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同政治與政治認同

摘要：現代政治的特征是政黨政治。西方“第三條道路”是中左翼政黨和政治理論家為了取得公眾的政治認同，適應新社會運動、后現代主義、多元社會文化張力以及取得中產階級支持所構建的一種政治理念。作為一種針對社會現代化中蔓延的“認同政治”的理論指導，其基本價值觀是超越“左”與“右”，在極端與改良之間尋求一種中間道路或中性化政治，在個人與社會之間重新確立一種權利與義務的新關系，從而應對全球化帶來的社會、經濟變革的挑戰。其主要政治特征，是西方政黨在西方社會轉折中貫徹“競選——執政”的政治邏輯和實用主義哲學。

關鍵詞：第三條道路； 認同政治； 政黨政治； 新社會運動； 中產階級

中圖分類號：F502文獻標志碼：Ａ

早在20世紀50年代，社會黨國際就曾宣傳要在國家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之間尋找一條“第三條道路”。然直至90年代后，所謂的“第三條道路”方嶄露頭角、驟然勃興，促使西方政黨政治格局產生引人注目的新變化，在西方政治中開創了一個所謂“第三條道路”時代。對西方“第三條道路”產生的背景，學界多歸于冷戰后新自由主義和傳統福利社會主義無法有效解決全球化帶來的問題，是在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中尋找一條中間道路等等。本文認為，“第三條道路”出現的更深層次的背景，應是西方社會轉折時期階級結構的變化、中產階級的興起、新社會運動的發展和社會政治文化變遷，是深深植根于“認同政治”中的一種政治理念，是政黨政治中的“競選——執政”政治邏輯和實用主義哲學的表現。

一、概念詮解：認同政治與政治認同

“認同政治”（ Identity Politics）是西方20世紀60年代“才真正開始使用的詞匯和概念”。[1]認同，意為認可與贊同。文化理論家雷蒙·威廉斯認為，人們的社會地位和認同是由其所處的文化環境所決定的，文化具有傳遞認同信息的功能。法國學者馬爾丹研究分析也認為，文化特質對認同的重構，表明認同與文化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2]故按照西方學者的理論，認同是人們意義與經驗的來源，意義建構的過程應放到一種文化屬性或一系列相關文化屬性的基礎上來理解，“而這些文化屬性相對于意義的其他來源要占有優先地位”。[3]因此，所謂認同，“是行動者自身的意義來源，也是自身通過個體（Individuation）過程建構起來的”；[4]而“意義定義為社會行動者對自身行動目的的象征性認可（Identification）”。[5]由于認同是在社會過程中構建的，所以隨著社會制度文化和環境改變可以重塑；對于不同的利益和文化，認同也可能交叉或重疊。故認同的表達形式不是固定不變的，對人們的多元認同特征只能通過許多綜合特征才能有較合理的解讀。所以，對“認同政治”可理解為：在政治社會化過程中，人們依據一定的行為、文化、信念、價值觀等來確定自己的身份，并達成政治共識和參與政治。當人們認為政治系統及運作符合他們所選擇的文化價值觀時，則對其具有認同感，就會參與和支持這種政治系統的運作。

政治認同也是現代民主的一個重要概念，是指人們在社會政治生活中所產生的一種感情和意識上的歸屬感，是將人們組織起來的重要凝聚力量。因此，政治認同也被認為是人們對政治系統或權力的認同。現代政治的特征是政黨政治，而任何一個政黨都力圖在國家和社會之間尋求政治認同，確立自己的政治合法性。哈貝馬斯的“社會文化系統論認為，“政治合法性來源于政治權力客體基于一定的社會文化價值對政治系統的評價；不從社會文化視野出發是不能找到政治系統真正的合法性基礎的。“合法性意味著某種政治秩序被認可的價值”。[6]政治認同是動態的辨證過程，具有可變性。政治認同的邏輯也有一個與之相適應的次序：從利益認同到制度認同再到價值認同，他們之間是相互聯系、相互影響的；其中，利益認同是政治認同的邏輯起點，制度認同是政治認同的關鍵，價值認同是政治認同的核心。[7]

