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革命意識形態漸趨消退的1980年代,中國文學終于又恢復了對大自然的詩意描繪,生態意識漸露端倪。孔捷生的《大林莽》、阿成的《樹王》等知青題材小說對歷史進行反思時,就有意無意地透露了生態書寫的信息。而徐剛等人的生態報告文學對現實進行了較為自覺而徹底的生態批判。雖說人類中心主義傾向的人道主義話語制約了作家們對生態問題的全面呈現,但是那些有邊疆體驗或農村體驗的作家們還是慢慢地寫出了對大自然的理想追求,生態意識也初露華彩。
關鍵詞:1980年代中國文學; 生態意識; 人類中心主義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志碼:A
有論者曾指出:“20世紀80年代,中國文學出現了1919年以來的新文學史上從未有過的大自然崇拜。”[1]156所謂大自然崇拜,就是一部分作家慢慢地放棄了那種極端的人類中心主義價值觀,開始認識到了大自然的內在價值,對人在大自然中的位置有了較為清醒的反思,從而對大自然滋生出認同和敬畏之情。這也就是生態意識的萌芽和綻露,它確立了生態中心主義,尊敬自然,敬畏生命,反思歷史,批判現實,表達理想追求的思想,從而給1980年代中國文學帶來了令人心明眼亮的綠色。
一、生態意識與歷史反思
對大自然的重新發現無疑是知青小說對1980年代中國文學的一大貢獻。知青作家對大自然的書寫基本上有兩大類型,一類是展示大自然的和諧、優美、純潔的一面,大自然與人的聲息相通,人對大自然的依戀和渴慕;另一類是展示大自然對生命而言的殘酷、威嚴、冷峻的一面,大自然肆無忌憚地殘害生命,而人也盡其所能地對抗大自然。前者如張承志的《綠夜》,史鐵生的《我的遙遠的清平灣》,孔捷生的《南方的岸》,張曼菱的《有一個美麗的地方》等。在這些小說中,知青作家們著重展示了記憶中大自然的美好場景,如草原的純凈和曠遠,山區的跌宕和婉曲,森林的明媚和悠遠。而后者如竹林的《生活之路》,遇羅錦的《冬天的童話》,喬雪竹的《郝依拉寶格達山的傳說》,梁曉聲的《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等小說,大自然的兇險盡顯無遺,使知青們倍感生存之艱難。從整體上看,該類小說對大自然的書寫依然延續著十七年、文革時期革命意識形態風格,強調大自然的險惡特征,弘揚人征服大自然的偉大和崇高。但是大自然在他們的筆下具有獨立的生命意志,也具有內在價值,它不需要經由人的價值賦予,也不容忍肆意的征服和改造。這種大自然形象與十七年、文革時期流行的那種任人宰割的大自然形象已然有別。應該說,當大自然以這種形象出現,人類中心主義就悄悄地滑落了,生態意識也在蒙昧中閃現。
當然,素來深受革命意識形態塑造的知青作家也很難一下生成明朗而堅定的生態意識,他們對生態意識的領悟往往是模糊、朦朧的,在一部作品中竟會把人類中心主義戰天斗地的精神和與天地同呼吸共命運的生態意識放置一處,莫衷一是。孔捷生著名的中篇小說《大林莽》即是一例,該小說通過知青邱霆這個形象展現了征服大自然的意識,而通過知青簡和平形象則表達了一種具體而微的生態意識。簡和平在大林莽中深切地感受到了人的渺小,大自然的偉大,他不想征服大自然,而是試圖與大自然達成和解,體認大自然的永恒生命。簡和平和謝晴在生死邊緣發現了大林莽的另一面:“太陽像個碩大的紅果,在綿亙林際噴薄。朝敦燦然,山脈的弧線,林海的輪廓都被金光融蝕。大雷雨劫掠的痕跡已被熱帶雨林無窮的生機輕而易舉地抹平。這龐大的生命部族領受了洗禮,更是一派欣榮。繁茂枝葉掛滿隔夜雨珠,怡然地吸吮晨光,蔭翳處瀉下百鳥無憂無慮的歌瀑。生物圈中唯有這幾個進化到最高階段的動物無法與周圍的氣氛調和。”[2]335也正是對大林莽的這種深切體驗,使他們想走出森林,阻止人們來肆意地開發,他們想挽救森林。因此,他們也以生命為代價質疑了那個時代肆行無忌的反生態意識和反生態行為。
