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政治文明主要指運用和平、理性的方法解決政治沖突的過程。政治文明的實現方式就是一大批以政治為職業的職業政治家,在政治活動的多次交往和重復博弈中,形成共同遵守的政治游戲規則和政治行為規范,其中包括職業政治家如何對待政治沖突、如何從事政治斗爭以及在行使權力的過程中承擔政治責任。
關鍵詞:政治職業化; 政治文明; 實現方式
中圖分類號:D089文獻標志碼:A
政治文明是個復合詞,由政治與文明兩個詞組成。政治總是與社會價值的分配有關,美國政治學家戴維·伊斯頓把政治界定為“為社會做出和執行權威性價值分配的行為或相互交往。”[1]而影響價值分配的重要因素則是權力,因此,權力構成理解政治的一個核心概念。意大利政治學家馬基雅維里第一次把政治與權力聯系在一起,在他看來,政治的本質就是圍繞權力展開的一切活動,包括權力的追求、運用和維護。馬克斯·韋伯把政治定義為追求權力的分享、追求對權力的分配有所影響的活動。[2]197權力的競取,使政治生活中充滿了沖突。正因為政治生活中存在著廣泛的沖突,所以需要以某種方式來解決這些沖突。解決沖突的方式主要有兩種:一種是野蠻的方式,另一種是文明的方式。前者以暴力為憑據,后者訴諸理性言說。從這個角度來看,文明一詞可以理解為一種解決沖突的方式,“文明就是用和平的方式來解決過去用武力解決的人與人之間的沖突。”[3]因此,政治文明主要是指政治家運用和平、理性的方法解決政治沖突的過程,其對立面是政治野蠻,政治沖突更多地借助暴力來加以解決。基于這種分析思路,本文主要從微觀行為層面探討政治文明,并從政治職業化這個視角來切入對政治文明實現方式的研究,把政治文明與職業政治家在政治過程中的政治行為聯系起來,職業政治家在多次政治活動的交往和重復博弈中,形成共同遵守的政治游戲規則和政治行為規范,有助于政治文明的實現。
一、政治職業化的含義
所謂職業,根據《現代漢語詞典》的解釋,就是指個人在社會中所從事的作為主要生活來源的工作。職業化是一種比較典型的社會現象,如政府部門、法律、醫藥界最早實現了職業化,但職業化并沒有一個權威的定義,不同的行業存在著不同的職業化特征。一般地說,職業化的基本要素包括:第一,職業者要求通過長期的訓練過程才能取得該職業所需要的系統技能;第二,職業者必須具備公認的專業化權威;第三,正因為職業者具有專業化的權威,所以人們一般認可職業者專業權威的行使;第四,職業人員具有良好的職業道德規范,并能實現自律;第五,形成一種共同的職業文化。[4]211在職業化的各項要素中,專業化技能和職業化規范是核心要素。
政治職業化,是相對于政治大眾化而言的,是指在一定時期內,從事政治活動的政治家以行使公共權力為專門職業,并具備獨特的職業意識、專業化的職業技能、職業道德和職業規范的過程。政治職業化有三個方面的含義:
首先,政治職業化就是以政治為職業。這里的政治主要是指與公共權力相關的一切統治活動,不包括從事政府管理的行政活動。從社會分工的角度來看,自從國家產生以后,行政管理便成為一種專門的職業。因為從事政府行政管理所需要專門知識和職業技能必須經過長期的正式教育和職業培訓才能獲得。馬克斯·韋伯首先揭示了伴隨著近代國家的產生而出現的這種官僚職業化的趨勢。在近代國家的產生過程中,隨著政治權力的自下而上的集中,貴族的統治特權被剝奪,原先分散在貴族手中的權力集中掌握在國王手中,貴族政治被一種新的官僚政治所取代。這些官僚是最早的職業政治家,他們是“從君主與身份階層的斗爭中發展出來的;他們的服務對象是君主。”[2]218他們都是在君主的麾下服務,這種人本身無意成為支配者,而只是要為政治上的支配者服務。