從上述對認同政治與政治認同的概念釋義來看，兩者是具有關聯性的，是一個政治過程的兩個方面，是從不同角度對政治的一種認同或共識。在當今時代多元價值沖突的社會中，人們在價值層面達成共識對于政治領域是至關重要的。因此，一個政體或一個政黨要想獲得民眾的認同，提高政治合法性程度，就應該象阿爾蒙德所強調的：“能夠成功地利用這些需求或感情推動力的政體，可能降低其實施政策所花的代價，或者保持一種超過其能力的表面價值的生產力水平。一個碌碌無為的政體，或者是一個推行不得人心政策的政體，會挫傷這些感情推動力，甚至會使它們變成對政治的厭棄或疏遠，從而增加了政體作為的代價或者降低了政治體系的生產力”。[8]

二、認同政治：“第三條道路”社會思想背景

西方“第三條道路”發軔于上世紀90年代。1992年美國總統大選時，克林頓宣稱：我們必須采取的變革既不是自由主義式的，也不是保守主義式的，它是兩者的結合，而且與兩者截然不同。很顯然，克林頓為了應對國內復雜的經濟、社會問題，宣傳放棄對傳統政治社會主張的“左派與右派”的劃分方法，采用一種實用、靈活的中間派立場作為競選戰略，并最終在競選中贏得選民認同。1994年，英國社會學家安東尼·吉登斯出版了《超越左與右》一書，從理論上闡述了“第三條道路”，并提出此為“社會民主主義的復興之路”。1997年，布萊爾以政治口號“第三條道路”贏得英國大選。同年9月，布萊爾出版《“第三條道路”：新世紀的新政治》一書，宣稱：“我們的政策是什么？我們的方式是‘永恒的修正主義’，是認清發達工業國家社會所發生變化的基礎上，不斷地尋求實現我們目標的更好途徑”。他還從理論與實踐相結合的認識出發，闡論了“第三條道路”的具體政治主張，為其政府政策獲得政治認同鋪墊思想理論基石。緊接著法國總理若斯潘、德國總理施羅德等都大力宣揚“第三條道路或新中派”的政治哲學。自此，令人矚目的“第三條道路”迅速走紅，激起了廣泛關注。

西方政壇“第三條道路”之所以能崛起，不僅僅因為經濟全球化所帶來的了問題與挑戰，關鍵在于這種政治理念植根于西方社會轉折期文化思想發展變化的結果。這主要可從以下幾個方面考量：

一是當代社會結構的變化與中產階級的發展。20世紀50年代，隨著現代社會科技與經濟的發展，美國社會結構中白領階層人數開始超過藍領階層。1964年達倫多夫發表《歐洲社會階級結構的最新變化》一文，聲稱西歐向服務階級（中產階級）社會發展的趨勢已經成為無可非議的事實。他還指出：“他們的價值觀念已經滲透到所有其他社會集團之中，用個人競爭取代團結互助的集體主義和共同情感”。然而，由于在市場經濟多元化和社會文化多元化的社會態勢下，西方中產階級雖在人數上有擴大趨勢，但由于是不同的異質社會群體組成及其階層結構的多層次化，從而帶來了社會行為的多重傾向性和價值訴求的多樣性。中產階級的發展，一方面使其在社會組織行動中更多的是以職業、行業的利益聯合為背景；另一方面他們在政治、經濟、文化、生活等領域的行為策略和社會態度，也不再是依據傳統的階級模式劃分，而是根據具體的社會焦點產生不同的分野。他們更強調關注的是實際生活問題和新型社會問題，如社會保障、生態環境、婦女權利、文化多樣化、生活格調以及新的社會風險等，而不再囿于財權、所有權等傳統政治問題。[9]因此，就中產階級價值取向、社會態度和行為選擇而論，其更關注的是認同與實現個人價值的“生活政治”，而不是“階級政治”。“他們不僅形成一個巨大的文化市場，而且總的說來，他們的政治和社會態度比整個社會的態度更加自由。正是這個領域內將出現要求社會變革的巨大壓力”。[10]

