恕我直說)落了窠臼,用上多少自然現象的字面,衰弱的感傷的口氣,不大有生命了。”文章之所以不好,是因為衰弱感傷,沒有生命力,這里鮮明地體現了作者的標準。
在《春在堂雜文》一文中,作者說道:“此種文字大不易作,游戲而有節制,與莊重而極自在,是好文章之特色,正如盾之兩面,缺一不可者也。”在《右臺仙館筆記》一文中又云:“此等處驟視似只是文人舊習,所謂考據癖耳,實則極有意思,輕妙與莊重相和,有滑稽之趣,能令卷中玄怪之空氣忽見變易,有如清風一縷之入室,看似尋常,卻是甚不易到也。”在《澤瀉集序》中作者又寫到:“戈爾特堡(Isaac Goldberg)批評藹理斯說,在他里面有一個叛徒和一個隱士,這句話說得最妙,并不是我想援藹理斯以自重,我希望在我的趣味之文里也還有叛徒活著。”所謂游戲與節制,輕妙與莊重,叛徒與隱士,意義相同,都是強調要在文章中體現一種反抗的,放蕩的,自由的,大膽不羈的精神,一種生命的活力。這是周氏獨有的對于文章的一種審美追求,具有重要的美學和思想意義,值得我們高度重視。
四
由贊賞滑稽,反對恐怖,到由此得出中國社會缺乏生命活力的結論,再到希望中國社會恢復少年人的青春活力,希望文章中有一種自由大膽的活力,周作人思想的一條清晰而獨特的軌跡展現在我們面前。我們不禁對此深感興趣。我們不禁要問,這一思想究竟是怎樣形成的?它的來源在哪里?當然,對中國社會種種病態的觀察,無疑是構成周氏這一思想的重要來源,但是,從思想的角度來看,我們卻不能忽視其中所表現出的希臘文化和精神的重大影響。而且,我們有理由認為,這一重大影響,在作者的整個思想中占據極為重要的地位,從根本上影響了作者對滑稽和恐怖問題的理解。其實,周氏一生對希臘的興趣和關注,從未間斷。他1908年即開始學習希臘語,立志重新翻譯希臘文的《新約》,盡管后來發現新約已有很好的譯本,沒有重新翻譯的必要,但對西方文明的源頭之一的希臘文化表現出的強烈興趣,從一開始就顯得與眾不同,引人注目。而且,從他一生對希臘神話、希臘悲劇、喜劇、對話的翻譯介紹,以及對西方研究希臘的學者的文章著作的關注與介紹上,也可見希臘文化對其影響之一斑。甚至在晚年寫的遺囑中,他還不忘強調道:“余一生文字,無足稱道,唯暮年所譯希臘對話,是五十年來的心愿,識者當自知之。”那么,這里就有一個問題,即對作者構成如此巨大影響的希臘精神到底是什么?
當然,希臘精神的首要特征是理性精神。這也是周作人認同的。在其早期著作《歐洲文學史》中,周氏說道:“Lukianos著Philopseudes文中云,唯真與理,可以已空虛迷惘之怖。則固亦當時明哲,非偏執一宗者可知也。”這里明確表示出對理性的推崇。在1928年《婦女問題與東方文明等》一文中,作者寫道:“其次也就是末了的一件事,即是科學思想的養成。我們無論做什么事情,科學思想都是不可少的,但在婦女問題研究上尤其要緊。”提倡科學思想,可以說鮮明地體現了希臘精神中重視理智與科學的一面。不僅如此,在周作人活動的其他方面,也鮮明地體現出這一精神。他的重視常識的思想,他的以文化人類學、民俗學、生物學、性心理學、兒童心理學等西方現代社會與自然科學成果為指導來認識迷信問題、兩性問題、道德問題、婦女問題、兒童問題的思想,其中都鮮明地貫穿著理性主義的啟蒙精神,體現出科學和理性的力量,至今也還是周作人留給我們的最寶貴的精神遺產之一。
但是,作為西方文明起源之一的希臘精神,還有極其重要的、卻至今還似乎未受人充分關注的另一個方面,即充滿歡樂、生機、光明與活力。美國學者依迪絲·漢密爾頓的《希臘精神》一書,第二章云:“快樂的生活,認識到世界的美好和生于其中的無限樂趣,是希臘迥然不同于以前的所有社會的一個特點。這個特點至關重要。希臘留給我們的所有事物中都銘刻著生的歡樂,忽視這一點,就忽視了理解希臘如何在古代社會中取得了偉大的成就這個問題的最重要的方面。希臘的文學作品不是基調灰暗,情緒低沉的作品。他們的作品總是黑白分明,或是黑色的、血紅的、金黃的。……即使在希臘最黑暗的時代,他們也從來沒有失去生活的品味。生活永遠是奇妙的、令人欣喜的,世界永遠是美好的,而他們,永遠為生于其中而歡歌。……昂揚的精神和頑強的生命力使他們反抗暴君統治,拒斥神權教條。” (8)第六章又云:“理智和精妙的品味,以及無盡的生命力是這個民族最顯著的標志——這就是柏拉圖眼中的希臘。” (9)第八章又云:“充沛的精力,昂揚的精神,和旺盛的生命力是公元前5世紀的雅典的標志。” (10)第十五章討論荷馬的作品時又說道:“荷馬的宇宙是非常理性的,有條不紊的,也是充滿光明的。” (11)這些例子說明希臘精神的一個不容忽視的重要方面了,這種光明的,生氣勃勃的精神,我相信必定給周作人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正是這種精神,成為他日后提倡滑稽、反對恐怖的最深刻的思想基礎。