借著處理君主的政治,他們一方面謀得生計,一方面也獲得理想的生命內容。[2]205到了19世紀中葉,隨著近代民主政治的發展,西方各國逐漸實現了政治與行政相對分離的傾向,推動了行政管理獨立發展,并最終實現了文官的職業化。政治職業化與文官職業化具有不同的職業化特點。這是因為,政治與行政是兩種不同的活動,具有不同的活動原則。政治活動的首要原則是民主,在政治活動中,“科學只能夠有限度地作用,效率也只有一定的意義”。而對于行政活動而言,“經濟和效率是最主要的兩個目標,而科學則是向這兩個目標發展的適當手段。”由此決定了政治職業化并不要求也不保證一種終身職業。政治是人類社會生活的一個特殊的領域和空間,但也是一個開放的領域和空間。所謂開放的領域和空間就是指政治領域和空間既不排斥新的參與者,每個公民都可以有選擇以政治為業的機會。同時,政治領域和空間也不保證每個原來的政治參與者都可以終身從事政治,如民主政治中的民選政治家和議員并不是終身任職,但他們都是職業政治家。與之相反,封閉的政治就意味著政治為一個階級或階層所壟斷。以政治為業,依據的不是出身、特權和政治傾向,而是僅僅依據個人興趣和個人才能,實現“在機會公平平等的條件下職務和地位向所有人開放。”[5]
其次,政治職業化還意味著政治專業化,即從事政治的政治家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政治人,具備良好的政治素質和專業技能。政治是一門職業,是一門專業性很強的職業,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從事的職業,雖然在理論上任何人都可以選擇以政治為職業。古希臘政治哲學家柏拉圖從社會分工和專業化角度最早提出政治職業化的主張,其核心是“哲學王”思想。柏拉圖認為城邦是一個分工合作的體系,城邦有三種職能必須執行,必須供應基本的物質需要、國家必須得到保護和管理。專業化的原則要求把一些必不可少的服務工作加以區分,結果就有了三個職業集團,即從事生產的工人、從事保護和管理的軍人和統治者。針對雅典城邦大眾民主政治所出現的無能和派系斗爭這兩個基本的政治弊端,柏拉圖提出了這樣一個命題:“政治應當是一門依靠準確知識的藝術”,這一命題也構成其政治職業化的理論基礎。在柏拉圖看來,政治主要是一個知識問題,區分真假政治家的唯一根據是知識。政治家應當象醫生一樣知道健康那樣知道國家的善,同樣,他應當懂得亂與治的作用。在民主政治條件下,職業政治家通常是指那些代表一定的階級、階層利益,領導和組織社會、國家政治活動并對社會政治生活發生重大影響或作出杰出貢獻的、以政治為職業的專門家。[6]作為職業政治家,首先必須具備堅定的政治信仰,這種信仰是政治家進行政治行動的巨大動力。職業政治家還必須具備經濟上的“閑暇”,也就是說,他必須有某種提供足夠收入的個人地位,同時,他的收入不必依靠他本人持續不斷地將精力和頭腦完全用于、或至少用于經濟收益的經營上。作為政治家,還必須具備一定的政治經驗和組織才能,政治家的業績在于組織和鼓動群眾,協調行動,才能采取一致的政治行動。
