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現代社會由資本驅動的同一化和理性化運動必然導致一個結果,那就是日常生活的精確化,或曰具體化。實質上,這是商品(資本)拜物教透過現代科技呈現出來的世界圖景,也即通過改鑄現代人的時空觀而達致的一種變相的客觀實在。資本或交換價值這種抽象性生產方式通過改造理性的思維方式,把時間和空間塑造成了先驗性存在,表現為無時空性。
關鍵詞:資本; 交換價值; 時空觀; 確定性; 抽象
中圖分類號:B016.9 文獻標志碼:A
近代的時間和空間觀念由于受到資本和交換價值的間接改造,具有一個顯著特征,那就是它的抽象性,這正是絕對時空觀的根本屬性。資本本身就是一種漠視人性的抽象的社會存在,時間和空間的抽象性源自生產方式,是資本主義永恒性存在狀態的自我確證。時空抽象性的形成有一個從生產方式的抽象性改造思維方式,再用以規范生活方式的過程。最終,時間和空間都達到了對自身的否定,呈現為超時空性,現代時空觀的確定性和精確性都是一種變相的、為資本的或拜物教化的存在,也是一種偽具體性。
抽象性——資本塑造的現代性時空特征
在近代自然科學的創立者牛頓那里,空間被理解為空箱子一樣的絕對存在物,時間和空間都是物質運動的容器,是外在于物質本身的,最終只能歸于上帝的創造。萊布尼茲則認為時空并不具備這種獨立自在性,它是事物之間的關系,具體言之,空間是事物之間的并存關系,而時間則是事物之間的延續關系。通過比較二者的時空觀,筆者認為存在著一個有意義的差別。對牛頓來說,時間和空間都沒有脫去其形而上性質,也就是說時空似乎還具有自主性,物質在其中運動,而其本身卻不見得受物質規定,也就意味著這種自主性不屬于科學探究的范圍,最終只能由上帝來確保,這其實關系到了牛頓自然科學的本體論基礎;對萊布尼茲來說,時間和空間的自主性被取消了,由主詞變成了述詞,它必須根據事物來規定,是事物之間的關系。二者的差別就是:時間和空間是否由一個不是上帝的主體或載體來定位?這一差異實際上關系到現代性時空觀轉變的開始。這一點也更具體、更典型地體現在接下來的形而上學中,在康德和黑格爾那里尤其明顯。
把時間和空間納入認識論范疇是從康德開始的。康德把時間和空間看成是感性先天直觀形式:“空間非普泛所謂事物關系之論證的或吾人所謂普泛的概念,乃一種純粹直觀。……部分空間決不能先于包括一切之唯一空間而有類乎能構成此唯一空間之成分;反之,此等部分空間僅能在唯一之空間中思維之。……在一切空間概念之根底中,乃一種先天的而非經驗之直觀。”時間也是如此:“種種時間乃同一時間之部分;僅能由單一之對象所授與之表象,為直觀。”[1]說時空是純直觀形式是指它本身不與經驗相關而構成經驗可能的條件,“唯一”或“單一”特性則表明時空概念之內涵與其外延的關系不是一般與個別的關系,不是種屬關系,而是整體與部分的關系。可見它被抽象到了什么程度,簡直成了沒有個別的一般,具體的時間和空間與時空形式不是種屬關系。時空是單一的、純而又純的先天形式,已經脫離具體的存在物取得了絕對同一性,因而就是純粹的抽象,但作為感性先天形式而言,表明它又須根據作為主體的人、人的能力、哪怕是先天性的能力來獲得規定,先天的實際上不存在,只能是社會的、歷史的。既然是歷史的、社會的,那么,此時,我們可以像日本學者廣松涉那樣提問,“我們這些‘現代人’的世界圖景究竟與歷史的生活狀態有著怎樣的關聯” ?[2]
康德的時空觀有其資本主義的社會歷史背景。對此,哈維分析道:“即使是偉大的康德,他的空間和時間概念,……也不是在社會真空中發展出來的。……康德的作品是這個社會非常特殊的產物,這個社會具有以理性和數學般的精確,來控制空間和時間的特殊和實際偏好,同時又經驗了發動這種理性秩序的新生資本主義社會關系的一切挫折與矛盾。”[3]403-404