如果說阿成的小說《棋王》找到了傳統文化中的道家思想為歷史反思的基點,那么可以說他的《樹王》的歷史反思基點是存在民間的樸素生態意識。小說中,知青李立是革命意識形態的代言人,他崇信革命意識形態的唯物主義和無神論,信奉革命功利主義,凡是與己不合者一概斥之為封建迷信。而民間人物“樹王”肖疙瘩卻葆有赤子情懷,他保護森林和樹木,看似沒有什么高深理論,只是出于一種樸素信念,相信樹也有生命,大自然也有生命,人與大自然的生命息息相通。奇特的是,當樹王被砍倒,森林被毀,大自然生靈涂炭時,與大自然的生命有著隱秘聯系的肖疙瘩也郁郁而終。這無疑暗示著人與大自然的生死與共。那種民間樸素的生態意識也就把知青李立所信奉的輕狂而膚淺的革命功利主義釘上了歷史的恥辱柱。
與南方知青們大肆毀林開荒一樣,北方知青尤其是那些插隊到內蒙古的知青們加入兵團農場,在草原上開墾種植,結果也導致非常嚴重的生態災難。老鬼的長篇紀實小說《血色黃昏》就敘述了文革時期一批到內蒙古錫林郭勒草原插隊的知青的悲慘生活。那些下放知青和復員軍人不顧生態規律,到草原上大肆開墾,結果導致草原嚴重沙化,最終那些嚴重浪費人力物力的農墾工程不得不廢棄。原本那么美麗豐茂的大草原,竟然因為不懂得生態規律的人的肆意妄為而變得如此丑陋不堪!繁殖生命的搖籃居然會被無知而狂妄的人類變成播撒死亡的機器!在這種生態災難面前,狂妄的人才不得不低下頭來,才不得不承認大地母親的地位,才不得不自慚形穢。
從整體上看,中國歷史上生態破壞最可怕的一個時期就是建國以來這幾十年,改革開放前幾十年主要是由于革命意識形態的極端人類中心主義、缺乏民主的政治集權體制,以及完全不顧生態環境的計劃經濟體制造成的。老鬼反映的草原開荒那種違背生態規律的行為在那個時代比比皆是。楊志軍的中篇小說《環湖崩潰》描寫五六十年代西北開發運動中,人們懷著熾熱的建設熱情,對青海湖周邊草原的大面積開墾,造成了嚴重的后果。作者對這場破壞生態環境的狂熱運動的冷靜反省,標志著西部小說中較早出現了現代生態意識[3]162。宋學武的短篇小說《干草》敘述了革命年代人們肆意開墾草甸子,結果造成生態災難。丁小琦的短篇小說《紅崖羊》敘述了文革前云南山區中,少數民族在革命權力的引導下破壞了自然生態平衡最終受到懲罰的奇異故事。
無論是知青作家,還是非知青作家,當他們再次反顧歷史時,他們終于能慢慢地擺脫革命話語的強制,關注大自然自身的價值和境遇,生態意識使他們朦朧中認識到,人類不能為所欲為,而必須遵循促使所有生命興旺的生態規律,否則人類將不得不自掘墳墓,自我顛覆。
二、生態意識與現實批判
改革開放的80年代,我國對生態環境的破壞并沒有減緩步伐,日益洶涌的現代化浪潮與日益得勢的市場經濟使生態環境雪上加霜,全面告急。當作家們把目光投向現實的生態惡化時,他們的生態意識終于較為明顯地浮出地表,并開始了嚴厲的現實批判。
生態報告文學是80年代紀實文學中出現的一支生力軍,它主要關注現實生活中的自然生態問題,像水污染,江河污染,國土淪喪,森林被伐等,并表達出了憂憤深廣的生態批判。沙青的《北京失去平衡》最早報告了北京在污染、浪費與人口壓力下的嚴重水資源危機,還心情沉重地預言中國人有一天將會要領一種新票證“水票”。岳非丘的報告文學《只有一條長江》把母親河長江的污染問題以一種極為沉重的語調和盤托出。徐剛的生態報告文學《伐木者,醒來》就更為振聾發聵,他集中描繪了中國大地上大量森林被砍伐的慘烈景象,揭露了越窮越砍、越砍越窮的惡性循環怪圈,最后發出了“伐木者,醒來”的凄厲吶喊。