二是后工業社會與后現代主義社會文化思潮。西方學者認為，現代許多社會運動，不僅是現代化或資本主義合法性危機的體現，而且本質上是一場原有的現代化價值與正在興起的后現代化價值之間的沖突。[11]1973年美國哈佛大學教授丹尼爾·貝爾推出其代表作《后工業社會的來臨》，他認為后工業社會是以“專業與技術人員階級處于主導地位”的“能者統治”的社會，是以知識為中心而組織起來的社會，強調保健事業、教育、娛樂、藝術等有關生活質量的內容。貝爾還認為，資本主義工業社會和社會主義工業社會將走向趨同發展的道路，可以共同進入后工業社會。在后工業社會觀念流行的同時，西方國家開始迅猛興起具有重大影響的后現代主義（或后物質主義）社會文化思潮，廣泛涉及社會文化和意識形態的諸多領域。后現代主義的社會理論是一個極其復雜多樣的社會力量與知識組合的產物；是一種與現代社會理論明顯不同的社會理論。其思維方式的基本特征是“否定性、非中心性、不確定性、非連續性和多元文化等”，批判現代性過程中各種理性和社會理論對人的控制和壓抑，尋找思想和生活上自由的最大化，彰顯社會多元文化、政治參與、價值認同與個性發展的張力。因此，新社會運動的倡議者們認為，后現代構成了一個嶄新的歷史階段和社會文化形態，需要新的概念和理論來理解。[12]

三是社群政治和基層民主理念。約翰·杜威曾認為，民主就是有關社群生活本身的觀念，是自由的、充實的交往生活的代名詞。而本杰明·巴伯在其著《積極型民主制》中指出：“民主依存于自治社群的理念，此類社群中的公民與其說靠共同利益，莫如說靠公民教育而團結起來，他們能夠目標一致，同心協力，不是因為大家公而忘私或者天性善良，而是因為共有公民態度和參與機制”。西方流行的“社群政治”，是相對于“國家政治”和“利益政治”的一種政治理念，倡導將自由討論形成的道德共識應用于社群的日常事務；并認為社群政治天生就是小規模的和當地的，它依存于參與者之間的現有關系及他們共同關注的一致理解。[13]社群政治理念雖并非缺乏更寬闊的政治視野，但其著眼點主要是地域、社群利益，認為行之有效的公民行動植根于當地的社群政治之中，如社群主義者口號“胸懷全球，行于當地”，即可略見一斑。

在西方思潮中，社群政治同參與型基層民主理念是相互聯系的。如綠色政治的生態主義者即認為生態社會立足的基礎是公民有能力通過積極參與自治，創立一個有愛心、可持續的社群。而公民參與自治的過程被稱為直接或參與型民主。因為這一過程讓廣大民眾介入其日常生活，故可稱為基層民主。[14]基層民主的理念認為，民主并不是公民是否具有政治理解力或者參與力的問題，相反，參與本身會創造一個熟練駕馭民主方式的公民群體；基層政治的基礎就是培養一種有關政治權力、個人價值和勝任能力的感覺，這種感覺將需在行施公民權的過程中得到具體體現。[15]

四是后工業社會運動——新社會運動的興起。20世紀60年代西方國家形形式式的新社會運動風起云涌、愈演愈烈，不僅有生態環境保護運動、反核和平運動、女權運動、人權運動等，而且還有同性戀運動、消費運動、自由墮胎運動、艾滋病患者運動、動物保護運動等。新社會運動的基本力量是新中產階級和一些被邊緣化的階層群體。由于其以非中心、分散化、個體化、自我行動為特征，故新社會運動的各種單議題運動，都是先有社會問題，再產生人們共同認識與凝聚力，然后形成社會運動。故其標志著一種自主性的話語，多是政治體制外的一種自發性的抗議運動，凸顯的特征是一種不可約的多元主義。[16]“既是由經濟和政治合理化引起的新抱怨，也是富裕社會正在上升的期望和正在變化的價值選擇”。[17]西方學者認為，新社會運動中的現代婦女運動和同性戀運動即為開風氣之先的認同政治；[18]是依據公眾向“后物質主義”和“自我實現”價值觀的移動和相應的政治參與和取向的變化。[19]許多新社會運動成員參加運動的目的，就是要公開表示自己對某一社會身份的認同，要求社會對他們所認同的某一身份或價值表示尊重或支持。[20]因此，新社會運動被西方學者定義為：“是人們在新的社會條件下尋找自我認同的結果”，[21]是為控制和定義主流文化而進行的斗爭。[22]故許多學者認為新社會運動是后工業社會的運動，它不是“生產關系直接構成的，它們導致了對社會階級、政治矛盾和文化經驗界限的重新劃分”。[23]