具體言之,時空的主體就應該被歷史的理解為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這種作為純形式的時空既是資本運作的條件,又是消除一切差別、同化一切異己所達到的結果。康德說時空先天形式用來整理經驗材料所反映的無非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對現實生活客觀性的重新構造。如果存在著上述單一的時空,這恰恰是資本企圖通過自己的努力打出來的天下。資本首先在歐洲興起,其全球擴張必然使世界歷史地圖打上歐洲中心主義的烙印,使得世界歷史的時間性和空間性根據資本所要求的時空抽象化原則來組織,整個世界以資本發源地為中心來加以重新命名(近東、遠東、中東)。事實正是如此,德里克說得好:“想要理解現代性的空間性和時間性,歐洲中心主義是關鍵,不僅在歐美是這樣,在全球也是這樣,至少從十九世紀末以來就是如此。從國家到地區,從大陸到海洋,到第三世界及其他,圍繞著這些空間的概念我們組織了歷史,而這些概念從根本意義上講都被包容在歐洲中心主義的現代性里。更有威力的是用歐洲中心主義概念化的世界去重塑時間性,在這樣的世界里,歐美社會具體的歷史軌跡到頭來竟然成了標志時間的全球范圍的目的論。”[4]時空觀只是資本向外輻射、創造世界歷史的表現與工具。
盡管康德表達出了時空的抽象同一性本質,但由于他把時空定義為感性的先天形式而不是社會的形式,也就無法真正表達出時空范疇之抽象性所內含的人類生存狀況中的真實矛盾,也無法對時空的主體或載體加以進一步透析,這一點黑格爾是以理念論的形式實現的。黑格爾把時空的有限性與無限性這對矛盾用絕對理念統一起來,認為必須揚棄惡的無限性。時間和空間都只是有生命力的矛盾自我展現的形式,它的主體性徹底附著在理性上,徹底遠離神或虛無,它是矛盾的現實。這樣一來,時間和空間只是現實矛盾的一種表象,成了當下自我存在的形而上確證,說穿了,時間和空間都必須根據當下存在來確定,當然這仍然免不了歐洲中心主義的意識形態內容。如果把黑格爾絕對理念自我躍遷的辯證運動理解為資本創造世界歷史的一個理論縮影,那么,它的摒棄惡的無限性的對時空的理解就正是資本按照自己的意愿塑造現實生活的一種形式。所以,它的這一思想才被馬克思批判性地改造為對資本主義的政治經濟學批判。英國學者G.K.勃朗寧認為,黑格爾善的無限性的本質就在于自身展開,并且生產出和再生產出自身的不同的表現形式,馬克思在這方面深受黑格爾的影響,甚至《大綱》的主要基礎都是由黑格爾奠定的。他強調,“任何忽視了圍繞著社會和政治觀點的立場在黑格爾看來都是有缺陷的,因為他認為意志的普遍性需要對社會生活的具體方式有所表達。”[5]時間和空間也應該以社會的立場加以理解,具體言之,應該表達社會生活的具體方式——生產方式——中的矛盾。
理論形態中是黑格爾的絕對理念的展開,現實的歷史情境則是資本的邏輯。交換價值通過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對人們認識世界的工具(理性)的改鑄,達到將世界重新塑形和賦予其意義所在的目的,由生產方式而思維方式,再及生活方式,是謂之資本對現代社會意識的主宰,對日常生活的滲透,對世界根本看法的改變。現代性世界圖景就是拜物教化的周圍世界通過普遍必然性與合理性范疇重新塑造社會生活客觀性的過程,也是啟蒙精神逐漸淪為物化意識,抽象性改鑄時空觀,成為社會意識基本品性的過程。可見,源于歐洲的現代社會的同一化和理性化必然要導致一個結果,那就是社會生活的精確化,或曰具體化,這是拜物教透過現代科學呈現出來的世界圖景,也是通過改鑄現代人的時空觀而達致的一種變相的客觀存在。