高行健的實驗話劇《野人》演出于1985年,是當代文學中高調宣揚生態意識的一個獨異文本。該戲劇充分地反映了80年代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對森林竭澤而漁式的開發方式,再加上到處肆無忌憚的濫墾濫伐,導致生態環境的急劇破壞。戲劇中那個為了生態事業弄得家庭破裂的生態學家就曾吶喊道:“市鎮連著市鎮,城市、田地和人,那無所不在的忙忙碌碌的人們,又哪里還找得到森林,那壯美的、寧靜的、未經騷擾、砍伐、踐踏、掠奪、未曾剝光過的、處女般的、還保持著原始生態的森林?……你逆江而上,這混濁的泥沙、工業廢水和城市的垃圾俱下的江河兩岸,哪里還有使人類紊亂了的生態環境恢復平衡的綠色的森林?”[4]311人口的急劇膨脹和工業化的反生態本性使生態環境承受著難以想象的重壓。當然,劇作家并不希望生態末世場景出現,他希望人與大自然重新和解。山里孩子細毛在夢境中與野人開心地游戲,就是人與大自然重新和解的象征。
許多作家還把生態批判的筆觸指向對野生動物的過度捕殺。鄧剛的短篇小說《大魚》就批判人們對遼東半島的南端海域菊花魚的過渡捕撈造成大海死寂的恐怖場景。劉醒龍的短篇小說《靈(犭是)》也展示了捕殺野生動物的惡果。那個在常人看來瘋瘋癲癲的老護林人其實是在受到大自然的懲罰之后具有生態意識的人。他曾經是極為優秀的獵人,一次他遇到了一只極美的獐子:“橫在他與獐子之間的一線泉水,像一串淡綠色的珍珠鏈。唇上猶如貼上了一片黑緞的小獐子,伸出一對毛茸茸的小腿在泉水里撥弄著。”[5]343如此美麗的生靈完全是大自然造就的,人能夠欣賞一瞬間就應該感到滿足,但是他獵殺了小獐子。隨后他受到靈(犭是)的懲罰,自斷指頭謝罪,才幡然悔悟,開始了積極的護林工作。但是他的切身經歷并得不到大家的尊重,人們還是出于物欲不停地到森林中去獵殺動物,去濫砍林木,他也只能反復地向人警告,要人當心靈(犭是)的報復。不過,這一切都無濟于事,森林中樹王也被砍掉了。結果是一場暴雨襲來,山上爆發泥石流,淹沒了大片良田,老護林人也葬身泥石流中。
三、生態意識與人道主義
雖然80年代有一批作家在對歷史進行反思,對現實進行批判之時,生態意識開始于朦朧中呈現,但是此階段的主流話語無疑是人道主義話語,它是啟蒙主義的最大支柱之一,它卻制約著生態意識的充分顯現。人道主義話語是對人的一種設定,它相對于神道設教而言也許是一種進步,但它卻沒有把生態維度納入自己對人性的規劃之中。人類中心主義是人道主義的核心特質,也是最大的遺憾。
這種人類中心主義的人道主義話語表現于文學創作就基本上只是把人當作價值主體,而把大自然當作價值客體,從而與生態意識擦肩而過。人道主義支撐的自然書寫和具有生態意識的自然書寫的不同,在張賢亮的《邢老漢和狗的故事》與張煒的《夢中苦辯》的對比中表現得很清楚。張賢亮站在人道主義立場上書寫人和自然生命的關系,他的主旨是對殘害生命的極左政策的控訴,大黃狗的出現僅僅是突出了邢老漢生命處境的悲哀和無奈,而大黃狗的價值僅僅表現于對人的忠誠和服務上。人與狗在價值層面上是先驗地不平等的。張煒的《夢中苦辯》寫一個小鎮教師在一場打狗運動中為了挽救自家的狗而向打狗人申明不能殺狗的原因的故事,全篇透顯出的是對另一種生命的關愛之情。那位教師為了說服打狗人,告訴他們另一個鎮子里人與自然生命的和平相處的勝景。那里,沒有生命價值的高低上下之分,而是對生命與生命之間的安慰和交流的企望。