第三,政治職業化就是以政治為業的職業政治家的職業意識、職業道德和政治倫理的形成過程。在馬克斯·韋伯看來,以政治為主業可以有兩種途徑為之,或者說職業政治家有兩種類型:即“為了”政治而活的職業政治家,和“依賴”政治而活的職業政治家。為了政治而活的人,在一種內在心靈的意義上,把政治當成了自己的“生命所在”。而致力于把政治變成一個固定收入來源的人,依賴作為職業的政治而活。[2]208職業政治家就是以政治為主業,具有明確的職業意識,他們的主要工作就是表達和代表民意,制定政策。他的目標就是追求權力,這權力或者是手段,為了其他目的服務,不論這些目的是高貴的或是自私的;或則,這權力是“為了權力而追求權力”,目的是享受權力帶來的聲望感。所謂職業道德,就是同人們的職業活動緊密聯系的符合職業特點所要求的道德準則、道德情操與道德品質的總和。對職業政治家的基本職業道德要求就是忠于國家、遵守法律、權力運用的責任感、公正、廉潔等。韋伯區分了兩種不同的職業政治倫理,即絕對倫理和責任倫理,前者是一種無視后果的倫理,它是不負責責任的;相反,后者是一種權衡個人行為可預見的后果倫理。韋伯拒絕政治中的絕對倫理,主張一種責任倫理。責任倫理從本質上說是一種政治倫理,它是政治家職業的一部分,職業政治家掌握公共權力,但他必須負責地使用公共權力。
二、政治職業化是現代政治發展的必然趨勢
職業化是社會分工和專業化發展的必然產物,也是現代社會或社會現代化發展的必然趨勢,以理性化為其基礎的現代社會分化,必然造成職業化的合理發展。同樣,政治職業化是政治分化和現代政治民主化和專業化發展的必然趨勢和內在要求。
在政治社會,必然存在政治分化,即存在政治統治者與被統治者的區分。政治分化是社會分工在政治領域中的表現。公共權力的存在是人類群居生活的必然結果。為了人類群居生活和共同的事業,就必須有一些人發號施令,另一些人服從命令。政治權力的存在以及由此產生的政治分化是政治職業化的前提條件。現代民主政治雖然以人民主權為基本政治原則,但是,人民作為一個集體從來沒有在事實上掌握國家的最高權力,也不可能掌握國家的最高權力。現代民主并不意味著人民親自掌握著國家權力,而是意味著人民具有選擇統治者的權力。人民統治讓位于人民選擇代表進行統治。現代民主政治并沒有消除政治分化,也沒有消除政治職業化的前提條件。
政治民主化是現代政治發展的主要目標,現代政治發展的趨勢是實現政治民主化。政治民主化也是衡量政治文明程度的一個重要標準。民主既是一種統治方式,一種政治形式,也是一種政治方法。民主作為一種統治方式,主要是處理統治者與被統治階級之間的關系問題。它與普選制聯系在一起,協調社會各個階級的利益沖突,避免一個階級損害另一個階級的利益,從而導致社會矛盾激化。作為一種政治形式的民主指統治階級內部的權力分立互相監督,保證政治決策的科學化和合理化。民主還是一種政治方法。“民主方法就是那種為作出政治決定而實行的制度安排,在這種安排中,某些人通過爭取人民選票取得作決定的權力”[7]395-396民主政體優越于其他非民主體系的地方在于其對待政治沖突的態度和解決政治沖突的方式。民主體系承認政治沖突的合法性,并力求通過和平民主的方法來解決政治沖突。因此,是否承認政治沖突的合法性是衡量政治文明程度的一個重要標志。“只有承認政治沖突的合法性,才會產生政治寬容,才會形成合法的政黨政治以及相應的制度設計。”[8]民主政治一般總是與文明政治聯系在一起的,政治生活的民主化過程也就是政治生活的文明化過程。
但是,政治民主化離不開政治專業化,政治專業化必然導致政治職業化,即形成一大批職業政治家。經驗民主理論家熊彼特強調:“民主政治并不意味也不能意味人民真正在統治……民主政治就是政治家的統治”[7]415現代政治發展在要求實現政治生活民主化的同時,也要求實現政治生活的專業化和職業化,政治職業化是政治民主化的內在要求。許多民主理論家和民主斗士對政治職業化持嚴厲的批評態度。“他們頑強地、有近乎狂熱地認為,政治活動必不是一項職業,任何時候政治成為職業,民主政治就墮落了。”[7]415盧梭是現代第一個民主理論家,在民主銷聲匿跡近千年后,是盧梭重新喚起現代人對民主的期待,但盧梭也是一個反對政治職業化的民主理論家。盧梭堅持人民主權原則,反對代議制及其所孕含的政治職業化。