世界抽象化的前提是時間和空間的抽象化,也即抽離化,沒有時間和空間的抽象化、同質化,便不可能有質的量化,也無法實現現代世界的精確化。精確性正是抽象時空中的度,也就是拜物教影像中質量之間轉換的關節點。抽象同一性構成了現代性條件下時間和空間的本質特征,充當著資本將世界同一化的工具和標尺。“時間乃是資本主義里的重要量度,因為社會勞動時間乃是價值的衡量標準,而剩余社會勞動時間,則位居利潤來源的核心。再者,資本的周轉時間很重要,因為加速(生產、行銷、資本周轉)是個別資本家擴大利潤的有力競爭手段。”[3]388相對于資本而言,時間只取得從屬性的存在,其意義來源于資本的賦予,空間也同樣如此。所以說,“當時間和空間從生活實踐中分離出來,當它們彼此分離,并且易于從理論上來解釋為個別的、相互獨立的行為類型和策略類型時,現代性就出現了。”[6]
個性化與一般化——資本改造時空的環節
“時間和空間從生活實踐中分離”,就是時間和空間的抽象化,目的是用來規范個別的、相互獨立的行為和策略,從而達到個別化,用貝克的話來說就是“個性化”。“‘個性化’首先意味著新的生活方式對工業生活方式的抽離,其次意味著再嵌入,在此過程中個人必須自己生產、上演和聚攏自己的生活經歷。這才有了‘個性化’之名。”[7]抽象化和個性化是資本改鑄時間和空間的兩個相反相成的環節,“地方和空間、長期和短期時間范域之間的辯證對立,存在于時空面向性轉變的更深層架構里,這種轉變,是加速周轉時間和藉由時間取消空間的資本主義根本法則的產物。”[3]395正是有了上述兩個環節,才能實現事物屬性的重組,才能以科學的態度對待客體,現代性也才得以最終生成。
吉登斯更是把時間和空間的分離(脫域)與形式組合看作現代性的動力:“現代性的動力機制派生于時間和空間的分離和它們在形式上的重新組合,正是這種重新組合使得社會生活出現了精確的時間—空間的‘區分制’,導致了社會體系(一種包含在時—空分離中的要素密切聯系的現象)的脫域(disembedding);并且通過影響個體和團體行動的知識的不斷輸入,來對社會關系進行反思性定序與再定序。” 筆者認為,吉登斯在這里有意避開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談現代性,淡化了資本對現代性歷史的質與形式的塑造。時間抽象化表現在日常生活中,也就是吉登斯所謂時間的虛化:“機械鐘(最早出現在十八世紀后半期的計時方式)的發明和在所有社會成員中的實際運用推廣,對時間從空間中分離出來具有決定性的意義。時鐘體現了一種‘虛化’時間(empty time)的統一尺度,以這種方式計算,便可精確地設計每日的’分區’,比如,對‘工作時間’的確定。”[8]14-15正是有鑒于此,曼福德認為:“工業時代的關鍵機械(key-machine)不是蒸汽引擎,而是鐘表。”[9]
歸根到底,資本主義剩余價值的生產也正是時間和空間的抽象化與個性化對立統一的結果。剩余價值就是工人超出必要勞動時間所創造的那一部分價值,這里蘊涵著一個人類的生存本體論基礎的問題,也近乎于人這種特殊存在何以可能的問題。這個問題甚至可以脫去剩余價值特有的社會形式,從純剩余產品的角度來探討。人類發展是因為剩余產品的出現,進入階級社會,文明進化至今,剩余產品何以可能?一個人勞作一天,為什么除了供自己用度之外,必定有所剩余?如果說剩余產品是一個社會的相對的量,在各個不同時期有不同的表現,越到現代,伴隨科學技術的參與,越能加大剩余產品的絕對量。那么,僅從質的方面考慮,人的勞作為什么能夠維持自己的生存?這是人區別于動物的前提,人類因為有此一項,才能確保其不像其它動物僅僅靠自然的恩賜而找生存。一句話,人的生存方式是生產實踐,這種方式對自然施加了何種影響而能確保人的存在?