人走出了人類中心主義價值視野,對眾生一體的生態關聯有了深切的領悟。因此,那位教師如此凄厲絕叫:“屠殺吧!與大自然的一切生命對抗吧,仇視它們吧!這一切的后果只能是更為可怕的報復!不要膽怯,不要逃遁,來收獲自己種植的果子吧!”[6]205若按照人道主義倫理學,殺死幾個自然生命又何足道哉!人不是最主要的嗎?沒有自然生命,人與人不是也是可以安穩生活嗎?人的生命意義不是就表現于對人類的盡職盡責嗎?人道主義的僭妄就在于對人與大自然的生態關聯沒有足夠的覺悟。
人道主義價值觀造成的對自然價值的遮蔽在葉蔚林的小說《黑谷白狐》中體現得更為鮮明。獵人獵殺白狐,這就是人類中心價值觀的極度演示。最后作者想到獵人鐘河山和鐘菌兒父女兩人吃了那么多苦頭,費了那么多勁,結果只創造了極其微末的價值,有點為他們惋惜,但他又寫道:“在我們這個世界上,一個人的生活意義,除卻創造物質價值之外,是不是還有其它更為可貴的東西呢?”[7]176作者指的是他們那種孜孜以求的精神。但問題的關鍵在于,人的追求若只是以大自然生命毫無理由的死亡為結局,換而言之,當人的精神追求與大自然的生態規律背道而馳時,那么人越是發揮他的創造性,就越是導致大自然的潰敗,也就越是自掘墳墓。應該說,葉蔚林對大自然具有深厚的無意識興趣,否則他不可能濃墨重彩地描寫黑谷中的自然美景,但是他始終受制于表層的人道主義話語,不能突破人道主義的限制,把所謂的文明放在生態視野中去拷問一二。這種情況在張一弓的小說《孤獵》中也昭然若揭。
最初,人道主義在西方文化語境中對舉于中世紀式貶抑現世的神道主義,而在中國文化語境中主要是對舉于封建社會中的儒家禮教。對強權、專制、獨裁的草菅人命,人道主義往往保持著高調的批判姿態。但是到了現在,人道主義往往是以世俗人道主義行世,例如對情欲和物欲的合理辯護,對個人權利的強硬維護。世俗人道主義在處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時也許能發揮作用,但是它的人類中心主義價值觀往往使它淪為可怕的反生態意識形態。
阿成的短篇小說《小菜驢》就展示了世俗人道主義的價值盲點,并把人的丑陋和卑瑣都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小說敘述阿成到山西某城,因該地交通不便,便花十五塊錢買得一頭小菜驢代步。這種小菜驢身條秀氣,毛色極好,叫聲也極為動聽。阿成騎著小菜驢到達目的地后,便以十塊錢的價格把小菜驢出售給路邊野店,還心安理得地吃一頓生剮驢肉。可怕的是,作者如何書寫這次吃活驢的經歷:“老板取來一瓢沸水,鴨步過來,朝驢之臀部緩緩地澆潑下去。然后,扔瓢在草地上。草地上,野花遍是,姹紫嫣紅,一律楚楚動人。只見老板將燙過的地方,用手別樣地一刮,毛全下來了。再然后,取一柄鋒利尖刀,迅雷不及掩耳,刷!片下一片兒厚厚的驢肉。驢便開嘴大唱。驢肉被老板托在掌中,耷下的兩極,活活地,吃力地往上蹺,蹺,終于力竭疲軟下去,叫人愉快。”[8]243從生態學意義上一般地反對人吃肉食,恐怕是解釋不通的。佛教的素食教規乃是基于偉大的悲憫情懷和人生輪回教義。但是人如何吃肉食,尤其是如何對待動物的死亡,卻是需要人加以生態倫理的反思和相關習俗規范的倡導。在確實有必要傷及某個生命時,盡可能地減少不必要的痛苦,恐怕是人對任何生命的最低倫理底線。但是該小說所展示的生剮活驢,就違背了最基本的生態倫理,而作者對這一行為的欣賞和享受就更讓人痛惜人心的堅硬和昏聵。此作者不看被活剮的驢之痛苦,卻注目于那塊活活跳動的驢肉,并說“叫人愉快”,這種價值盲視的確是讓人冷汗淌背!