針對英國的代議制,盧梭批評道:“英國人民自以為是自由的;他們是大錯特錯了。他們只有在選舉國會議員的期間,才是自由的;議員一旦選舉出來之后,他們就是奴隸,他們就等于零了。”[9]盧梭主張一種古代城邦式的直接民主、大眾民主。這種否定政治職業化的非專業化的大眾民主,在法國大革命中喚起了一種充滿暴力的激情,其激烈程度遠遠超過了迄今為止的最偉大的政治革命所能導致的程度。民主斗士馬克思在總結巴黎公社政權建設的經驗時同樣否定了政治職業化的合理性。他認為,巴黎公社的政權建設消除了一種錯覺,這種錯覺“以為行政和政治管理是神秘的事情,是高不可攀的職務,只能委托給一個受過訓練的特殊階層”[10]96巴黎公社實踐了一種徹底的民主政治和大眾政治,這種大眾民主政治一方面破除對國家以及一切有關國家的事務的崇拜,另一方面使廣大人民群眾參與了政治過程。“公社一舉而把所有的公職——軍事、行政、政治的職務變成真正工人的職務,使它們不再歸一個受過訓練的特殊階層所私有。”[10]97但是,承認政治是人類社會生活的一個領域,就必須承認政治職業化的發展和職業政治家的存在。職業政治家的存在,是現代民主政治發展的必然趨勢,也是政治文明的內在要求。
首先,現代政治是代議民主政治。代議民主是建立在少數職業政治精英和占人口多數的民眾分化的基礎之上的,少數職業政治精英掌握公共權力,而民眾則主要通過各種形式的政治參與途徑對政治精英實施某種程度上的控制。現代民主政治以人民主權為基本原則,但它不象古代直接民主那樣需要專職的公民(full-time citizen)。在大多數情況下,公民只是民主政治的潛在的參與者,是一些“沉睡的狗”(sleeping dogs),政治更多地交由職業政治家這些專職的公民(full-time citizen)去經營。代議民主政治需要三種類型的政治家,既以政治為偶務的臨時政治家,以政治為副業的半職業政治家和以政治為職業的職業政治家。在三種身份下,公民都可以從事政治,即試圖影響一個政治結構之內或者政治結構之間權力的分配關系。民主政治中的大多數公民都是以政治為臨時偶務的臨時政治家,選舉投票是他們從事政治活動的主要方式或唯一方式,他們和政治的全部關系也到此為止。現代民主政治既需要公民的政治參與,但完全的公民參與政治也不利于民主制的穩定,因為全面的政治參與只會導致民主政治的動亂。
其次,現代代議民主政治并不排斥政治職業化發展,事實上,代議民主制和政黨制度的興起進一步強化了政治職業化的發展趨勢。現代民主政治不僅需要職業政治家,也在不斷地培養職業政治家。在代議民主政治條件下,出現了一批新型的職業政治家,韋伯稱之為“群眾政治家”。新型的職業政治家通過民主選舉產生,以議會和政府為活動中心。在代議民主政治中,議會成為一種體制化的利益表達機構,議會本身也成為培養和造就職業政治家的搖籃。在韋伯看來,議會民主制中的各黨領袖為了權力以及因權力而來的責任而相互斗爭——這種斗爭正是培養無論在世界舞臺,還是國內舞臺上有能力的政治家所必需的。[11]另一方面,現代民主政治離不開政黨的領導,在代議民主政治中,政黨的一項重要的功能就是為政治體系輸送合格的政治家或政治領袖。政黨是招募和培養政治精英和培養政治骨干的重要途徑,它提供了準備、選擇和培養國家各級領導人的重要機制。“在許多情況下,政黨為政治家提供了培訓的場所,為他們提供從事政治活動所必需的技術、知識和經驗以及職業結構。”[12]