不僅如此,我們上文所說的理性精神,也同樣具有極其光明的意味。最明顯的例證,莫過于理性精神對于恐怖力量的驅除。《希臘精神》第二章又云:“巫術的力量統治著世界,巫術絕對令人恐懼,因為它是絕對不可估量的。那些可能成為科學家的人的頭腦被這種恐懼牢牢的禁錮起來了。希臘人最勇敢的地方是他們能夠大膽地正視這個世界,并對這個世界進行思考。所有其他地方的人都深信不疑的那種可怕的力量希臘人卻毫無畏懼的用理性來審視它,用智慧驅除它。” (12)以理性的火炬照亮并驅除世界上的迷信和道德上的黑暗,這本身就具有光明的意味,包含著勇氣和力量,表現出一種不可遏抑的生命活力。周作人之提倡理性,重視常識,并以科學知識為武器反對迷信,尊重人權,也具有與此類似的光明意味。因此可以說,希臘精神既是理性的,又是光明的,既提倡科學精神,又充滿生命活力。(而且從根本上說,理性也具有積極的、光明的色彩,如上文所說。因此可以說光明才是希臘精神的根本基調。)只有兩者兼備,才是真正充實完滿的希臘精神,也才是周作人思想及文化精神的根本特質之一。其實,周氏在很多場合,都談到了自己思想里的明朗特性。他喜歡藹理斯在《性心理研究》跋里的一段話:“在道德的世界上,我們自己是那光明使者,那宇宙的順程即實現在我們身上。在一個短時間內,如我們愿意,我們可以用了光明去照我們路程的周圍的黑暗。正如在古代火炬競走——這在路克勒丟思(Lucretius)看來似是一切生活的象征——里一樣,我們手里持炬,沿著道路奔向前去。不久就要有人從后面來,追上我們。我們所有的技巧,便在怎樣的將那光明固定的炬火遞在他的手內,我們自己就隱沒到黑暗里去。”這一段話顯然是一個理想主義者的人生觀,充滿了以光明的火炬照徹黑暗——哪怕犧牲自我的理想主義精神。周氏早年的大量文章里面,就充滿了這種積極昂揚的精神,他為新道德、新文學辯護聲張,對舊道德討伐不遺余力,這些都在歷史上留下了光輝的的一頁。即使是他中晚年的文章,這種精神依然存在,并且還偶有明顯的發露。這些都是斑斑可考的證據。
由此又聯想到我們對周作人的種種誤解,其中具有代表性的,就是對周氏“中庸”思想的理解。舒蕪先生這樣解釋中庸思想:“周作人從反封建的前列,一退而為封建的異端派(如明末的山人名士)的護法,再退而與封建妖孽漢奸政客同流,其間一條曲徑通幽,就是中庸主義。中庸主義是頹廢的東西,是衰老的產物。” (13)且不論從“反封建的前列”到“封建的異端派的護法”是否就是“退步”,單是對于中庸主義的理解,就頗多可商榷之處。周作人所說的“中庸”,其來源并非來自中國,而是來自古希臘。周氏在《我的雜學·十二》中云:“藹理斯的思想我說他是中庸,這并非無稽,大抵可以說得過去,因為西洋也本有中庸思想,即在希臘,不過中庸成為有節,原意云健康心,反面云過度,原意云狂恣。”所謂中庸,也就是希臘的“凡事勿過度”的思想,過分的放縱或節制,都有損于生命的健康發展,只有取其中,才是正當的態度,才有益于人的身心健全。這實際上是希臘理性精神的反映,具有十分明朗的色彩,與所謂“頹廢”,完全風馬牛不相及。僅此一例就可見,我們過去對于周作人思想的理解,對于希臘精神的理解,還遠遠不夠全面,盡管這里面有種種原因,但還是頗為遺憾的。
作為一位極其復雜的歷史人物,作為中國現代歷史上一位杰出的思想家,周作人的是非功過,歷來是人們感興趣的話題,但這個話題同時也極其微妙。解決這個話題,給以一個公正允當的結論,實非本文作者的能力所及。本文只是希望通過較為單純的思想分析,給理解周作人提供一個新的角度,使讀者認識到一位歷來被人們認為是理性多于感情,冷靜多于熱情,消極多于積極,悲觀多于樂觀的人物,其思想中還具有那么多的光明色彩與充沛活力。而忽視這些,不僅意味著不能正確理解這位卓越的思想家兼文學家,同時還意味著對于歷史真實的漠視與歪曲。
(1)張積文.論周作人與古希臘文學[J].哈爾濱學院學報,2004,(12).
(2)陳泳超.周作人·人類學·希臘神話[J].魯迅研究月刊,2002,(6).
(3)莊浩然.周作人譯述古希臘戲劇的文化策略[J].福建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3,(4).
(4)周作人.周作人文類編(第八卷)[M].鐘叔何編,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1998:573.
(5)周作人.周作人文類編(第三卷)[M].鐘叔何編,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1998:310.
(6)周作人.藝術與生活[M].止庵編校,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24.
(7)周作人.周作人文類編(第八卷)[M].鐘叔何編,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1998:344.
(8)(9)(10)(11)(12)依迪絲·漢密爾頓.希臘精神——西方文明的源泉[M].葛海濱譯,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2003:14、81、115、215、20.
(13)舒蕪:.周作人論[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