上述四個方面，實際上反映了二戰后現代化背景下的社會文化思想的特征，它們既互相影響與作用，又相輔相成、相得益彰的。如后現代主義的所有理論都可以在新社會運動實踐中找到腳注；中產階級的擴容既推動了社會多元文化張力，也使社會政治生活中人性受到張揚與個體價值得以彰顯。而從政治社會角度而論，值得關注的是新的“認同政治”已漸成為當代西方社會政治圖譜中的底色，是社會政治的一種重要基礎。“第三條道路”也正是架構于認同政治之上的一種政治理念。正如英國學者薩松闡論：“在20世紀70年代和80年代，不僅僅是階級受到了挑戰，而且那種認為所有政治區分都能在左—右翼譜系中找到位置的觀念也被質疑。人們宣稱如此區分的時代已經結束了。超越了左和右的新問題被年輕的‘后物質主義’的人群提了出來，……一種新的個人主義，或者說新的‘主體性’，挑戰所有的‘舊’政黨、代議制民主、家長制統治、大西洋主義和對增長的沉迷”。[24]所以，德國社民黨主席拉封丹指出，在原先兩極對立的國際政治格局下，西方“民主政體國家”可以通過同蘇聯等社會主義政治模式對比中顯示優越性，并獲得合法性；而冷戰結束后，西方國家則必須用他們內部要求的尺度來衡量政體。“第三條道路”的興起也是西方政治家們現實地去面對本國“內部要求”，以重新獲得統治合法性的一種嘗試。[25]

三、政治認同：“第三條道路”與政黨政治的社會基礎

從近年來西方對“第三條道路”的各種理論闡述與政治主張來看，在不同的執政黨或政治家的視野中，它既可能是一種界于美國新自由主義模式和歐洲社會民主主義模式之間的一種資本主義模式，也可能是一種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之間的一條中間道路，抑或是福利國家為改革傳統模式所探索的新政策，是中左翼政黨為獲得政治認同的施政理念等等，正如布萊爾曾對其評論道：“‘第三條道路’就是當代西方中左翼政黨‘新世紀的新政治’，是現代社會民主重新回到恢復并取得成功的道路。它決不僅僅是在左派和右派之間的一條妥協之路，而是尋求采納中間和中左道路的基本價值觀念，并使其適用于全世界根本的社會和經濟變革，是不受過時意識形態束縛的最好道路”。[26]

西方“第三條道路”的主要內容可從1998年吉登斯出版的代表作《第三條道路，社會民主黨革新》見其概要。在著作中吉登斯指出了社會民主黨所面臨的五大難題：全球化、個人主義化、政治上的左與右、政治行動和生態危機。他提出“第三條道路”作為擺脫兩難處境的出路，其價值取向為：社會公正、保護弱者與受到傷害者、作為自決行動的自由、世界政治的多元主義等；要實現的目標有：激進的民主中派、新的民主國家、一個積極的市民社會、民主家庭、新的混合經濟、廣泛包容的平等、積極的社會福利、世界主義的民主等。他認為福利國家有兩項目標：首先是創造一個更加平等的社會，同時也要保護各個生活領域的個人。[27]而稱吉登斯為“精神導師”并聘其為首相首席顧問的布萊爾，他所實施的“第三條道路”的基本特征是：思想多元化、混合經濟所有制、多黨輪流執政。其理論內容主要概括為以下幾方面：一是強調社會公正原則；二是主張機會和責任相結合的新的社會福利模式；三是建立起人民與國家、政府，雇主與工會之間的合作伙伴關系；四是重視市場機制以及強調政府在其中的作用；五是重振民主，恢復公民對政治的信任等。