最后,民主政治的良好運行,既需要公民的政治參與,更是離不開職業政治家的存在。職業政治家的存在使政治斗爭被控制在一定的范圍內,成為一種有規則的議會斗爭。沒有精英領導的大眾民主必然使政治走出議會、走向廣場。 “群眾走進議會,政治走向廣場”是法國大革命的一大景觀。政治走出議會,走向廣場,“就只能走向奇理斯瑪型統治,而不是法理型統治。”[13]在大眾政治中,暴力主宰政治過程,這是缺乏精英的大眾民主政治留下的政治遺產。職業政治家的存在,有助于把政治沖突控制在一定的范圍之內,克服大眾政治參與的無序和暴力。同時,職業政治家的存在還有助于形成一種具有內在約束力的職業道德和職業規范,保障現代政治過程的合理化、規范化、專業化和制度化。
三、職業政治家與政治文明的實現方式
政治職業化就是要形成職業政治家群體,職業政治家在政治活動中的多次交往和重復博弈中形成文明的“政治游戲規則”,從而實現政治文明。政治文明的實現方式具體包括:
1.承認政治沖突的合法性
政治是處理人類群居生活的最高學術。在人類的群居生活中,沖突無時無刻不存在,人的生物本能、心理結構和利益分化以及文化背景的不同,都易導致政治沖突。在政治世界中,沖突是不可避免的,政治沖突有兩種類型,一是圍繞公共利益分配問題形成的相應利益群體的沖突,二是圍繞政治公共權力分配問題的政治家之間的沖突。職業政治家是否承認政治沖突的合法性,如何解決政治沖突則是區分不同的政治體系文明程度的一個主要的尺度。在如何對待和處理政治沖突問題上,法國革命和美國革命提供了鮮活的說明。美國革命的領導者們和制憲會議的精英視沖突為人類政治生活的常態。麥迪遜認為,公民是由具體的個人組成的,作為個體,他們都是不同的。人們從來就不可能在任何事情上保持一致。由于大量的“不可避免的因素”——財富與財產、社會階級、宗教、地域、政治信念——都會把人們分為不同的利益群體和政治派別。事實上,差異性原則好象已經融合于人的本性之中。這也是人類的合理性存在。因此,在他看來,分歧與黨爭不可能從社會中除掉。“自由于黨爭,如同空氣于火……因為自由孕育黨爭,所以它是政治生活的必需品,如果企圖消除黨爭,那就像滅絕空氣一樣荒謬。”[14]麥迪遜深信,沖突不僅對社會無害,而且有益。因此,允許人們形成不同的派別,并讓他們卷入沖突,這正是他的共和政體理論的基礎所在。與美國革命不同,領導法國革命的政治家信奉“一致”的學說。西哀士、羅伯斯庇爾、圣鞠斯特以及其他政治家深受盧梭公意學說的影響,拒絕承認沖突的合理性。作為塑造法國革命的《什么是第三等級》的作者西哀士,強烈地認為整個民族和第三等級其實是一個整體或一回事,要求統一的國家,統一的代表,統一的公共意志。這種對一致的強調和不承認沖突,導致法國革命的暴力、沖突愈演愈烈。政治人物之間的相互不寬容,導致了政治活動中暴力的盛行,這種以暴力為后盾,消滅政治上的“他者”的殘酷的政治斗爭不是政治文明,而是政治野蠻的回歸。
2.以言而不以力
政治文明不僅取決于是否承認政治沖突的合法性,而且還取決于運用何種手段來解決政治沖突。羅伯特·達爾區分了文明政治與非文明政治,指出:“在(較文明的)多頭政制下,政治領導人較多依靠說服、較少依靠強制”,盡管強制不可避免,但某些強制形式當然被排除,或被縮小至最低限度。[15]在前資本主義政治文明中,管理沖突的手段更多地訴諸暴力,而不是理性。統治階級運用軍隊、警察、監獄、法庭等直接的國家暴力來鎮壓敵對階級的反抗,而被統治階級則采取起義、革命等非法方式來對抗統治階級的壓迫。現代意義上的政治文明是由資產階級政治革命確立的。資產階級政治革命消滅了封建政治特權,確立了自由、平等的政治原則。而代議民主制度的形成,從根本上排斥了國內政治生活的暴力成份,逐漸形成了現代民主政治的一系列基本原則:人民主權原則、分權制衡原則、多數統治與保護少數派權利的原則、法治原則、責任政治原則,從而有效地遏制了政治過程中的暴力因素。