筆者認為,時間和空間的一般化與個性化的矛盾正是剩余價值的本體論基礎,也是人類生存的本體論基礎。人類的生產實踐就是一種將時空不斷一般化而又個性化的過程,這一過程在人類改造自然能力低下的遠古時代幾乎不能為人們覺察到,因為此時大規模的一般化的改造對象的活動不能開展,人們只能對和自己生存有關的眼前事物施加微不足道的影響。此時,時間和空間觀念似乎就是對象物的存在,還談不上一般化。生產實踐的淺度介入使人們都沒有產生一個關于整體世界的想法,更不要說超越世界的愿望了。“最值得注意的是:事實上古代人連超越世界的愿望都沒有。最準確地就要說:古代人甚至不能想像有打破世界界限的愿望。因為有這個念頭,世界的界限,早就應該被打破了。然而這種事情從來沒有在古人身上發生過。”[10]原因不是別的,只如科恩所言:“對于遠古意識來說,生命的流逝(乃至一般時間的流逝)不是直線過程,而是循環過程,這個過程的主體不是個體,而是部落、公社。”[11]這等于說,時間和空間都是有載體或主體的,它本身并沒有自主性,更沒有形而上的超驗性,而是為某一特定時代的社會形態所賦予,而且這種主體或載體還隨著歷史的發展而轉變,在遠古時代是部落和公社,而現代則完全有可能是社會共同體最典型的表現形式——資本和交換價值。古代的世界也有原始的豐富性,或說感性的具體性,但這種感性的具體性并沒有取得一個外在的抽象統一標尺,具體也就是原始的具體,沒有被塑形,就如同脫離共同體的個體作為單純的個體而存在一樣,沒有現代意義上的偽具體性。現代人生活在抽象化的具體世界,也即經過拜物教化或曰圖象化的世界中,確定性主要已經不是指感性的具體,而是抽象的量化。這種確定性也多是根據物像化的要求不斷地生產出來的千篇一律的類的機械復制品。
盡管古代時空的一般化沒有在觀念中形成,但實踐中卻自始至終都在進行著一般化和個性化的運動,因為人的生存實踐本身就是生成中的類的活動,就是與個體相關的一般化的活動。馬克思在談到勞動對對象的作用時說:“勞動是活的、塑造形象的火;是物的易逝性,物的暫時性,這種易逝性和暫時性表現為這些物通過活的時間而被賦予形式。在簡單生產過程中——撇開價值增殖過程不談——物的形式的易逝性被用來造成物的有用性。”[12]勞動給物的存在賦予形式,同時也就給時間和空間賦予內容,只有這樣,時間和空間才能獲得其特定的社會性,才成為活的。否則,時間和空間就仍然是一種外在的東西,甚至就是類似于牛頓所說的空箱子,最終只能由上帝來解釋。活的時間即勞動時間,在資本主義社會有意義的更是生產剩余價值的時間,時間和空間都打上了剩余價值生產的烙印,即必要勞動時間和剩余勞動時間。同時,人們的生活也相應地劃分為生產時間和閑暇時間。物被賦予形式就是一般化,時空也被同質化,抽象化。這種一般化或是抽象化到資本主義社會達到了最高點,因為正是頻繁的商品交換使得異質事物獲得了同質性,“交換,就其本質而言,是一種無時間限制的現象,比率和數學運算也一樣,在它們的純形式中排斥時間因素。因此,具體的時間從工業生產的領域中消失,現在它對于積累經驗沒有什么用處。”[13]因而,時空的抽象化和個性化也就在以追求剩余價值為目的的工業化社會達到了歷史最高點,現代抽象時空觀的產生便是理所當然。
同樣,吉登斯的說法可為印證:“在現代性的條件下,時間——空間伸延的程度比即使是最發達的農業文明也要高得多。但就時間和空間的跨度而言,社會體系的能力不僅僅是一種簡單的擴張。”[8]12社會體系的能力就是實現勞動的抽象化,說它不是簡單的擴張是指非量上的擴張,是一種質的、源發于資本、滲透進思維方式、社會心理、融入日常生活的同一性強制。“勞動這種自然的能量,通過勞動時間的轉換,變成了商品。交換價值與自然決裂。交換價值本身是一種抽象,它把勞動又變成了一種抽象:勞動力與產品同時被用鐘點計算,抽象變成了社會的力量和形式。這就是概念所表明的。”[14]這實際上是說資本主義的交換價值拓展了自身的運作空間,把時空變成了抽象時空。
重構的客觀性——資本主導的社會生活