就上述理論概括與基本特征而論，在西方中左、中右翼的思想主張中都能找到“第三條道路”的概要或痕跡。然而從社會思想文化深層次方面挖掘，“第三條道路”很大程度上是對當前西方社會政治文化變化的一種反應，其次才是采取折中的原則，提出一條基于資本主義現實問題的解決道路。它歸根結底是西方政黨政治適應“認同政治”社會政治文化和爭取公眾政治認同的一個產物，是由“競選—執政”的政治邏輯所決定的。這可從以下幾方面研究分析：

一是貫徹政黨政治中“競選—執政”理念的需要。無論“第三條道路”是一種思潮、政治口號、指導理論，抑或是一種社會模式、政策與哲學，但歸根結底都必須適應西方社會流行的“認同政治”，是政黨政治家們獲得公眾政治認同的需要。它體現了西方民主政治游戲規則以及政黨“競選—執政”這一關系興盛衰亡的生存理念。也就是說，一個政黨若不能適應政治變化而無執政的機會，就不可能去實現自身的綱領、目標或理想，就可能被政治社會所淡忘與遺棄。所以在競選中，一方面要調整目標、整合社會資源，爭取同其他政黨的合作聯盟，才能獲得共贏；另一方面，針對西方公眾每次選舉都根據具體問題和政黨政策來決定支持誰的“問題投票”（Issue Voting），——這可能取代階級而成為人們政治行為的基礎，[28]要推行相應的政策措施以贏得多數選票。這就要求一個政黨在競選策略上不僅要協調、磨合與凝聚政黨自身的力量（德國社民黨的黨員與選民可劃分出八個不同的社會群體集團），而且還必須同其他政黨妥協與聯盟以取得大多數選民支持，在競爭中處于優勢地位。因此，英國學者認為第三條道路“這種理論的主要特點是選舉上的實用主義”。[29]

1997年后的世紀之交，在歐盟15國中有11個中左政黨或聯盟執政掌權，出現了所謂“粉紅色的歐洲”。其中影響較大的有1997年法國共產黨、社會黨和綠黨組成的“左翼執政聯盟”，1998年德國社會民主黨和綠黨組成的“紅綠聯盟”，以及比利時、盧森堡右派與左翼聯合執政，2005年德國默克爾領導的右翼聯盟黨與社民黨聯合組成政府等。此外，英國、奧地利、比利時等國的社會黨，也與其他政黨結盟。它們的任務不是資本主義現代化，而是管理并適當分配資本主義增長所帶來財富，目標是實現充分就業，鞏固福利國家，以取得社會政治認同。這標志著中左政黨“第三條道路”所取得的歷史性的勝利成果。

二是爭取新社會運動力量，以加強政黨勢力范圍。冷戰結束后，西方左翼政黨（主要是社會民主黨和共產黨）如何能從如火如荼的新社會運動這一強勁的社會力量中爭取支持，這已不僅是適應時代變化的理性反應，而且也是關系到政黨盛衰興亡的關鍵。故采取“第三條道路”的中左翼政黨勢必要向新社會運動靠攏，將其作為政治盟友的最佳選擇。從新社會運動的重要政治勢力綠黨來看，其在政治立場上宣稱：既不站在“左派”一邊，也不站在“右派”一邊，而是站在“正前方”，故被稱為“第三條道路黨”。綠黨的基本綱領可概括為維護生態平衡、主張社會正義、基層民主、非暴力、廢除家長制和尊重婦女權利等。綠黨和新社會運動所反映的后現代社會中產階級的價值取向，實際上也早已是中左翼政黨引起關注的社會動向。德國社民黨主席拉封丹指出，在爭取擴大社會的和個人的自決性的可能性斗爭中，社會主義者與新社會運動可以說是“天然的”同盟者。法國左翼學者羅維提出，21世紀的國際主義將由社會主義、反資本主義、反帝國主義、革新的無產階級國際主義同新社會運動中的人道主義、女權主義、生態保護等共同組成。