文明的政治要求政治家在從事政治活動時訴諸語言而不是暴力,即從事政治的方法是“以言不以力”,因為訴諸語言意味著人類在解決沖突建立社會秩序時脫離了動物世界的競力而不競智。政治文明還要求職業政治家在從事政治活動中,保持紳士風度,注重政治禮貌、政治理智、政治謹慎。美國的立憲者們集政治經驗與政治智慧于一身,在公共場合善于自我控制,學會贊美別人,保持沉默。“他們清楚,當政治家討論和爭辯當今的重大問題時,爭論與沖突是存在的,但沖突不能妨礙克制語言和尊重他們的規范。相反,如果政治沖突要維持非暴力,正常化和禮節化的狀態,禮貌是最重要的。”[16]122如果政治語言失去了禮貌和紳士風度,“一旦發展成煽動性的語言,它將把政治沖突推向暴力對抗”。政治家的禮貌和自制的語言有助于促成政治領域只產生非暴力的沖突。當然,政治活動需要激情與情緒,但“激情與情緒從來就不允許超越理性、容忍和尊嚴”[16]127政治主要是職業政治家之間的為爭取國家權力實現政黨目標的一種特殊活動。在職業政治家之間存在著爭奪權力的戰斗,但這種斗爭不是一種武力斗爭,而是一種語言的戰斗。韋伯指出:“在很大程度上,政治是公開用言詞或文字進行的一種活動。”[2]222這就決定了政治家在政治過程中必須以語言為武器,通過政治辯論來爭取群眾支持。文明的政治強調政治活動訴諸語言而不是武力,因為政治家從事的是“語言戰斗”。在政治權力的爭斗中,承認政治失敗,和平轉交政權也是職業政治家進行文明的政治的一個重要內容。美國1800年選舉,實現了人類歷史上政權的第一次和平轉移,它表明,在人類歷史上,政權的變更第一次不再需要訴諸暴力和流血革命。杰斐遜在后來回顧時說,這次選舉“不僅引進了建立在兩個為權力而競爭并輪流執政的敵對政黨基礎上的政治,而且事實上創造了一個被擊敗的在朝黨和平地把政權交給其敵對黨的前所未有的先例。對敵對黨的合法性承認及其組織體系的接受,這種對抗性政黨的建立標志著美國革命的最終結束。”[16]86
3.承擔政治責任
職業政治家是那些從事政治經營、掌握和運用公共權力從事公共服務的人。“對于政治來說,決定性的手段是權力。”[2] (262)職業政治家是掌握公共權力的主體,他們一方面可以享受權力帶來的樂趣,另一方面也必須承擔使用權力的責任。正因為職業政治家承擔政治責任,才使他們掌握的權力具有合法性。“權力的不平等分配,只有當政府所承擔的義務得以實現的時候才能夠得到證明。承擔政治責任的方式給予了統治者以統治權利。”[17]可以說,職業政治家進行統治的合法性是以職業政治家承擔政治責任為前提條件的。職業政治家承擔政治責任的另一原因是政治權力的自主性。政治權力的合法性建立在政治權力為共同體的共同利益服務,而為了更好地實現共同體的目標,必然要賦予政治權力以一定的自主性。事實上,任何政治權力都具有一定的自主性。正因為政治家可以相對自主的運用公共權力為共同體的公共利益服務,那么,政治責任就成為制約政治家自主運用公共權力的一種必要的制度設計。同時,政治家的榮譽之所在,就是他對自己的作為,要負無所旁貸的個人責任,要負無法也不可能拒絕或轉卸的責任。職業政治家承擔政治責任的最后一個原因在于政治權力的強制性。韋伯從政治權力的強制性暴力本質談到了政治責任問題。他認為,權力以武力為最后的憑借,政治的最后手段是武力,而“在武力之中,盤踞著魔鬼的力量,從事政治的人,因此是在撩撥魔鬼的力量。”[2]269-270政治家有權使用武力,但必須對使用武力的后果負責。政治家不僅要承擔責任,而且還要以一種責任倫理作為自己政治行動的道德準則。