由于時空被抽象化,也就意味著對象被肢解化,碎片化,整個世界也變得支離破碎,這樣才能實現現代性條件下所需要的要素重新結合,相對于傳統社會的自然或血緣共同體來說,現代社會便是機械重組的結果。這種重組已經失去了其原有的人文特性,變得完全機械、冷冰冰的了。如果說,作為傳統群體或其他形式共同體之替代物的現代社會已不再是給人們提供情感歸屬的生命母體,而變成了一系列孤立原子的機械聯結。唯此,不論對這一歷史必然性做出怎樣的評價,至少就科學認知方法而言,把社會還原為基本的要素,然后再探討這些要素的組裝搭配,就不僅是可行的,而且是現代科學本身所要求的了。在這種情況之下,作為構成要素而存在的社會共同體之抽象性反而獲得了一種具體的表現,不再是神所賦予的共性,而是現實生活中的具體性、可感性、可測度性、總而言之,抽象把握時所必需的精確性。
可見,資本主義生產關系通過對現代人時空觀的重塑,把資本的抽象同一化功能滲透到了社會生活的每一個領域,以近代科學所把握的精確性改變了人們對客觀性的看法。近代科學乃至哲學所標榜的精確性和確定性是理性不斷實現自己,也不斷拜物教化的過程。科學在把世界以高清晰度、高確定性呈現出來的同時卻日漸模糊了自身的根基,喪失了人文關懷,揭穿了自身合法性的拜物神話,走向了自己的反面。理論和實踐的確定性最終淪為對物化現實描述和趨同的精確性,也就是非人性,客觀性也就是物化的確定性。以至于到最后,我們對一個物理對象的測量、把握就是我們把自己造就的客觀性或精確性標準加之于對象的過程,這已經是對物理對象的重新發現甚至塑造了。通過對物理對象的現實操作,一套操作程序本身就擔保了結論的可把握性與可驗證性,其結果是科學仍然陷入了主體性形而上學的自洽性邏輯循環之中。
布里奇曼關于操作主義的話可以引起我們對于時空與客觀性、精確性之本質關系的深思:“如果我們能夠說出任何一個對象的長度,我們顯然就知道我們所說的長度的意思是什么,對物理學家來說不需要別的東西。為了發現一個對象的長度,我們不得不進行某些操作。當測量長度所憑借的操作被確定時,長度的概念因而也就確定下來:也就是說,長度的概念所包含的恰恰是確定長度所憑借的一套操作。總的說來,我們用任何概念所意味的不過是一套操作;概念和相應的一套操作是同義的。”“采納操作的觀點,不僅牽涉到純粹限定我們據以理解‘概念’的那種意義,而且還意味著我們一切思維習慣上的一種意義深遠的變化,因為在我們不能根據操作給予充分說明的那些思維概念中,我們將不再當作工具來使用。”[15]
說時間和空間受操作主義的影響還是沒有進一步挖掘決定性的因素,還只是停留在自然科學的層面上,也就是對現象的描述。形而上學的意義,這正是主體性形而上學內在性神話的再現,是現代科學的唯我論終局,更是人的生存本體論維度的缺失,人文精神的逃逸。時間和空間作為人類感性先天形式,用以整理經驗材料,這是康德把現代科學技術放逐到現象世界,也就是自在之物的虛無世界之維。本體世界自應有其自己獨立的原則,這構成了現代性的最重要表現形式,也是其分裂的源頭所在。然而,操作主義所描述的正是現代性中虛無僭越本體的拜物教神話,盡管其本身是不自覺的。近代科技的出現并非沒有根源,它正是植根于現代人與物的交道方式。海德格爾在論及現代科學與古代希臘科學的精確性時也認為現代科技的所謂精確性究其實質根源于現代人對物的處理與追問方式:“希臘科學從來不是精確的,那是因為,按其本質而言它不可能是精確的,也不需要是精確的。所以,那種認為現代科學比古代科學更精確的看法,根本就是無意義的看法。……因為,古希臘人關于物體、位置以及兩者關系的本質的觀點,乃基于另一種關于存在者的解釋,因而是以一種與此相應的不同的對自然過程的觀看和究問方式為條件的。”[16]古代科技受交換價值和資本的影響遠不如今天,交換價值和資本沒有創造也不需要其趨向精確的條件,因而其科技也遠不如現代精確,同時也就遠不如現代科技與人的生存旨趣相去甚遠甚至背道而馳。