2003年10月社會黨國際在巴西圣保羅召開二十二大，來自世界100多個國家的169個政黨和組織的代表參加了會議，大會新憲章宣布民主社會主義的基本價值觀是：平等、自由、公正、團結與和平；大會報告提出新三原則：一是可持續發展包括一個健全的環境、經濟增長和社會公正；二是人權包括個人安全、文化身份和社會整合；三是民主包括善治、透明和人民參與。顯而易見，這是社會黨為尋求新社會運動同盟軍而制定的政策路線。2006年法共三十三大所形成的新認識宣稱，要與社會各界為發揮“京都協定書”的作用而行動；認為共產主義是女權運動的、和平運動的，是一種生態經濟，是人類共同富裕的狀態等。這種“由紅到綠”與“紅綠交融”的思想認識，以及從目前法共與綠黨在法國民議會共組一個聯合黨團來看，很明顯是法共為爭取新社會運動的一種積極努力。為此法國新馬克思主義者拉比卡指出，新社會運動的生態社會主義應當是生態運動與工人運動相結合，并標志著工人運動進入一個新的階段，即“文化革命的階段”。由此可見，當前西方政黨走上興盛發展道路的關鍵，就在于其是否有包容、吸納甚至同化新社會運動的能力。

三是爭取中產階級，作為政黨自身的社會基礎。當前西方社會“橄欖型”、“兩頭小中間大”的結構，已說明中產階級不僅是不可忽視的力量，而且是政治社會中起著決定性作用的重要力量。因此，具有后現代主義傾向并更關注“生命、平等、個人價值實現、參與和人權問題為基礎的‘新政治’”[30]的中產階級，勢必成為左右翼政黨要爭取的對象——選民。1991年德國民主社會主義理論家托馬斯·邁爾在其著《民主社會主義——社會民主主義：導論》提出，僅僅是工人階級為對象的社會主義綱領，在一個已發生社會分化、工人在其中不占社會多數的社會里是沒有成功的希望的，必須考慮更加廣泛的各階層利益。1994年向以工人政黨自居的英國工黨修改黨章第4條，放棄了國有化目標，以改變“勞動階級政黨的形象”，增加對中產階級的吸引力；與此同時，法國社會黨也在不斷調整自己的經濟與政策，放棄國有經濟和計劃經濟的主張，而對市場經濟表示肯定。1998年德國社民黨在競選綱領中提出“新中派”口號，并指出“我們把自己看作是強者與弱者團結互助的共同體。我們依靠我們社會中創造效益的人們，依靠擁有高度熟練技術的、積極進取的雇員，依靠富于遠見、投身于事業的經理和企業主，依靠具有革新精神、靈活的中間等級——他們同我們社會中那些創造效益的人們組成德國的中派”。[31]2003年1月德國社會民主黨在威斯巴登公開宣布了一個全面的中產階級綱領，強調中產階級是經濟和就業的發動機，推出資助初創企業和小企業、職業培訓、資金保障、稅收改革等等一系列有利于中產階級發展的政策措施。這種綱領變化，實際意味著社民黨從工人階級改良主義政黨向“全民黨”和“新中產階級政黨”演變。這也明顯的反映當前西方政黨政治的一個“公理”，誰能把握具有市場能力的中產階級的脈搏，并迎合其口味，誰就能成為政壇盟主。

四是左右翼趨同，走中間化道路。在西方新“認同政治”沖擊政黨政治的社會背景下，左右翼政黨出現政策趨同現象，形成“第三條道路”以務實為特征、講求實際、注重實效的現實政治基礎。這使原相互對立的形象開始相互混同與滲透。這不僅在英法等政黨中有所表現，而且意大利左民黨“橄欖樹聯盟”、荷蘭工黨的“大壩文化”、瑞典社民黨“更好與國民溝通”主旨、德國基督教民主聯盟“中間是左邊的右邊”的理論等等均明確反映了這種中間化，并促動左右翼政黨在競選中紛紛拋出“綠化”或“中性化”的綱領政策，爭取中產階級和邊緣化群體（在西歐各國占人口比例約13-20%）的認同。如社民黨理論家們提出性別、族群特性和民族性不能化約為階級，這意味著這些因素在社會理論構建中均處于平等地位。此時，新馬克思主義各流派也將階級關懷從工人階級轉向邊緣社會群體。如中左翼的理論共識是，在當今社會結構中階級的對立沖突和左右政治分野已不重要，在新的時代已不能用舊方式來闡釋政治價值。與此同時，右翼政黨也以自由主義為原則成功地吸納了新社會運動的社會多元主義理念，將無階級主體的（或階級主體身份模糊的）、小眾的（即性別、種族、代際和生態的）多元民主抗爭整合到現行理論和體制框架內，并在執政實踐中接受“利害相關者”（Stakeholder）的觀念，推行中性化政策和民粹作風。[32]此外，社會黨在政治綱領中放棄了制度社會主義的主張，向超越階級價值和倫理社會主義轉變，強調“政治多元化”和“民主化”；在經濟綱領中否定公有制、放棄國有化、承認資本主義私有制等等，已使其實際政策與右翼政黨政策難有根本區別，被人稱作是“平淡無味的社會主義”。對于這種社會黨的右傾化，薩松指出：“所有的社會黨都在尋求增長、生產率和景氣的資本主義經濟。他們都解釋，他們必須放棄老政策，不是因為他們喪失了自己的價值——沒有哪個黨將會承認那個——而是因為世界變化”。[33]