政治責任有兩層含義:第一,政治責任主要是指職業政治家在履行公共職能的過程中,必須具有合理性和合目的性,其決策(體現為政策與法規、規章和行政命令等)必須符合人民的意志和利益。政治責任意味著政治領導人的決定和行為必須遵守政治游戲規則,重視共同體的需要、要符合法律的規定和法律程序的要求。第二,如果政府決策失誤或行政行為有損于國家和人民的利益,雖然不一定違法,不受法律追究,但卻要承擔政治責任。在政治責任中,懲罰扮演了一個重要的角色,沒有懲罰,那么,政治責任就是抽象的,甚至是不存在的。由于政治領導人所做的決策和所采取的行動的不良后果涉及到了共同體的全體成員,因此,他就有可能受到懲罰。
四、政治職業化與當代中國政治文明建設
中國自從告別了文化大革命以來的群眾街頭政治之后,政治職業化獲得了較大的發展。一方面,隨著國家公務員制度的不斷完善,國家公務員日趨職業化。這種“官員職業化”有助于在政治和行政管理過程中實現行政管理的專業化,并有助于形成共同的公務員的職業規范,職業道德、職業操守,從而促進行政文明化程度。但另一方面,在我國的人民代表大會制度下,作為代表和表達民意的人大代表的職業化仍然是一個有待解決的問題。自從代議制產生以來,專職代表制已為大多數國家所廣泛采用,而且專職的規定更加趨向嚴格。隨著社會經濟的高速發展,議會(國會)的職能趨向復雜化和專業化,客觀上要求代表的職業化。事實上,專職代表制為大多數實行代議制的國家廣泛采用,并有一整套制度設計,如專用的辦公場地和設施、議員領薪并獲得辦公經費、配備助理、實行年會制等等。與此同時,憲法和專門的法律對議員的專職的規定也更加趨向嚴格,議員是職業政治家,議員在當選期間不得擔任其他公職,更不能擔任企業的職務。我國的人民代表大會制度實行雙層結構,即絕大多數人大代表的非職業化和人大常委會的專職化。許多人大代表主要是因為其社會各個行業方面的特殊貢獻而被當選為人大代表,其專業化程度之低是可以想象得到的。既便是職業化的的人大常委會,由于其組成人員來自各個方向,也存在專業化程度不高的問題。以全國人大常委會的法制講座為例,據憲法學家許崇德回憶說,自1998年九屆人大常委會成立以來,法制講座就成為九屆人大常委會雷打不動的制度。九屆人大常委會在五年的任期內,一共舉辦了30次法制講座。對于“全國人大本身是一個立法機構,為什么還要請法家專家作法制講座?”這個問題,許崇德回答說,“人大確實是個立法機構,但人大常委會組成人員來自各個方面,就目前而言,有不少是學自然科學出身的。所以,人大常委會搞法制講座是必需的。”[18]
有學者針對現實政治生活中的“干部能上不能下”、“能官不能民”的現象反對政治職業化,提出了政治非職業化的主張。這里首先需要澄清的是,政治職業化并不等于干部終身制即“能官不能民”。如前所述,政治是一個開放的領域和空間,既不排斥新的參與者,也不保證每個原來的政治參與者都可以終身從事政治。其次,要區分行政類公務員和政治類公務員,行政類公務員的終身制是世界通行的準則,而那些具有政治類公務員性質的官員的“干部能上不能下”和“能官不能民”則是我國政治職業化和政治文明建設過程中需要加以改革的東西。政治職業化是建立在職業政治家與職業文官相區分的基礎之上的。但在我國,政治官與行政官在公務員法中沒有明確地加以區分,由此決定了我國的政治職業化發展具有與西方不同的特色。中國共產黨是當代中國的領導核心,中共黨內集中了一大批優秀政治家,隨著黨內民主的開展,特別是黨代表任職制等各項黨內民主制度的發展和完善,在中國共產黨內必將培養出一大批職業政治家,他們作為政府官員或人大代表將以其專業化的政治技能、良好的政治職業規范,促進當代中國的政治文明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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