阿加辛斯基的話可謂意味深長,更加不難理解了:“要不是時間首先從技術上加以建造和測量的話,時間或許就不會被哲學地認識為單純的或‘空洞’的形式。”[17]也可以說,要不是資本和交換價值的同一化運動,要不是現代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對時空的重新塑造,時間和空間也不會呈現為近代以來的抽象時空觀,成為純而又純的形式。列斐伏爾可謂一語道破資本主義生產對空間所產生的決定性影響:“(社會)空間就是(社會)產品”,“既然每個生產方式都有它特定的生產空間,那么從一個生產方式到另一個生產方式的變化就必然伴隨有一個新空間的產生。”[18]時間和空間的抽象化是資本對其塑形的結果。在這里,時空只是表現為資本或交換價值的從屬物,變成了它們的某種屬性,抽象的資本或交換價值是本體性的抽象存在物,則時間和空間的抽象性也就獲得了先驗性存在特性,也就是無時間性。這正是資本主義意識形態的秘密所在。這樣,資本主義也就獲得了其超時空的存在,永世長存了。唯此,市民社會這一術語作為無時間限制的概念運用于全部社會,對時間性的體悟本是市民社會去魅化的一個重要表現,現在它又走向了自己的反面,時間性變成了無時間性,市民社會仍然落入一種惡的無限性理解之中。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完全以自身的內在結構和本質需要駕馭了現代時間和空間。對此,列斐伏爾說得妙極了:“資本主義的‘三位一體’在空間中得以確立—即土地—勞動力—資本的三位一體不再是抽象的,三者只有在同樣是三位一體的空間中才能夠結合起來:首先,這種空間是全球性的(下轉第177頁)
(上接第103頁)……其次,這種空間是割裂的、分離的、不連續的,包容了特定性、局部性和區域性,以便能夠駕馭它們,使它們相互間能夠討價還價;最后,這種空間是等級化的,包括了最卑賤者和最高貴者、馬前卒和統治者。”[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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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轉引自吳國盛. 時間的觀念[M]. 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6: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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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科恩著、佟景韓等譯. 自我論:個人與自我意識[M]. 北京:三聯書店,1986:68.
[12] 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46卷(上),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331.
[13] 阿多爾諾. 整理往昔有什么意義?施密特著、張偉譯. 歷史和結構[M]. 重慶:重慶出版社,1993:2-3.
[14] 列菲弗爾著、李青宜譯. 論國家—從黑格爾到斯大林和毛澤東[M]. 重慶:重慶出版社,1988:51.
[15] 參見馬爾庫塞著、張峰等譯 單向度的人 重慶:重慶出版社,1988:12-13.
[16] 海德格爾著、孫周興譯. 世界圖像的時代. 林中路[M]. 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97:73-74.
[17] 西爾維亞·阿加辛斯基著、吳云鳳譯. 時間的擺渡者[M]. 北京:中信出版社,2003:34.
[18] Lefebvre, The Production of Space, Cambridge.Mass:Blackwell,1991 ,p.30,p.46.
[19] Ibid,p.282.
(責任編輯 慶躍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