更為可怕的還是下文,這個頗有君子之風的阿成吃驢肉極為愜意,一邊還喝著汾酒,“無奈木樁中的小菜驢唱得正猛,亢奮的嘶鳴聲,攪了阿成好端端一個記憶。”[8]244被活剮的小驢還在痛苦地哭訴,絕望地哀啼,而它的一塊肉已經落入一個人類中極有教養的作家口中!而這個作家還怪小驢瀕死的嘶鳴聲攪擾了他吃肉喝酒的好心情!如此咄咄怪事,恐怕稍有惻隱之心的人都不會相信。這里顯示出了在中華飲食文明的掩蓋下幾近無恥的瞞頇和殘酷!而這一切似乎還不夠把那種世俗人道主義的麻木、愚蠢和顢頇展示得最充分,因此作者阿成還寫道:“走出二里路,猶聞那小菜驢兒的唱,只是愈加柔了,輕輕,輕輕,充滿仁慈與好意地與大自然喃喃訣別著。阿成不覺一笑。”[8]244那種被人活剮、痛不欲生的絕叫竟然被這個饕餮的文人聽成了歌唱!那只小驢似乎全然地只是為了人類才來到這個世界上,被人活剮了還不夠,還要“充滿仁慈與好意地與大自然喃喃訣別著”。人自大到如此地步,麻木到如此地步,虛偽到如此地步,夫復何言!在模仿汪曾祺和賈平凹式的精神旨趣底下竟然掩藏著對待另一種生命的如此態度,這的確讓人倍感荒誕。這種世俗人道主義的反生態書寫除了讓人痛感人類自身的丑陋和虛偽又有何用?
四、生態意識與理想追求
雖然人道主義和個性主義支撐著的啟蒙主義話語在80年代阻礙了一部分作家充分地揭示出大自然的內在價值,也導致他們不能考察人性內在的廣闊的生態維度,但是畢竟還有一些作家或受道家思想傳統的影響,或受鄉村生活的浸潤,或者在邊疆地區或者本身就是少數民族,與大自然尚保存著靈魂深處的密切聯系。在他們身上,生態意識由潛在趨向明豁,由細微趨于宏大,而且已經不僅僅是對歷史進行反思,或對現實進行批判偶爾表現的立場,而是滲透在血液中的一種生命理想。
眾所周知,道家思想與大自然之間具有天然的親和力,對天人合一的理想生命境界的追尋,桃花源原型中自然與人的高度融合,齊萬物等生死的價值觀,以及自然無為的實踐原則,都昭示了道家思想的深層生態學傾向。在中國現當代文學中,周作人、廢名、沈從文、豐子愷、林語堂、孫犁等一脈相承而下的文學傳統明顯地與道家思想傳統關聯甚深。到了80年代,汪曾祺、賈平凹、阿城、何立偉等作家再次庚續了這個傳統,他們也充分地把道家思想中的那種生態學傾向表現了出來。汪曾祺80年代以來的小說就非常注意展示人與大自然的融合,像《受戒》中的明海和小英子就是在大自然中成長起來的晶瑩剔透的生命形式。與汪曾祺一樣,賈平凹也受道家思想影響很深,他的《商州初錄》、《商州再錄》等作品就充分展示了大自然的勝景。他在中國當代文學中關注生態問題是較早的。他的《商州再錄》中有一篇《金洞》,就寫丹江邊的板橋村人把狼趕盡殺絕后很快就發現野羊和野兔過多,毀害莊稼,為禍甚大,展示了人們破壞生態平衡的結果。不過他的更為闊大而急遽的生態書寫還要到90年代以后,尤其是在《廢都》、《懷念狼》等長篇小說中。
相對而言,出生并成長于農村的作家總比出生并成長于城市的作家更多地保持著與大自然的親密聯系,從而也就更容易體現出生態意識。賈平凹等是如此,詩人海子也是如此。他的詩歌與大自然血脈相連,他在《活在珍貴的人間》(1985年)中寫道:“活在這珍貴的人間/太陽強烈/水波溫柔/一層層白云覆蓋//我/踩在青草上/感到自己是徹底干凈的黑土塊//活在這珍貴的人間/泥土高濺/撲打面頰/活在這珍貴的人間/人類和植物一樣幸福/愛情和雨水一樣幸福”[9]52人與自然生命絕對是價值平等,彼此互滲,人的精神性和自然生命的自然性共同支撐著這個珍貴的人間和宇宙。