2002年法國右翼國民陣線勒龐參加總統大選時宣稱：我的社會性為左，經濟性為右，民族性為法國。2003年法國大選中左翼黨為抵制極右勢力勝利，反支持右翼聯盟希拉克上臺，出現了左右共治的政治模式。而希拉克的政治口號則是：適應社會的變化，傾聽民眾的呼聲。在“第三條道路”旋風沖擊下，右翼政黨也紛紛提出要建立“中間道路”的歐洲。薩松認為這種左右翼趨同現象，實際是一種“變動時代的理性反應”；“問題在于，左翼和右翼經常適應社會和政治的變化而重新定義自己”。[34]這表明，從某種角度審視，“認同政治”是走向“后政黨時代”的西方政壇的整體選項和政治新潮。

四、結語

認真而論，“第三條道路”并非是一種系統的學說或一種意識形態，而是一個復雜的、充滿內在矛盾的概念，與當代西方社會變化緊密相聯。認真研究“第三條道路”對于審視與認識西方社會的政治文化變遷，理解新一代中左政治家的思想理論革新，把握與考察西方社會政治脈動具有重要的意義。

聯合國《2002年人類發展報告》指出，當今西方民主政治下的政黨的重要功能有：連接政府與公眾、聚合不同利益、整合各種力量進入政治體系、政治社會化、選民動員和組織政府等。這實際從某種程度上肯定了“第三條道路”的政治理念。從“第三條道路”作為適應資本主義社會現實的變化而采取的變革來看，其理論與實踐是具有一定社會政治意義的：一是傳統福利國家對制度政策的新探索，有利于調整社會經濟政策；二是促進政治社會化和政治多元化，有利于中產階級和邊緣社會群體在民主政治中發揮作用；三是力圖在社會公正和經濟發展中尋找一條更為有效的道路；四是中左政黨對當今世界發生重大變化的一種主動回應。然“第三條道路”盡管被稱為“是新型的社會正義理論”，卻并沒有改變資本主義實質，因此在理論與民主政治中仍存在著缺陷：一是在主要價值判斷上折中多于創新，拿來多于內生；二是在理論上無所不包，但不夠系統和有序，如在解決經濟問題上還沒有一套系統的理論；三是左右翼趨同現象，雖加強了政黨合作，但卻使政黨目標越來越模糊、個性越來越缺乏，從而使主流政黨實際上達成“卡特爾”政治聯盟，以保護自我和阻斷其他新興政治力量分享政治資源的企圖，選舉競爭也以相互共存為前途而達成共識。這種“卡特爾政黨模式”的走向，并不利于民主政治的健康、良性發展。這說明“第三條道路”的前途還存在一些變數，還將取決于執政黨及其領袖人物的作用，取決于他們在執政期間解決以經濟為核心的各種問題的能力和參與競選的能力，以及如何適應社會多元文化的張力等等。或許布萊爾的論斷可以為其作一個腳注：“第三條道路并不是在右派和左派之間的一種折中，它是傳統價值觀念在一個變化了的世界中發揮作用”。[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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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顧 錦）