我國少數民族眾多,大多數少數民族的生活都與周圍的自然環境有著較好的融合,如東北大森林中的鄂溫克族、鄂倫春族,茫茫草原上的蒙古族,新疆的維吾爾族和哈薩克族,西藏高原上的藏族,以及西南山區中的白族、傣族等。這些少數民族受本民族的傳統文化濡染較深,與現代文明距離較遠,難能可貴地保存著與大自然較多的靈性往來。藏族作家阿來,白族作家張長,蒙古族作家鮑爾吉·原野和郭雪波,鄂溫克族作家烏熱爾圖,回族作家張承志等都對本民族的歷史與現實做出了較好的描述,其中常常透顯出鮮明的生態意識。烏熱爾圖的短篇小說《七岔犄角的公鹿》就敘述了一個鄂倫春少年對自然生命的自由自主的欣賞和熱愛。人能夠欣賞并保護自然生命的美,基于人的生態覺悟,它真正地擴展了人性的范圍,并使人性在生態維度上生機盎然。
那些生活于邊疆的作家也明顯地比生活于內地和沿海發達地區的作家更傾向于對大自然的深度體驗。新疆作家周濤就是在對自然萬物的充滿激情的描摹中體現出美妙的生態意識的。在散文《鞏乃斯的馬》中,他是如此寫種公馬:“無與倫比的強壯和美麗,勻稱高大,毛色閃閃發光,最明顯的特征是頸上披散著垂地的長鬃,有的濃黑,流瀉著力與威嚴;有的金紅,燃燒著火焰般的光彩;它管理著保護著這群牝馬和頑皮的長腿短身子馬駒兒,眼光里保持著父愛般的尊嚴。”[10]5這種對自然生命之美的迷醉,是生態意識的展現,也無疑是靈魂的高貴素質之一。作家還如此呼喊道:“對樹充滿敬意吧——從現在開始,對任何一棵樹充滿敬意,就像對自己的上司那樣。”[10]31但是現代人對自然生命的敬意畢竟不多,他們更多的是被自己的欲望和理性算計所蒙蔽,肆無忌憚地破壞著自然生態。
與周濤的新疆體驗一樣,西藏體驗也賦予了馬麗華一定的生態意識。西藏人在自然條件比較惡劣的高原上,過著簡樸生活,平等地對待各種自然生命,其實遠比以掠奪自然為能事的現代文明更為文明。受西藏文化的影響,馬麗華也認識到,“我以為人生原本更簡單——就為了這一片藍天,一方草原,遠天下孤獨的野牦牛一個黑色的剪影,黃枯的山脊上一群滾動的羊子,就為了這一聲鳥鳴、一絲微風……不是占有它們,就為了此生能親眼看一看,親耳聽一聽,這一輩子就很值得了。更何況感受到的不勝其多,已是奢侈。人生對萬物有情,萬物才有情于人生呵!”[11]60的確,人生在與大自然的真摯交流中獲得簡樸的豐盈,感受意義,萌生真情。這才是人生的本真呀。
詩人于堅也是深受云南各地少數民族文化的影響,才慢慢拋棄現代教育教給我們的對待大自然的狂妄自大和功利追求態度,并慢慢形成特色鮮明的生態意識。他在80年代就寫出了《避雨之樹》這樣的生態文學杰作。詩歌中那株高大、瑰麗的榕樹就是永恒的宇宙大生命之樹的象征。大自然中的各色生命,包括人,都以平等的身份寄托于這株生命之樹。人沒有任何理由凌駕于其他生命之上,更沒有對權力對生命之樹斧砍刀削,人對待生命之樹的合理態度就是欣賞、感恩和敬畏。
從整體上看,80年代中國文學的生態意識已經初步地萌生并慢慢繁盛起來了,像此前的那種革命意識形態的極端人類中心主義已經得到較好的反思。其實,90年代以后的生態書寫基本上延續著作家們80年代開創的路線,像于堅、郭雪波、賈平凹、張承志、張煒等生態傾向比較明顯的作家到了90年代發揮出更大的創造力;而關注現實生態問題的生態報告文學到了90年代還出現了像《淮河的警告》這樣的力作;至于少數民族作家和邊疆地區作家的生態意識也到了90年代隨著現代化浪潮日益逼近也變得更為顯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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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焦德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